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4
慾念 在心魔中,你看到了什麼?……
“為何不告訴我, 你中過九蜚之毒?”
傅言之薄唇緊抿,終是道出了自楚見棠甦醒後的第一句話。
楚見棠低低笑了聲,輕描淡寫道:“一點毒而已,有必要搞得人儘皆知嗎?”
“隻是一點毒卻讓你多年未能儘除, 還被心魔趁虛而入險些喪命?!”
傅言之不覺加重語氣:“若我知道, 若我知道——”
他驀地闔眼, 嗓音微啞:“長清,出雲欠你的已經夠多了,我是希望你能回來,卻不是為了靠你來撐起這出雲宗。”
“我也說了,順手而已, 傅言之,你能不能彆把什麼事都想得這麼複雜?”
楚見棠頓覺好笑般抬眼, 又不耐地“嘖”了聲:“還有, 冇什麼欠不欠的, 當年的事,當年就已經兩清了, 你少整日掛在嘴邊, 聽得人心煩。”
傅言之似要再言, 卻在觸及楚見棠神色時生生嚥下,良久方道:“你需靜養,往事既不願提……我便不提,但長清,有一言你務必要聽。”
“日後切不可再這般魯莽,也不能再隱瞞傷勢,萬不能再如這次般——”
“這次如何?”楚見棠揉著額角,萬般敷衍地附和道。
傅言之一怔, 莫名覺得此刻的楚見棠透著說不出的古怪,卻又一時捉摸不透是哪裡不對。
隨後,他又想起那日趕到無名居,卻見到他渾身染血,昏迷不醒的模樣,不由抿緊唇角,眼底泛起責備。
“還如何,若非雪聲前來尋我,你以為你毒傷複發能撐到幾時?”
“所以我這不是去心魔裡走了一遭麼。”
楚見棠換了個更加舒適的姿勢,渾不在意地笑道:“這滋味著實新奇,毒散了不說,渾身經脈都似被滌盪過一遍,傅宗主要是哪天遇了瓶頸,也未嘗不可一試。”
傅言之先是被他的話氣得哭笑不得,許久又苦笑一聲:“我何嘗冇有心魔。”
他眉間幾番掙紮,終是低聲問道:“長清,你在心魔中……看見了什麼?”
發現楚見棠墮入心魔的那刻,傅言之心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便是這些年來,究竟有什麼事能將他深困其中。
他期盼著彆的答案,卻比誰都清楚——楚見棠最介懷,也是傷他最深的,唯有那一段過往。
所以他不敢深想,即便明知道楚見棠的心魔所在,也隻能自欺欺人地勸慰自己,或許此次困住他的,不過是些早已不足為懼的虛妄幻影,也隻是多耗費些功夫而已。
但在楚見棠醒來後,在推門對上他視線的一霎,心中越發湧動翻覆的愧意卻讓傅言之意識到——
過往種種,於他自己而言,何嘗不是不敢觸碰的心魔?
他有愧於楚見棠,不論是聲名亦或是地位,原本都該屬於楚見棠,而非他。
如果楚見棠此刻告訴他……破開心魔時,他看到了另一種結局,並因此生出了撥亂返正的念頭……
那麼是不是,他自己也終究該直麵昔日之過,將一切交還於他?
“慾念。”
平淡無波的兩個字從楚見棠唇間滑落,亦將傅言之飄遠的思緒驟然拉回。
這個出乎意料的答案讓他怔忡片刻,不由詫異反問:“慾念?”
楚見棠在心魔中看到的是慾念,可是……他能有什麼慾念?
楚見棠卻無意解釋,他像以往一樣懶散勾著唇,輕巧地將話題帶過:“說起來,怎麼不見我那徒兒?”
雖滿腹疑惑,傅言之依舊如實回答了楚見棠的話:“她被你的靈波所震,至今未醒,我擔心將她留在此處會擾你破關,便讓雪聲暫時照料著她。”
楚見棠眸光一閃,而後道:“溫師侄平日就不得閒,如今我既醒,還是不給他平添麻煩了。”
“你也需要好好修養些時日……罷了,我去安排就是。”對上他不容置疑的目光,傅言之終是無奈應下。
“還有一事。”
楚見棠頓了頓,眼尾斜斜掃向他:“我記得,傅宗主曾在西側蓮池中,尋到過一顆生出了靈魄的蓮心。”
傅言之略作思索,頷首:“是有這事,本想留給鶴雲製丹,不過他總是貪事忘取,現在還收在我殿中,你要它有用?”
楚見棠挑眉一笑,並不解釋,隻微微頷首,毫不客氣道:“有勞。”
“師尊!”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叩擊聲,弟子壓低的嗓音透著掩不住的焦急:“厲師叔將溫師兄關進禁室了!”
傅言之神色微變,當即起身朝門外問道:“陽昭現在何處?”
“顏師兄失蹤……厲師叔已下山去尋了。”
沉吟片刻,傅言之對楚見棠投去歉意的目光:“我晚些時候送來給你。”
“不急。”楚見棠對門外之事顯得興致缺缺,隨意擺了擺手,“不送。”
傅言之神色匆匆地轉過身,剛踏出一步,又一頓回首,他袖袍輕拂,一柄長劍憑空出現在楚見棠身側。
楚見棠意外挑眉,看了看那長劍,又玩味地看向了傅言之。
“這青雲劍本就該是你的,物歸原主。”傅言之輕聲道。
似乎聽到什麼好笑的話,楚見棠搖首而笑,而後也不推拒地將劍取過,在手裡把玩一番後,毫無征兆地朝外擲出。
劍身交錯而過,傅言之下意識地抬手將劍柄握住,便聽到耳邊傳來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語:“送你了。”
聞言,傅言之愕然抬頭望向楚見棠,卻看到他神色坦蕩,唇畔的笑意雖淺,卻真切得恍若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模樣——
那個自不知何時起,他便從未再見到過的模樣。
這一瞬,傅言之怔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傅宗主,”楚見棠徐徐抬起手,認真地打量著指尖,回想著某一瞬曾殘留過的某個掌心的溫度,唇角揚起一抹自然的弧度,“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這世間的好與壞,本就冇有道理可言。你所擁有的那些,是有人心甘情願為你鋪就,自也是獨屬於你的機緣。”
他抬眼,眸光清亮:“從來……都與我無關。”
“既如此,我又何必為不相乾的人徒添煩擾。”
傅言之終於聽出他話中深意,嘴唇微顫,難以置信地開口:“你……肯原諒師尊了?”
楚見棠似乎不知所言地歎了口氣,一副看傻子般的眼神看著他:“宗主,你還是冇明白我的意思。”
“有念想纔會有恨,我不恨玄明,當年他放我出宗時,我和他之間便已兩清,與出雲,亦是如此。”
“那你——”
傅言之本能地想要追問,卻在開口時驀然止住。
他深深凝視著楚見棠,看著他麵上雲淡風輕的笑意,許久,纏繞心頭多年的枷鎖隨著耳畔反覆迴響的話語寸寸鬆動。
最終,他似乎明白了什麼,緩緩垂眸,唇角極輕地牽出抹妥協的弧度,隨即問詢般看向了楚見棠。
“既如此,那我以出雲宗主之名,邀長清劍尊入宗,可行?”
這一刻,傅言之終於不再執著於消弭那些已然造就的傷害,也放棄了一再懇求楚見棠放下過往芥蒂。
入宗,不是歸宗,當年的楚見棠決然離去,將恩怨儘數拋下,從未有一刻後悔過,而今……他又何必強求他回頭。
過往已矣,既無可補救,那便……從此刻重新開始吧。
楚見棠靠在榻首,輕輕闔眸。
“隨你。”
……
瀑布聲颯颯作響,自傅言之離去已過半個時辰。
楚見棠仍保持著假寐的姿態,濃密的睫毛隨著呼吸輕輕顫動。檀香在室內嫋嫋升起,氤氳出一室安寧。
屋外,有人躡手躡腳地徘徊了好幾個來回,腦中進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戰。
楚梨信誓旦旦地小聲嘀咕:“師尊到現在都冇發作,我覺得他一定不記得心魔裡的事了。”
小黑秉持著看熱鬨不嫌事大的心思插嘴道:“也說不定是在養精蓄銳,準備秋後算賬。”
楚梨沉默一瞬,終於下了決心,毅然轉身:“我看我還是再等等,待他尋我時再來好了。”
話音未落,屋門無風自開。
聞聲回頭的楚梨正正對上了一雙清寒似月的眸子,她下意識挺直腰背,屏息凝神,整個人瞬間繃緊。
男子倚在榻上,墨發半挽,一手支著頭,指尖有一搭冇一搭地點在額側。
見她始終未有動作,他唇角輕牽,淡聲道:“怎麼,一段時日不見,便不認得本尊了?”
聞言,楚梨先是暗暗鬆了口氣,隨後立即換上人畜無害的笑容快步進屋,眼中滿是關切:“師尊,你感覺怎麼樣,渴不渴?餓不餓?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楚見棠微微直起身,手指抵著眉心,眉宇間流露出淺淺的倦惰之色:“元氣未複,有些疲乏。”
楚梨眼疾手快地湊上前,不等吩咐便主動為他揉按起額角,嘴上還不忘表露自己的擔憂掛念:“幸好師尊無恙,這些日子……可擔心死弟子了。”
“哦?”楚見棠斜睨她一眼,“本尊怎麼聽說,你也是剛醒不久?”
楚梨動作一僵:糟了,忠心表太快,忘了考慮實際情況了。
好在經曆了心魔幻境的磨礪,楚梨扯謊的本事已是今非昔比。
她眼都不眨地接道:“師尊重傷的模樣始終縈繞在弟子心頭,便是昏迷時也噩夢連連,醒來聽聞師尊轉危為安,這顆心纔算落了地。”
楚見棠閉目輕笑:“這樣啊……與你師徒一場,倒是本尊冇看錯人。”
“師尊如今可是徹底破除心魔了?”為防萬一,楚梨繼續小心翼翼地試探,“那心魔……生得什麼模樣?”
“模樣?”
楚見棠緩緩睜開眼,那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目光讓楚梨心頭一緊,就在她以為事情早已敗露時,卻聽他輕歎一聲:“本尊也想知道心魔是何模樣,隻可惜——”
“可惜……”楚梨提著心接過話。
楚見棠不無遺憾道:“可惜醒來後,頭疼欲裂得什麼都記不清了,隻隱約覺得……似乎被人戲耍般騙了許多回。”
“我纔沒——”
楚梨急刹住話頭,在楚見棠瞥過的眼神中生硬改口道:“冇想到……竟有人有這般大的膽子,敢欺瞞師尊!”
楚見棠收回視線,低聲一笑:“是啊,當真是極大的膽子。”
楚梨繼續裝腔作勢:“若是我知道那人是誰,定狠狠教訓她,為師尊出氣!”
聞言,楚見棠轉過頭,而她正在揉按他額角的手懸在半空,訕訕收回之際,便見他眸光明澈,帶著些許清然笑意,詢問道:“當真?”
話說出去了,哪有反悔的道理,尤其見師尊似乎心情轉好許多後,楚梨當即義憤填膺地點頭:“自然!”
果然,被她的“赤誠”打動的師尊破天荒地開始關心起了她:“你也昏迷了許久,身上可還有哪裡不適?”
楚梨趁機賣起可憐,故作懂事道:“嗯……周身痠痛,不過無妨,許是修為淺薄一時未能調息過來,忍忍便好了。”
輕輕看了她眼,楚見棠言簡意賅道:“手伸過來。”
楚梨眨眨眼,依言伸了過去,便見他修長如玉的指尖虛懸在她掌心上方,霎時間,汩汩暖流裹挾著精純靈力自他掌心傾瀉而下,順著她的經脈遊走全身。
仍有些僵冷不適的身體頓時如沐春風,周身亦霎時輕快了起來。
楚梨愜意地閉眼,享受著久違的靈力滋養,恍惚間彷彿回到了雲霧峰,再一次做回了偷偷在楚見棠身邊蹭靈力的小狐狸。
靈力無聲流淌,沉醉其中的楚梨全然未覺,楚見棠的目光長久流連在她身上,似在凝視,又似在追尋什麼。
那雙眸底交織著幾分貪戀幾分探究,許久,他唇瓣輕啟,無聲喚出一個名字——
阿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