047
試劍 不必留手,小阿梨。
半個時辰前。
楚梨推開房門時, 一縷日光斜斜地灑進屋內,恰好映在桌上的劍上——
劍身如霜似雪,隱約可見細密的紋路流轉其間,彷彿冰層下流動的暗河, 劍柄纏繞著深青絲絛, 末端墜著的青玉墜子溫潤如水, 與劍鋒的凜冽形成微妙的對比。
劍身上映出少女朦朧的倒影,彷彿在無聲地召喚著她,楚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柄劍攫住,呼吸微滯,腳步放得極輕, 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她緩緩伸出手,指尖在距離劍身寸許處停住, 一縷清冽的寒意徐徐滲入肌膚, 不似凜冬刺骨, 反倒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清冽。
楚梨深吸一口氣,正待觸碰劍刃, 餘光卻忽然瞥見一抹灼目的豔色。
她側目望去, 一件疊放整齊的紅裳靜靜躺在劍旁, 鮫綃料子薄如蟬翼,袖口銀線繡著疏影橫斜的暗紋,那抹紅熾烈如火,卻與劍身的冷冽相映相依,仿似渾然天成。
這……
楚梨很清楚,自己從未見過這件衣衫——這般濃烈的色彩,一向是獨屬於楚見棠的,可眼前這件分明是女子式樣, 怎麼看都不該是師尊所有。
指尖輕輕撫過衣料,觸感柔軟細膩,顯然絕非凡品,楚梨心中隱隱有了猜測,卻又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難道這衣裙,竟是特意為她準備的?
“算是謝禮吧?”小黑嘟囔著腹誹,“不管怎麼說,楚見棠也還算有心。”
聞言,楚梨唇角不由自主地揚起,雖說隻是一件衣衫,但她從未想過能得到楚見棠的回報,此刻倒真有幾分意外之喜。
既是師尊特意準備的,自然不能辜負。
她戀戀不舍地將碎瓊劍收好,又小心翼翼地換上那件紅裳,指尖拂過袖口的暗紋,正感慨於布料的輕盈柔軟,小黑的聲音再度傳來,帶著幾分興奮。
楚梨眸光一閃,重複道:“火晰內丹?!”
一縷黑氣悄無聲息地蔓延,將楚梨隨手擱在桌角的蓮心緩緩包裹。
小黑跳上桌麵,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語氣卻異常篤定:“我不會認錯,這股氣息確實是火晰靈氣,若是一般的火晰,絕不會在蓮心內百年之久都不散,除非……”
腦海中閃過一個驚人的念頭,楚梨的聲音都染上幾分不可置信的低喃:“難道……這是當初遺落的那顆?”
小黑點了點頭,尾巴輕輕擺動,語氣中帶著幾分思索:“十之八九是如此。”
“該是那內丹落入蓮池後,恰好掉在一株命數極佳的蓮花附近,蓮花吸納內丹靈氣,日積月累,竟修出了靈根,成了靈物。”
楚梨低聲喃喃,彷彿在自言自語:“然後這株蓮心又恰好被我師尊所得,最終到了我手裡?”
小黑眯起眼睛,墨瞳深處掠過一絲狐疑,許久緩緩道:“聽起來確實巧合得過分,但事實擺在眼前,似乎也隻能這麼解釋了。”
它頓了頓,尾尖兒輕輕點了點楚梨的手背,語氣中帶著幾分試探:“小狐狸,你有冇有覺得,你最近的運氣……似乎好得有些過分了?”
“不。”
楚梨義正辭嚴地將蓮心小心翼翼地藏進袖中,指尖摩挲著那溫潤的觸感,語氣堅定而認真:“這恰恰說明那火晰與我緣分深厚,不論過去多少年,該是我的內丹,總歸會回到我的手裡。”
她捂著心口,大受感動地補充道:“這麼一想,我與火晰同樣被蒼隱所害,如今我得了它的內丹,冥冥之中或許也有火晰自己的意願,嗯,那我定是不能辜負這番心意。”
小黑沉默片刻,一言難儘道:“你是不是還想說它死得其所,死而無憾?”
楚梨“呀”了聲,臉上浮現出既驚訝又欣喜的神色,反問道:“原來你也是這麼想的?”
……
一句話噎得小黑瞬間隱去身形後,楚梨隔窗望去,隻見楚見棠立於院中,手中細枝如遊龍驚鴻,在空中劃出數道淩厲寒光。
最後一式,他手腕輕轉,劍尖在空中挽出完美的弧線,隨即穩穩收勢。
楚梨從未見過楚見棠在她麵前這般展現過劍招,遠勝劍書話本上驚豔絕倫的風姿,讓她迫不及待地抓起碎瓊劍,推門而出。
——“師尊,這也是送我的嗎?”
紅裳如火,在日光下格外奪目,少女青絲未束,隨風輕揚,衣袂翩躚間宛如一朵怒放的紅蓮。
楚見棠的目光在楚梨身上停留片刻,隨即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簾:“嗯,你的。”
楚梨望向楚見棠的眼神愈發明亮了起來:管吃管住管尋仇,如今甚至連這般稀品的衣物都隨手贈出……她就知道當初冇抱錯大腿!
“劍看過了,如何?”
楚見棠負手而立,微微抬頜示意她手中的碎瓊。
楚梨手腕輕翻,劍身出鞘,清冷的劍光流轉而出,似一泓秋水自眼前掠過,她唇角微揚,語氣輕快:“劍很好,也很趁手。”
“趁不趁手,不試試怎麼知道。”
楚見棠輕笑一聲,右手負於身後,左手隨意一抬,示意她上前。
他的目光中帶著幾分疏懶,語氣依舊從容:“還記得規矩嗎?”
楚梨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師尊是要……”
楚見棠抬眸望瞭望天色,悠然道:“自此刻起,至日落時分,劍身每碰到本尊一次,便多授你一套劍招。”
“本尊今日得閒,正好為你試劍,所以……”他唇角浮起抹好整以暇的淺笑,“不必留手,小阿梨。”
……
事實證明,所謂“留手”一說,實在是高估了楚梨。
夜色沉沉,楚梨癱倒在床上,連一根手指都懶得再動。
小黑蹲在她腦袋旁邊,尾巴輕輕甩動,嘴裡發出一連串“嘖嘖”聲,語氣戲謔:“我說,你也不至於累成這樣吧?”
楚梨連眼皮都懶得掀,隻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要不換你來試試?”
她說得格外有氣無力,倒不是她不爭氣,實在是楚見棠的身法詭譎莫測,如鬼魅般飄忽不定,任憑她如何竭儘全力,劍鋒卻始終連他的衣角都沾不到。
小黑雙瞳中閃過一絲促狹笑意,“好心”安慰:“彆這麼喪氣嘛,再說,最後不也得手了幾次?”
楚梨閉著眼,嘴角微微抽動,似要反駁什麼,最終卻隻是長歎一聲,將臉深深埋進軟枕裡,悶聲道:“閉嘴……讓我睡會兒……”
小黑嘖嘖笑著,靈巧地自楚梨發間躍過,抬起爪子撥弄著散落枕邊的劍譜:“楚見棠還真是大手筆,這些劍譜你便是自己不學,拿出去高價叫賣都供不應求。”
“想得美。”楚梨一把將劍譜攬入懷中,緊緊壓在臂彎下,又深深歎了口氣,“什麼時候我才能修煉到不用師尊留手也能同他相較的程度啊。”
前半日徒勞無功,後半日更是精疲力竭,到最後楚見棠乾脆站在原地不動,分明是故意等著她撞上來。
這般明顯的放水,讓她都不好意思繼續下去了,這才結束了這場所謂的試劍。
或許是心魔中靈力充沛了些日子,讓她險些忘記了自己與楚見棠之間猶如天塹的實力差距,如今麵對現實,難免有些灰心喪氣,照這樣下去,真不知何時才能應對蒼隱的追捕。
“你如今身在出雲宗,有的是時間修煉,急什麼。”
小黑懶洋洋地用尾巴掃過她的麵頰:“再說,現在整個出雲宗都知道長清劍尊收了個徒弟,用不了多久,十四洲內所有正道妖族也就傳遍了,有你橫著走的時候。”
楚梨翻了個身,支著下巴望向它:“說到這個,你還記得師尊今日說的,讓我遇上麻煩就找他嗎?”
“若師尊和蒼隱交手,勝算能有幾成?”
小黑偏頭沉思:“你是想借楚見棠之手除掉蒼隱?”
“你覺得呢?”楚梨興致盎然道。
“正常狀態下,蒼隱甚至不是你爹的對手,若是正麵交鋒,他對楚見棠來說確實不足為懼。”
小黑頓了頓,忽然抬頭看向她:“但問題是,你該如何和楚見棠開這個口。”
“九尾一族的身份,可不是尋常妖族可比的。”
象征著妖族中最尊貴也是最令人忌憚的存在,九尾狐族,在正道眼中和極難到手但收益極豐的功德無異,而其內丹,更是少有人能不動心。
不知為何,楚梨下意識想到了重傷昏迷的顏千祈,此事之後,妖族和出雲宗之間,怕是更加勢同水火了。
“看來還是要更謹言慎行些……”她輕聲呢喃,“也不知傷了顏師兄的那女子究竟是什麼來曆。”
“謝解衣?”小黑介麵道,“蛇族冇這號人,十有八九是化名,不過也是怪了,即便有蒼隱撐腰,這人也真是夠大膽的,連出雲宗的人念頭都敢打。”
“解衣……”楚梨輕輕念出這個名字,又不禁一笑,“這名字還真是有意思。”
若不是族類不同,她都要懷疑是不是自己那位風流的孃親乾的好事了。
小黑磨了磨牙,忽地陰測測一笑:“蛇族的事冇必要管,最好他們能再猖狂點,多惹些梁子出來,我們好不費吹灰之力把妖王的位子奪回來。”
楚梨左右張望一番,而後緩緩指著自己問道:“我們?”
這可真是個好大的抱負……
見狀,小黑白了她一眼:“行吧,你現在當務之急,是儘快將融有火晰內丹的蓮心煉化,先突破凝魄期再說。”
說到這兒,它突然想起一事:“對了,續脈丹的藥效發揮得如何?要是靈脈恢複得差不多了,吸收蓮心也可事半功倍些。”
楚梨凝神感受片刻,沉吟道:“確實比之前好了不少,聚氣也順暢許多,不過溫師兄說過每月還需養脈一次……我們在心魔裡待了多久?”
“一月有餘。”小黑低頭思索,“不過我估摸著溫雪聲一時半會兒也顧不上你,他給自己那一掌下手可不輕。”
楚梨也想起這茬,隨即點頭道:“那不等了,明日便開始煉化蓮心。”
……
出乎楚梨和小黑意料的是,第二日造訪無名居的,恰恰是他們認為最不可能出現的人。
楚梨打開門,看著門外的少年,驚訝得連眉心都高高揚起:“溫師兄?”
晨光中,溫雪聲的臉色比平日更為蒼白,如雪般近乎透明的肌膚下隱約可見淡青色的血管。
他的視線在她的衣衫上略略頓了頓,仍舊如往日般朝她溫潤一笑:“抱歉,來遲了些。”
趕忙將人請進屋,楚梨匆匆斟了杯熱茶,不顧溫雪聲推拒地硬塞到他手裡,望著他怎麼看怎麼氣色欠妥的樣子,不解道:“師兄該好好歇著養傷,這麼急著過來,是有什麼事嗎?”
“先前你昏迷不醒,靈脈也處於沉眠狀態,我不敢貿然施為,說好的為你養脈也始終未能施行,後來又因我之故……”
溫雪聲頓了頓,目露歉意:“好在終究冇有耽擱太久,我今日來,便是為此事。”
楚梨愣了愣,下意識問道:“可師兄你不是有傷在身嗎?”
在她看來,養脈這事兒也不算多要緊,拖就拖了,最多不過是恢複得慢些,也不至於讓他帶著傷趕過來吧?
“已經無礙了。”
溫雪聲輕輕笑著,溫和而堅決地示意她在榻上坐好,楚梨猶豫一瞬,想到冇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身體,終究還是依言照做。
閉眸讓內息平穩後,溫雪聲併攏兩指,輕輕懸於楚梨額前:“閉上眼,慢慢感受真氣的運轉,不要心急。”
按照他的指點沉下心神,楚梨漸漸感到體內真氣彷彿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牽引,起初在幾處穴位還會稍有阻滯,漸漸地,那些酸脹的經脈逐一變得溫暖通暢,甚至不再需要外力引導也能自行運轉。
她舒適地喟歎一聲,整個人都放鬆下來,原本緊閉的雙眼也不自覺地微微睜開一條細縫。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白透到不見半分血色的雙唇。
少年身上的雪衣似乎被水浸過般粘在身上,他緊閉著眼,額頭上不斷滾落豆大的汗珠,懸在空中的指尖卻冇有一絲顫動,一縷纖細的靈線始終穩穩連接著她的百會穴,源源不斷地輸送著精純的真氣。
“嗒”的一聲輕響,一滴晶瑩的汗珠落在楚梨的衣襬上。
她不自覺地垂眸看去,神思隨著淺淺蔓延開來的水跡漾開,記憶深處某個塵封的角落亦隨之鬆動——
……
“帝姬的脈搏愈發薄弱了。”男子懷抱著奄奄一息的小狐狸,焦急地望向一旁閉目養神的華服女子,“音主,您——”
“將她扔進血池,你不必插手,回來就是。”
“可帝姬隻有五尾,血池內儘生蠱蟲,她撐不住的……”
男子的聲音裡滿是不忍,卻又無法乾涉女子的決斷,一滴淚水從他眼中滑落,恰好滴在小狐狸的嘴角。
突如其來的濕潤讓小狐狸勉強睜開一線眼睛,也看清了麵前女子冷豔如霜的麵容。
“若真如此,那亦是她註定的命數。”
女子緩緩睜眼,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我九尾一族,不需要無用的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