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
賭局 阿梨,cp不能亂磕!
“虞懷璧?”
風禾眉飛色舞地絮絮叨叨了許久, 直將一連串溢美之詞掰開揉碎塞進楚梨耳中,待她終於停下喘息的間隙,楚梨耳畔仍迴盪著玉磬般清脆的餘音,恍惚間隻捕捉到三個字在識海中浮沉。
青元宗宗主的獨女嗎……
風禾重重點頭, 眸中似有星子閃爍:“青元宗宗主抱恙多年, 宗中大小事務全賴這位虞上尊操持。這些年來將青元宗治理得井井有條, 在我心裡,是同輩中唯一能與溫師兄比肩的人物。”
“不過也不算完全算同輩啦,”她忽而赧然一笑,“虞上尊雖未正式收徒,隻擔著師姐的名分, 但青元宗大半弟子都受過她的指點,說是半個師父也不為過。”
楚梨目光掠過遠處執禮而立的藍衣少年, 那人正被許多人簇擁在正中, 廣袖垂落時露出腕間銀絲護甲, 在碎日映照下泛起冷冽的光。
“那是紀璟雲。”
風禾順著她的視線努了努嘴,壓低聲音道:“自小就跟在虞上尊身邊, 你有冇有覺得……他舉手投足跟誰有些像?”
楚梨盯著紀璟雲的背影看了許久, 確實隱約在他身上看出了些遠超自身年紀的氣度, 但要說像誰……
見她遲遲未答,風禾輕歎一聲,扯著她的衣袖附耳道:“你細看他的步法。”
微風拂動少年衣袂,楚梨凝目望去,但見紀璟雲轉身時袍角翻卷如雲,正往正宴處走去,那步伐看似隨意,實則每一步都暗合登雲步的要訣, 偏又在規整中刻意摻了幾分鬆散。
“像誰?”風禾指尖在她掌心輕輕一劃。
“師尊……?”
楚梨訝然睜大眼,腦海中浮現起心魔中那一日,紅衣少年執酒踏月而來,容姿灼華,恍若神祗墮凡。
風禾連忙豎起食指抵在唇邊,四下張望確認無人注意後,方纔用氣聲道:“噓,他耳力極好,可彆露了聲。”
“隻是巧合吧?”
楚梨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酒盞,這微不足道的相似,如果不是刻意留心的話,很難會想到楚見棠的身上,尤其是在熟悉自家師尊的楚梨麵前,更是不覺得有什麼能混淆的。
風禾無奈地望著她,突然輕拍額頭:“我忘了……你還不知道。”
鎏金博山爐騰起的煙靄中,少女眼瞳映著溫著的酒霧,神秘兮兮地俯身湊近,給楚梨揭開了一段塵封多年的往事。
……
指尖蘸著殘酒,風禾語調娓娓,在石麵上勾勒出蜿蜒山道:“那年虞上尊尚年少,因與虞宗主爭執負氣出走,不料被專剖美人脊骨煉劍的魔修盯上,恰逢長清上尊雲遊至蒼梧山。”
“聽聞那時虞上尊被困焚心陣三日,內息瀕臨耗儘,上尊不願受辱,就在她將劍鋒抵上咽喉的刹那……”
風禾倏然起身,廣袖帶翻酒盞,琥珀色的酒液在石麵洇開深痕,同時指節重重叩擊桌麵:“是長清上尊一劍劈開血霧,將那魔修釘死在崖壁上!”
“一個是紅塵之外的孤鴻,一個是雲端之上的皎月……”她深深撥出口氣,眸光放遠,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在她生死一瞬之時,他破雲而出,自此,情思便就此生根。”
楚梨:……
突然發覺,風禾師姐若是去寫話本子,定能大賣。
隻需在封麵上題這麼一句,旁人不好說,她自己怕是第一個按捺不住要買。
“隻可惜,當年的虞上尊,終究未能撼動長清上尊的道心。”
風禾話鋒一轉,語帶惋惜:“但虞上尊心懷坦蕩,不僅以青元宗之名送來十二箱鮫綃作為謝禮,更是數次親臨出雲宗,隻求見長清上尊一麵。”
“不過你也知道,長清上尊那些年並不在出雲,就連宗主都難以得見。”
“那後來呢?”楚梨從未想過清冷如月的師尊竟也有這般情事,忍不住追問。
對她的捧場極為受用,風禾眉眼含笑道:“後來啊,長清上尊得知了這事,托宗主將絞綃儘數退回,隻取了墊箱的寒煙紗,說是抵那日劈山耗去的三成劍氣,若虞上尊仍舊過意不去,便另救上幾人,權當是還過了恩情。”
“因這一句話,虞上尊在外遊曆多年,斬妖除魔、濟世救人,許多凡人甚至將她奉若神女,青元宗的聲名也因此日益興盛。”
楚梨恍然點頭:“這麼說來,我師尊也算無意間促成了一樁善事?”
風禾似是頗為感慨,又道:“不止,虞上尊遊曆歸來後,憑藉在外積累的見識與修為,與虞宗主一同將原本籍籍無名的青元宗扶持起來,如今雖身處洞虛期,卻也擔得起外人一句“虞上尊”的尊稱。”
“現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被虞上尊一手帶大的紀璟雲,即便與長清上尊僅有那麼一絲相似,定然也是耳濡目染下所致。”
從風禾的言語間,不難聽出她對虞懷璧的仰慕,楚梨思索片刻,問道:“那方纔紀璟雲說,虞上尊今日也到了?”
“是啊!”
果不其然,風禾眼中笑意更濃,語調輕快:“往年大典,青元宗派來的都是其他幾位長老,此次虞上尊親至,我想……大抵是因為長清上尊回宗的事。”
說到此處,她略帶疑惑地看向楚梨:“這些事,難道長清上尊從未向你提起過?”
“嗯……”楚梨如實道,“我師尊喜歡獨處,不常讓我打擾他。”
而近身最多的情形……是在他修煉時,讓她嘗些靈力甜頭,自不會分心說這些。
“怪不得。”風禾若有所思地點頭,隨即安慰般拍了拍她的肩,“無妨,我訊息最是靈通,日後你有什麼不懂的,儘管來找我就是。”
楚梨對這個雖然有些過分熱情卻性情明快的師姐頗具好感,一笑之後剛要應下,遠處忽然傳來幾道刻意壓低的爭論聲。
這等動靜自然瞞不過風禾的耳朵,當即拽著楚梨湊了過去。
簌簌落英間,各色衣袂交疊纏繞,百餘數靈石與玉玨在石桌上磕出清脆聲響,驚得枝頭青雀振翅而逃,飄落的花瓣恰好墜入盛滿酒液的琉璃盞中。
“我壓會!”
“不可能,絕對不會!”
“做什麼呢你們?”風禾放開楚梨的手,好奇地擠了個腦袋進去。
“風禾師姐?”一名星眸少年回頭,見是她,忙讓開位置,熱切招呼道,“來得正好,買定離手!風禾姐想押哪邊?本金我替你出了!”
楚梨低眸望去,便見桌上的盤碟都被推到了一旁,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平鋪而開的碩大宣紙。
而宣紙上,一道花瓣聚做的長線將紙麵分隔成兩塊區域——寫有“不會”那方堆滿璀璨玉玨,瑩潤生輝,而“會”字處則冷清許多,僅寥寥幾塊靈石孤零零地躺著。
風禾一眼便認出這是什麼陣仗,雖嘴上佯裝驚訝地“嘖”了一聲,眼底卻掩不住躍躍欲試:“這種日子你們也敢設賭局?不怕受罰?”
“這不是在你們出雲宗嘛,大家又難得一聚,哎呀彆管這麼多了,裴長老那般好性子,風禾姐纔是最不必顧忌太多的吧。”
另外一個少年笑著接過話,又促狹道:“今日這賭局可不比往常,你真不打算下個注?”
“到底是賭什麼?”風禾果然被勾起了興致。
那少年瞥了眼四周,又半掩著唇,壓低嗓音道:“就賭待會兒宴上,長清上尊會不會喝下虞上尊敬的酒。”
一旁聽得一清二楚的楚梨不由睜大了眼睛:還得是外宗弟子膽氣盛啊,居然都敢拿楚見棠來下注了?
風禾先是一怔,隨即神色倏然肅穆了起來,在眾人麵麵相覷,以為此舉太過妄為竟讓她較起真來了時,卻見她深吸一口氣,鄭重自袖中摸出了個荷包。
而風禾看也不看,將荷包一翻,嘩啦啦倒出數十枚成色極佳的靈石,毫不猶豫地儘數推向左側:“我押會!”
“師姐,你也冇必要下這麼大手筆呀!”眼看著“會”字半區因風禾的下注,籌碼直接遙遙越過了另一邊,出雲宗的小弟子看不過去了,急急拽了拽她的袖子。
“風禾姐,我勸你還是換個注壓,”最初邀約的少年也露出訝色,“長清上尊的性子你們出雲宗應該更清楚纔是,往日裡,他可是誰的麵子都不給的。”
也有人反駁道:“往日是往日,虞上尊何等人物?又與長清上尊有過交情,區區一杯酒,豈有不飲之理?”
“風禾這是千金難買心頭好,”始終抱臂旁觀的一名弟子顯然對風禾頗為瞭解,正把玩著手中靈石,戲謔道,“你們不懂,她樂在其中呢。”
“不論輸贏,”風禾衝那人挑眉笑笑,隨即正了神色,大義凜然道,“這些靈石,全數算我請大家的。”
“這是何故?”旁人紛紛對視幾眼,儘是詫異。
風禾揚起眉眼:“若輸了自不必說,若贏了,權當我今日高興。”
可不是千金難買心頭好,楚梨暗自感慨,風禾師姐押注是虛,這是打心眼裡見不得虞上尊這邊賭注少呢。
楚梨本隻是看個熱鬨,不料風禾突然拽過她的手腕,將半串靈石塞進她掌心,笑吟吟道:“來,阿梨,你也押一注。”
“我?”
被點到名的楚梨愣了愣,亦看向了那個賭局。
“可我不知道——”
“無妨,隻是玩玩而已嘛。”風禾笑眼盈盈地催促。
在師姐期待的目光下,楚梨指尖摩挲著冰涼的靈石,想到風禾今日忙前忙後的熱情,略一遲疑,終是將靈石也放在了“會”字區域。
風禾雖看似漫不經心,眼角餘光卻一直留意著賭盤,見狀,眼中頓時流光溢彩,狠狠回身抱住了楚梨:“我就知道阿梨和我想的是一樣的!”
裹挾著桃香的廣袖將楚梨整個籠住,她不習慣這般親昵,身子微僵想要避開,奈何風禾抱得太緊,隻得手足無措地立著,漸漸地,心頭竟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異樣感受。
正當她細細品味這奇異滋味時,忽見那星眸少年臉色驟變,手忙腳亂地彎腰去收石桌上的宣紙,卻因動作太急,靈石玉玨叮叮噹噹滾落了一地。
也是這時,一道沉淡聲音自驚詫的眾人身後響起。
——“你們在做什麼?”
原本嬉鬨著的弟子們頓時一僵,以最快的速度正襟站好,眼睜睜看著那顆從星眸少年袖中滾落的玉玨“叮噹”一聲停在溫雪聲靴邊,紛紛露出了不忍直視的神情。
而辨認出聲音的楚梨趁機從風禾懷裡掙脫,回首見到的,卻是溫雪聲難得肅穆的麵容,那雙向來溫潤的眸子此刻微微沉下,襯得他整個人都透著幾分清冷之氣。
“溫師兄。”
“溫師兄……”
在場的出雲宗弟子紛紛心虛地輕聲喚道,其他宗派弟子顯然也都識得溫雪聲,不約而同地垂下頭去。
雪色衣襬拂過滿地落英,溫雪聲俯身拾起那枚玉玨,起身時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方纔,師尊和其他幾位尊長去往內殿的路上,途經於此。”
話音方落,四周霎時鴉雀無聲。
楚梨站在最外側,下意識朝內殿方向望去,便依稀看見了已然走遠的幾個背影,最前方那人身姿挺拔如鬆,從雪色鶴氅上流轉的雲紋來看,應該便是傅言之。
身側反應過來的弟子們倒抽一口氣時,已仔細確認過那抹灼眼紅袍並未出現的楚梨,反倒是長長舒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如果讓楚見棠知道她和彆人討論他的閒聞,嘶……果真是想想就令人膽寒。
溫雪聲目光掃過石桌上的狼藉,袖口拂過賭盤,散落的桃花瓣頓時將那些痕跡掩得嚴嚴實實:“該如何處置,待宴席結束後,諸位自行向師長請罪吧。”
各派規矩不同,作為東道主,出雲宗不會乾涉其他宗門的弟子,卻不意味著他們各自的師長不會追究。
眾人悄然對視幾眼,方纔太過投入,竟未察覺周遭動靜,而今既然溫雪聲已現身,設賭一事定然瞞不住了,但具體內容……
“溫師兄,您是和傅宗主他們一道來的嗎?可曾……可曾聽見什麼?”有人心懷僥倖地試探道。
聽出他的言外之意,溫雪聲睫羽微垂:“我耳力不及諸位尊長,卻也略微聽得了一二。”
“所有宗派的上尊們都在嗎?”那人仍不死心。
“青雲宗、玄天宗、淩霄閣……”溫雪聲緩緩看過在場眾人,一一點出相應的宗派,“該到的幾位,全數不差。”
哀歎聲此起彼伏,幾位青元宗弟子更是絕望地捂住臉,彷彿已經預見自己悲慘的下場。
“風禾。”在一片哀嚎中,溫雪聲沉聲點名。
雖然有些心虛,但是自知有個好師父故而比起旁人多了些鎮定的風禾緩緩舉起了手,滿臉誠懇:“師兄,我知道錯了,不該帶壞阿梨師妹的!”
說著,她微不可察地往楚梨那邊挪了挪,終於找到機會說話的楚梨亦快速表態:“師兄,我們隻是路過,不是故意的!”
目光掠過楚梨發頂沾的碎花,溫雪聲目光中流露出無奈,終是微不可察地低歎一聲,又不放心地叮囑道:“以後,不可再如此胡鬨。”
“是是是。”風禾討好一笑,“這不是情難自禁——好好好我知道了再也不會了!”
溫雪聲冇再說什麼,指節在石桌邊緣輕敲三下,緋色桃瓣映得他指節愈發冷白:“儘快把這些收起來,我去內殿覆命了。”
“師兄你放心,交給我就是!”風禾一邊應著,一邊麻利地招呼眾人取回賭注。
楚梨正要蹲下幫忙,忽見一名出雲弟子匆匆而來,附在溫雪聲耳邊低語了幾句。
聽完後,溫雪聲皺了皺眉,轉向正好奇張望著他這邊情況的楚梨,上前半步,薄唇輕抿,猶豫一瞬方道:
“阿梨,長清師叔……召你一同前去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