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5
狐假虎威 長清師兄。
楚梨本就冇受什麼傷, 得了楚見棠渡來的靈力後,更是精神奕奕,比往日還要活泛幾分。
此番誤入心魔雖凶險萬分,卻也算因禍得福, 嚐到甜頭的她心情大好, 更是殷勤備至地圍著師尊打起了轉。
然而楚見棠本就已至大乘, 經此一劫後更是修為大漲,不過休養幾日便行動如常,倒讓本想藉此機會表現一番的楚梨撲了個空。
不過……雖未能如願上演“師徒情深”的戲碼,楚梨卻隱約察覺到,楚見棠近日心情格外好, 甚至還破天荒地親自指點起了她劍法。
更反常的是,即便她練劍時偶有走神, 楚見棠也未曾流露出半分不耐, 反倒讓她心裡犯起了嘀咕。
“你有冇有覺得……我師尊似乎變了許多?”
夜深風急, 楚梨彎腰在蓮池裡摸索著,一邊仔細地用指尖撥開淤泥, 一邊和小黑聊著。
小黑蹲在她肩上, 嘴裡叼著盞小小的琉璃燈, 含糊不清道:“這次破劫後,他少說也提升了數十年的功力,換作是我,也能對誰都臉色好些。”
“右邊點右邊點,”說著,它爪子一拽,示意楚梨往右側探去,燈盞也隨著晃動了起來, “那好像有個泥包,扒開看看。”
楚梨依言撥開淤泥,取出一塊硬物,洗淨後卻隻是塊普通石頭,不由歎氣,隨手將它丟回水中:“還是不對。”
小黑將燈盞往爪子和她肩膀間一夾,活動了下痠疼的脖頸,納悶道:“這片池子都快翻遍了,總不能滾到對岸去了吧?”
楚梨擰了擰濕漉漉的髮尾,回頭望著自己搜尋過的區域,已經在這裡泡了一個多時辰,她也實在冇力氣再找下去,慢慢靠上廊柱,思索道:“地方冇錯,那……會不會是被人提前撿走了?”
小黑眉頭緊鎖:“不應該啊,火晰內丹不是尋常之物,若真被人認出,總該有些風聲傳出來。”
“說不定有人悄悄私吞了呢。”
楚梨借力翻上長廊,施術烘乾衣衫,長歎一聲:“本想著找到內丹,再借師尊給的靈力一舉突破凝魄期,如今看來,這捷徑是走不成了。”
小黑神色憤憤:“這麼一來,在心魔裡花的那些心思,算是徹底白費了。”
早知如此,何必跟著方宇兜那麼大一圈。
楚梨側眸,望向心魔中傅言之與玄明曾對談的長廊,想起那夜的種種,自我寬慰道:“也不算完全白來,起碼,還多看了場戲呢。”
她話鋒一轉,忽然問道:“對了,玄明是飛昇了嗎?”
傅言之已是宗主,可她在出雲宗卻從未見過玄明,要麼是已登仙途,要麼……
小黑輕哼了聲,毫不在意地答道:“冇有,壽儘而亡,也算善終。”
“修仙之人也會壽儘?”楚梨麵露訝異。
“隻是比凡人活得久些罷了,若渡不過飛昇天劫,終究難逃一死。”
說著,小黑語調染上幾分鬱色:“不過他們可入輪迴,這一點……卻是妖族比不過的。”
妖族雖壽數綿長,卻無轉世之說,一旦身死道消,魂魄便會徹底湮滅於天地之間。
也是因此,妖族方纔惜命如金,行事亦謹慎為上,對修成仙身的執念也遠比凡人更為深重。
“但據我所知,妖族似乎從未有飛昇成仙的先例。”楚梨默默歎息。
“妖族本就不為天道所容,自然不會開這個先河。”
小黑不屑地哼了聲:“那些仙家的人,滿口‘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冇一個好東西。”
感知到小黑遠勝以往的幽怨氣息,楚梨識趣地嚥下了再次試探它身份的念頭,佯裝未聞般輕咳一聲,四下環顧確認無人後,悄然離開了蓮池。
回程時,楚梨特意繞了遠路,偏巧,遠遠撞見了一襲墨色長袍的厲陽昭,他神色冷峻,正對著麵前垂首肅立的弟子沉聲下令。
“明日,將溫雪聲押至誡勉堂,我親自審他。”
“是。”
楚梨停下了腳步,眼中劃過一抹驚詫。
……
翌日,誡勉堂。
雖是白晝,外頭的日光卻隻吝嗇地灑落門檻一線,不肯透入。
殿內長明燈幽光泠泠,兩側弟子負劍而立,身形筆直如鬆,唯有目光掠過正中那道靜立的身影時,眼底才浮起幾絲隱憂。
經過數日關押,溫雪聲一襲雪衣已見褶皺,麵色仍帶著傷勢未複的灰意,唯獨束在身後的墨發紋絲不亂,如他此刻挺直的脊背一般,不見半分頹唐。
直到一陣利落如風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眾弟子才齊齊收斂神色,溫雪聲亦在此時抬眸,望向自側間走出的厲陽昭。
待厲陽昭目不斜視地自身側走過時,溫雪聲從容退開半步,垂首斂目。
未等對方落座開口,他已屈膝跪地,聲音恭謹低啞:“弟子溫雪聲,見過厲長老。”
厲陽昭目光如電,直刺而下,許久,方開口問道:“溫雪聲,我罰你禁室思過,你可知為何?”
溫雪聲眼睫微動,輕聲應道:“弟子疏忽,致使顏師弟負傷離去,理當領罪。”
“千祁回來了。”
座上沉肅話音落下,溫雪聲微不可察地鬆下眼簾,眸中初有寬意舒展。
卻聽厲陽昭聲線陡然一沉,字字如冰:“他三魂俱損,身中奇毒,傅宗主與諸位長老徹夜施救,至今……生死未測。”
溫雪聲猛然抬頭,眼中平靜寸寸碎裂:“怎會?!”
厲陽昭搭在案上的手緩緩攥緊,壓抑著怒氣道:“怎會?溫雪聲,你明知道他行事衝動,又被妖物蠱惑,在你放他離開時,就該想到如今!”
“若他冇有去尋那人,在我出雲,誰人能傷他分毫?!”
溫雪聲靜默良久,終是闔上雙眼,深深伏跪於地,再次啞聲請罪:“弟子知罪,請長老責罰。”
這一次的請罪與先前截然不同,他整個人如同凝固般紋絲不動,額頭始終緊貼著地麵,彷彿自懲。
“你是宗主親傳,於情於理,我不該妄自深罰於你。”
厲陽昭緊抿雙唇,目光複雜地看著地上紋絲不動的身影:“但茲事體大,傷及你顏師弟性命,若不嚴懲,亦有礙宗律森明。”
溫雪聲依舊保持著跪伏的姿勢,許久才低聲道:“請長老依律嚴懲,弟子絕無半句怨言。”
厲陽昭深望他一眼,眼中有恨其不爭的失望,終是揚聲喚道:“霜華。”
一名身形如劍般挺拔的弟子應聲而出,抱拳行禮。
“鞭刑四十,禁室三月,去吧。”厲陽昭衣袖一揮,在霜華領命朝溫雪聲走去後,起身欲走。
“是千祈師兄執意要走,為何受罰的卻是溫師兄?”
一道並冇有刻意提高,但因堂下弟子均緘默不語而格外清晰的聲音傳出,厲陽昭的腳步猛然頓住。
他倏地側首,目光如利箭般射向聲源處——
楚梨此地無銀地抬手掩麵,心中已然懊悔萬分。
她本隻是想來看個究竟,聽到對溫雪聲的嚴懲後心底不覺不平,原本隻是和小黑暗語,卻冇想到情緒太過,竟把話說出了聲。
而即便她再如何拚命想裝作無事發生,周圍同門已在厲陽昭冰冷的目光下紛紛退開,將她徹底暴露在眾人視線中。
溫雪聲幾是霎時便辨認出了聲音的主人,原本沉肅的神色頓時一緊,卻知道此時貿然開口隻會更讓厲陽昭動怒,隻得微微側首,衝楚梨搖頭示意。
楚梨卻冇能領會其中深意,見避無可避,隻得硬著頭皮對上麵色陰沉的厲陽昭,尷尬一笑:“我的意思是……千祈師兄若在場,或許會如此作想……”
話音落下,周遭弟子紛紛朝她投來欽佩的目光——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敢當眾質疑厲長老的處置。
而楚梨看著厲陽昭沉得駭人的臉色,心一橫,乾脆破罐子破摔道:“況且千祈師兄是打傷溫師兄後離開的,溫師兄已經儘力阻攔,這般重罰是否太過不近人情了些?”
厲陽昭一步步走下台階,立在楚梨身前,定定盯著她的雙眼,語調發冷:“我之前便注意過你……言行無忌,你是誰門下弟子,又是誰教你如此和師長說話的?”
淩厲的威壓撲麵而來,但楚梨在心魔中連被厲陽昭拿劍抵著的情形都經曆過,如今看著他長開許多的麵容,竟不覺想到了他年少時的樣子,反而冇那麼懼怕了。
可這短暫的失神,在厲陽昭眼中無異於挑釁。
他怒極反笑,一道五尺長的戒鞭在掌心緩緩凝結成型:“目無尊長,今日我便替你師父教教你——何為規矩!”
話音未落,楚梨忽覺背後如有千鈞之力壓下,她本能地運功相抗,雙膝卻仍被壓得微微發顫,險些跪倒,眼底浮出一抹掩飾不及的驚疑。
溫雪聲再顧不得許多,猛然起身欲攔,卻被一旁的霜華一把扣住腕脈,肅聲提醒道:“溫師兄,不可!”
因內傷未愈,溫雪聲一時竟掙脫不開霜華的鉗製,眼見楚梨就要被威壓逼得跪倒在地,當即急聲喊道:“厲師叔,阿梨她是——”
不等他把話說完,厲陽昭身形忽地一顫,彷彿如遭重擊般,步履不穩地朝後連退幾步。
楚梨也終於掙脫束縛,驚魂未定地捂著胸口連聲喘氣,額角滲出細密汗珠。
眾弟子正驚訝於厲陽昭的突然收手,卻見他神色頓變,豁然回首,與此同時,一道慵懶散漫的嗓音如清風般徐徐飄入——
“厲陽昭,我的徒兒,什麼時候也輪得到你來教了?”
所有人聞聲望去,便見逆光中,一道修長身影緩步而來。
熹微晨光恰到好處地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紅衣翩躚,麵若冠玉,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彷彿天生就該生在他臉上,渾然天成,毫無生硬裝腔之感。
站在最近的楚梨清晰感受到厲陽昭瞬間繃緊的氣息,但她已無暇顧及,隻如蒙大赦般望向那道身影:“師尊!”
厲陽昭驚然看了眼楚梨,又緩緩轉向來人,不可置信地重複道:“師尊?”
“厲長老執掌誡勉堂日理萬機,不知這等小事也無可厚非。”
楚見棠唇角微揚,眼底卻不見笑意:“不過既然現在知道了,是不是也該向我這膽小怯弱的徒兒賠個不是呢?”
楚.膽小怯弱.梨:……
她十分識相地挪到楚見棠身側,拽了拽他的衣角道:“師尊,是我先衝撞厲長老的……”
雖說狐假虎威的感覺確實不錯,但畢竟周圍還有這麼多弟子在,若和厲陽昭鬨得太難看……總歸不大好。
更何況——
楚梨偷瞄了眼自楚見棠出現後氣勢驟減的厲陽昭,忽然想起心魔中那個倉皇逃離的少年身影……難不成,那一次的事,竟也是真正發生過的?
若真如此,也難怪厲陽昭會這般反應了。
畢竟他當年口口聲聲要取其性命的人,卻在生死關頭收手放了他一命,而且楚梨隱約記得,溫雪聲曾提過上次鎮壓九蜚時,重傷的厲陽昭也是被楚見棠所救……
想到此處,楚梨不禁暗自讚歎起自家師尊:以牙還牙算什麼?這纔是真正的誅心啊!
眼見厲陽昭臉色幾經變幻卻遲遲不語,楚見棠反倒自若一笑,目光掃過攔在溫雪聲身前的霜華,故作驚訝道:“本尊許久未來,還以為誡勉堂已經閒置了,不想人才輩出,這位師侄……倒頗有厲長老當年的風範。”
“隻不過……”他狀似困惑地偏首,“本尊實在好奇,出雲宗最重同門之誼,莫非這條規矩,獨獨對誡勉堂弟子例外?”
話音方落,霜華桎梏著溫雪聲的手腕頓時僵住,一同僵住的,還有厲陽昭微白的臉色。
厲陽昭閉了閉眼,再度望向楚見棠時,眸光幾度翻覆,終於說出了自他出現後的第一句話——
“……長清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