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6
贈劍 師尊,這也是送我的嗎?
“哦?”
殿內燭火無風自動, 光影搖曳間,楚見棠低笑一聲,並未迴應厲陽昭那聲稱呼。
他徑直繞過對方,徐徐自溫雪聲身前站定, 足尖碾碎一塊沾血的青磚碎屑:“溫雪聲, 其實你今日受這罰, 也不冤。”
聞言,溫雪聲喉結微動,嚥下喉間腥甜,低垂的睫羽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暗色陰影:“弟子明白。”
“好個明白。”
楚見棠忽然旋身,輕慢的腳步聲踏碎滿室死寂, 渾不在意地說著讓眾弟子紛紛垂首閉耳的話:“不愧是傅宗主的得意門生,縱使心中另有計較, 該有的表麵功夫倒毫不見少。”
溫雪聲身形微顫, 厲陽昭卻再度開口, 迴應起楚見棠先前的質問:“有錯當罰,此乃誡勉堂立身之本, 若一味徇私, 律法威嚴何在?”
楚見棠悠悠打了個哈欠:“嗯, 是這個理,不過本尊隱約記得擅離職守也才二十鞭,他溫雪聲犯了什麼錯,能值四十鞭?”
“顏千祈因他之故瀕死——”
“腿長在顏千祈自己身上,自不量力,反而怪起了旁人?”
楚見棠嗤笑著截斷話頭:“還是說厲長老羞於管教無方,隻能拿旁人撒氣?”
“我冇有!”厲陽昭低喝道。
楚見棠漫不經心地歎了口氣,掌心忽然把玩起一隻碧玉丹瓶:“不過損了三魂而已, 不急著救治人,偏在這等無關緊要的事上大動乾戈,本尊看著……都替你們累得慌。”
語罷,他說罷屈指輕彈,一枚金紋丹藥破空而出,落在厲陽昭手中:“拿去用,隻要還有口氣,便是魂丟了一半也能吊住性命。”
“至於醒不醒得過來……”楚見棠意味深長地頓了頓,“就得看你這當師父的本事了。”
“當然,如果你還是覺得把氣力用在廢了溫雪聲身上更值當些,便當我冇說過這話。”
在厲陽昭怔然失語的目光中,楚見棠拽過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的楚梨,頭也不回地朝外走去:“我的人我帶走,而厲長老之後要如何,請便。”
楚梨匆匆回首,放心不下地看了眼亦正朝她看來的溫雪聲,在楚見棠身形如風的步伐中,又忙回正身體,大步流星跟在了他身後。
滿殿弟子麵麵相覷地望著二人離去的背影,許久,厲陽昭收起丹藥,眸中情緒晦暗難明,最終留下一句話,轉身離去。
——“霜華,送你溫師兄回去養傷。”
……
“師尊,你那顆藥真能救顏師兄?”
山道上,楚梨勉強追著楚見棠的步伐,忍不住問道。
楚見棠不發一言,與在誡勉堂時優哉遊哉的樣子判若兩人。
察覺到氣氛不對,楚梨縮了縮脖子,十分自覺地開始認錯:“我不是故意要惹厲長老的。”
隻是習慣了和小黑交流,一不留神就把心裡話說出來了而已。
楚見棠腳步未停,淡淡道:“方纔為溫雪聲據理力爭時不是很有膽量麼?現在知道怕了?”
“可溫師兄的確無辜啊……”
見師尊冇有責怪之意,楚梨壓低聲音,決定將那日所見和盤托出:“其實,是顏師兄以——”
“以命相挾?”
出乎意料地,楚見棠無動於衷地接上她的話,眼尾輕掃過她驚訝瞪大的雙眸。
可能是見楚梨眼中明晃晃寫著“你怎麼知道”幾個字,他喉中溢位聲嗤之以鼻的輕笑:“再給顏千祈十年,他都在溫雪聲手下撐不過百招,打傷他……”
“這般拙劣的戲碼,溫雪聲真當所有人都像你一般好騙。”
非常好騙的楚梨:……
她無從反駁,畢竟在此之前,她真的認為溫雪聲的做法天衣無縫。
“原來師尊早已知曉……”楚梨眼睛一亮,自以為勘破玄機,“所以今日是專程來為溫師兄解圍的?”
她摩拳擦掌,準備好好誇讚一番師尊的高瞻遠矚。
“你從昨日起便坐立不安,本尊料定你會來湊這個熱鬨。”
楚見棠指尖不知何時拈了片枯葉,正慢條斯理地沿著葉脈撕開:“至於溫雪聲,他那點把戲,你以為厲陽昭看不透嗎?”
楚梨不解蹙眉:“可厲長老似乎打算嚴懲溫師兄啊。”
若早知溫雪聲並非失職,為何還要嚴懲?
“因為他本就該罰。”
楚見棠輕嘲著勾起唇:“縱使顏千祈執意要走,溫雪聲大可將人打暈,或是暗中跟隨,可他卻偏偏選了看起來最“無可指摘”,實則後患無窮的一種。”
枯葉在他指間碎成齏粉,隨風飄散,他語調清冷,再度道:“這次是顏千祁命大,但如果他死了呢?”
“既要當棋盤上的君子,又想保全自身清白……”
楚見棠頓了頓,眸光轉冷:“溫雪聲的所作所為,遠遠夠不上一個堪當大任的弟子。”
楚梨垂首沉思良久,雖挑不出這話的錯處,卻仍覺哪裡不妥:“既然師尊這樣想,方纔為何又要出言維護溫師兄?”
“本尊維護他?”
像是聽到什麼荒唐笑話,楚見棠眉梢微挑,喉間溢位幾聲低笑,笑聲裡裹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清傲:“本尊那不爭氣的徒兒在厲陽昭麵前丟了份,若不給他添些堵,豈不白來一趟。”
他忽而俯身,溫熱的吐息拂過楚梨耳畔:“況且,若本尊不開口,你捨得走嗎……阿梨?”
刻意拖長的尾音讓楚梨後背一陣發冷,她下意識把外衣拽了拽,又遲鈍地反應過來楚見棠的稱呼,不覺驚訝抬眼:“師尊叫我什麼?”
“方纔聽溫雪聲這般喚你,倒也別緻,本尊順手拿來用用。”
楚見棠從容直起身,嗓音低柔,似一縷煙雲輕繞:“怎麼,阿梨聽不習慣?”
“那自然不會!”
仿若春風拂麵的笑容卻讓小狐狸不自覺地脊背發涼,求生欲極強地表示:“隻要師尊喜歡,怎麼喊都好。”
橫豎名字都是他取的,她哪敢有意見?不過是乍聽之下有些不適應罷了。
楚見棠眸光微垂,深邃的目光似有若無地籠著她,片刻後,方輕描淡寫道:“日後,不必和溫雪聲走太近。”
“啊,為何?”楚梨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
楚見棠轉開目光:“顏千祈前車之鑒,你就毫無所想?”
沉吟許久,楚梨終於忍不住大著膽子問道:“……師尊,你這麼說溫師兄,是因為傅宗主嗎?”
十句話裡有八句都在挑溫雪聲的錯處,她很難不懷疑——是否因為溫雪聲與傅言之太過相似的緣故。
楚見棠忽然輕笑一聲,語速刻意放緩,嗓音低沉中透著幾分沉冷:“你覺得……本尊是在刻意詆譭他?”
楚梨頓時一個激靈,連聲改口:“不不不,師尊向來寬厚仁心,必是不會!”
墨發被山風撩起,楚見棠微微側過臉,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小狐狸,語氣平靜,又暗藏幾分深意:“彆把旁人想得太好,也彆一頭熱的什麼都想管。”
說到此處,他眼睫微垂,眸中閃過一絲彆樣的情緒,又很快隱去:“若實力不濟還強出頭,便如你今日這般,隻會引火燒身。”
這話楚梨倒是聽明白了,她若有所思地歪了歪頭,語氣中帶著一絲試探道:“那如果……是我自己惹的事呢?”
她心知肚明,妖族之人遲早會找上門來,如今能得師尊親自點撥的機會千載難逢,若是錯過實在可惜。
聞言,楚見棠倏地眯起眼睛,深暗的目光似穿透層層迷霧,直直望向楚梨,彷彿要將她的內心看得透徹。
片刻後,他輕輕撇開視線,反問道:“本尊且問你,若你當真惹禍上身,意當如何?”
楚梨眨眨眼,揣摩著楚見棠的心思,語氣中帶著幾分猜測和不確定:“打回去?”
楚見棠唇角微勾,輪廓在日光中如將融的雪雕般朦朧:“若打不過呢?”
楚梨皺著眉,絞儘腦汁思索半晌,目光不時地瞥向楚見棠,試圖從他那淡然的神情中捕捉到一絲暗示。
片刻後,她眼睛一亮,恍然大悟:“師尊是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耳邊忽聞一聲幾不可察的輕歎,似竹葉拂過清泉,又如流雲掠過山巔。
楚梨轉頭望去,恰巧見楚見棠微微低眸,目光似無奈似溫柔地凝落在她身上。
“楚梨,你不必為君子。”風吹過他的鬢角,墨發徐徐而起,而他聲音透著她從未聽過的清朗柔和。
“有人欺你辱你,你無需多言,也不必忍聲。”
他微微一頓,語氣依舊淡然輕緩,像是在說著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來尋本尊就是。”
……
這一路楚梨都在反覆琢磨楚見棠的話,心神全然沉浸其中,竟未察覺已行至無名居前。
直到鼻尖猝不及防撞上一片微涼的紅色衣料,她才猛然回神。
腳步被迫停下,眼前已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紅衣昭示著她方纔的冒失,楚梨臉上微微一熱,尷尬地抬手摸了摸鼻子,語氣裡帶著幾分訕訕:“我晚些會把今日的功課補上。”
自楚見棠傷愈之後,親自指點楚梨的次數愈發頻繁,她自然不敢懈怠,不僅修煉愈發勤勉,還特意製定了詳定的修習內容,一一呈給他過目。
然而今日楚見棠卻未如往常般隨意擺手,彷彿冇有發覺她的失神,他輕輕轉過身,語氣平和:“先等等。”
說著,他廣袖輕拂,在楚梨眼前落定時,掌心已托著一枚瑩潤的蓮心——那蓮心不過指尖大小,卻散發著溫潤的靈光,如明珠生輝。
“本尊偶然在舊物中尋得這百年蓮心,其上倒還留著些靈力,不過對本尊無益,你拿去吧。”
蓮心?
楚梨早已習慣了楚見棠隨手一送便是各類稀罕的奇珍異寶,當下便從尷尬中迅速回過神來,眉眼彎彎地接過:“謝師尊!”
“另外,”楚見棠目光極輕地落在她笑靨上,唇角微不可察地揚起,語氣卻仍舊淡然,“你用的劍太過鈍拙,恰好本尊煉造無霜劍時餘下些玄鐵,便順手為你打製了一把,也已經放在你房中了。”
“劍?”
楚梨眼眸倏然亮若星辰,驚喜地仰起臉。
作為楚見棠的本命劍,無霜劍的威名早已與長清上尊的名號一同響徹修仙界,她至今仍清晰記得,那條不可一世的蛇族護法在無霜劍芒下瞬間灰飛煙滅的場景。
如今聽到楚見棠為她準備的新劍竟是與無霜劍出自同一塊玄鐵,楚梨心頭頓時湧起難以抑製的雀躍,當即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試試這把劍的威力。
她眼中滿是期待,卻還是按耐著問道:“那劍叫什麼名字?”
師尊平日裡取名雖然隨意了些,但是無霜劍聽上去便威風不已,說不定單單對劍是例外呢?
楚見棠頓了頓,少有地耐心答道:“劍既歸了你,自然該由你取名。”
她來取?
楚梨一怔,一時間竟有些難住了。
正苦苦思索著,卻不知為何,腦海中突然浮現起心魔中,為傅言之擋下雷劫一擊後碎裂的那把長劍。
她頓了頓,抬眸看向楚見棠,小心翼翼道:“叫……碎瓊怎麼樣?”
“劍光如碎玉,想必好看極了。”
楚見棠似乎對這個名字並無太多想法,隻淡淡頷首:“你喜歡就是。”
“那我去取劍!”
定下了劍名,楚梨再壓抑不住試劍的念頭,匆匆說了句就迫不及待地奔向屋內,白衫掠過青石小徑,宛如一隻翩躚的蝶。
楚見棠負手而立,目光追隨著那道雀躍的身影,待楚梨的衣角消失在門扉後,眼底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笑意,隨即轉身麵向蒼翠古樹。
修長如玉的手指淩空一劃,一根筆直如劍的樹枝便似有靈性般飛入他掌心。
“簌——”
斷枝輕振,雜葉紛紛抖落,斑駁日光裡,那抹紅衣倏然旋身而起。
那最尋常不過的斷枝在他手中彷彿化作一柄極佳的兵刃,劍勢起處,寒芒乍現,連空氣都被割裂出細微的顫鳴。
他麵容清冷如霜,身姿卻似流雲般飄逸,紅衣翻飛間,劍氣縱橫卻斂而不發,甚至周遭樹乾上都未留下絲毫痕跡。
樹影斑駁間,紅影時快時緩,宛如一幅無法用筆墨臨摹的絕世畫卷。
隨著最後一式的收勢,楚見棠的衣袍在微風中倏而一振,又輕輕飄落,斷枝無聲無息碎成齏粉,有一縷悄然飄向前方——自屋中走出的緋色身影。
楚梨難掩激動地握著新得的碎瓊劍,正小心翼翼避免劍鋒劃破身上剛剛換好的衣衫,忽覺一縷清風拂麵,抬眸間便撞入楚見棠深邃如墨的眼眸。
她先是一愣,而後粲然笑開,落落大方地邁過門檻,緋色廣袖隨風舒展,如瀑青絲瞬間傾瀉腰間。
紅裳明豔,與她額間的梨紋相得益彰,襯得她整個人恰似春日裡漫山遍野的山茶,明豔不可方物。
指尖輕輕掠過衣襟上精緻的暗紋,楚梨揚著笑望向楚見棠,目光澄澈如秋水:“師尊,這也是送我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