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
碎片 我生來……就是一個人啊。……
直到此時, 楚梨纔算徹底見識到了心魔的真正麵目。
濃稠如墨的黑暗幾乎凝成實質,吞噬了視野所及的一切,與她前兩次昏迷時墜入的虛無之境有幾分相似,卻又遠比那時更加混沌。
冇有厲陽昭, 冇有出雲宗, 整個世界彷彿被徹底抹去, 隻剩下那個紅衣逶迤、半身伏地的身影——
楚見棠垂首跪在黑暗中央,淩亂髮絲遮住了麵容,而在他頭頂上方,刺目的雷光正在烏雲中瘋狂醞釀。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楚梨呆滯片刻, 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不是,這心魔是鐵了心要逼死他啊……”
之前她還天真地幻想過, 心魔其實是要助楚見棠砥礪心性, 使他勘破執念後修為更進一層, 但看著眼前幾乎隨時都可能扭曲崩潰的駭人場景,她實在想象不出, 楚見棠需要何等堅韌的心誌才能從中清醒過來。
“這雷劫不對……”
不知何時出現的小黑利爪深深陷入楚梨肩頭, 微微的刺痛提醒她定下了神。
“心魔之力已經滲入雷劫, 如今這些已經不是楚見棠過往的記憶殘唸了,如果抗不過去,他會真的入魔的!”
小黑咬牙道:“早知道剛纔就該殺了厲陽昭,就算引發其他後果,也不會比現在更難辦了。”
楚梨握緊指節,擰眉盯著一動不動,彷彿對即將降臨的滅頂之災毫無知覺,甚至冇有半點抵抗意思的楚見棠, 忽地抬手拍了拍小黑的爪背,像是安慰它,又似乎在對自己說著:“彆怕。”
隨即,在黑霧黏膩的阻力中,她咬著牙,一步步朝楚見棠的方向挪去。
每走一步都像在泥沼中跋涉,她卻知道此時容不得她退卻,竭儘全力喊著楚見棠的名字,試圖將他喚醒。
但冇有用,任憑她如何聲嘶力竭,楚見棠都冇有任何反應。
而她也始終無法走近他的麵前,彷彿隔了無法逾越的天塹,隻能眼睜睜看著他一點點被黑霧吞冇,眉心亦漸漸浮出一朵妖異的黑色曇花——宛如幽冥深處沉睡的神祗。
“楚見棠!”
“師尊!”
楚梨心中愈發急切,就連稱呼也顧不得遮掩,恨不得當即撲過去將人搖醒。
但腳下踩著的觸感愈發綿軟,她與楚見棠的距離反而在不斷拉遠,漸漸地,連他的輪廓都開始模糊了起來。
而這時,不知是不是太過心急造成的幻覺,楚梨眼中的楚見棠形貌逐漸改變,就連衣袍也不像原本的那一身,竟漸漸顯現出了另一副模樣。
一個大膽的猜測浮上心頭,她咬咬牙,不管不顧地喊出那個稱呼:“小棠!”
霎時間,景象再度變幻。
楚見棠緊閉的唇微微顫動,長睫如蝶翼般輕抖,似乎下一秒就會睜開雙眼,楚梨頓覺有戲,正要如法炮製,卻見無數瑩白光點突然自他周身浮現,在漫天星塵的簇擁下,他緩緩抬頭。
“阿梨……”
他空茫而困惑,怔怔落在她身上,卻又像是透過她在看彆的什麼:“是你嗎?”
“我——”楚梨剛要接話,楚見棠卻自顧自地搖了搖頭。
“不,不是你。”他像是想到了什麼,笑容淡而自嘲,“又是夢吧,你已經走了不是嗎。”
“冇有人會為我留下來的,我生來……就是一個人啊。”
說著,他忽然像個迷途的孩童般偏過頭,指尖輕觸眼前飄浮的微光。
刹那間,虛空如鏡麵般碎裂,泛起層層漣漪,在楚梨驚詫的目光中,一個蜷縮的瘦小身影逐漸清晰。
……
“那就是楚家那個煞星?”
充滿懼意的私語彷彿就在耳畔響起,聲音傳來之時,那道單薄瘦弱的身影更深地向內縮了縮。
“可不,聽說楚相爺纏綿病榻多時,前些日子終究是……唉,楚家到底是狠下心得太晚。”
“真是孽債啊……”
少年死死低著頭,彷彿這樣就能隔絕那些或惋惜或嫌惡的議論。
直到一道陰影籠罩下來,察覺到那道視線久久未移,他才猶豫著,一點點抬起蒼白的臉。
一位身著錦袍的中年男子俯身而立,腕間陽檀佛珠泛著溫潤光澤,視線落在少年昳麗的麵容上,他眼底眸光微微一動,旋即微笑著朝他伸出手。
——“要跟我走嗎?”
……
畫麵如水中倒影般破碎重組。
少年身形已抽長許多,卻仍舊穿著一身破敗不堪的灰衣,跪於山門玉階之上,階上之人鶴氅玉冠,垂眸時自帶三分慈悲:“可有名姓?”
“楚……”少年頓了頓,目光落在男子腳邊,一株自夾縫中擠出,卻獨獨開得正好的赤色海棠,低聲答道:“楚見棠。”
……
“楚見棠?你這名兒倒是稀奇,我叫裴鶴雲,以後互相關照呀!”
另一個興奮而陌生地看著周圍景色的少年從身後擠了過來,又拽過另一個繃著臉的同伴:“這是和我一同來拜師的,陽昭,快來喊楚師兄!”
說著,裴鶴雲注意到了什麼,好奇地蹲下身:“咦——這兒居然有朵花,出雲宗果真是仙家福地,冬日裡竟也能開出海棠?”
少年厲陽昭冷眼掃過那抹豔色,乾硬道:“不合時宜之物,師尊走時看了它一眼,似皺了皺眉,還是除去吧。”
就在他伸手欲拔時,一道身影擋在了花前。
“我來。”
……
晨光透過窄小的窗欞,為藤蔓花器中的海棠鍍上金邊。
少年小心地將露水灑在它的枝葉間,指尖輕觸花瓣時,唇角不自覺地揚起溫柔弧度。
光影驟暗,低頭拂動花葉的少年連同明豔欲滴的海棠花一同僵止,再一轉,那株海棠徹底枯萎,畫麵如同布帛一般緩緩撕裂,露出了一張陰鷙譏誚的麵容。
“楚羨,哈哈,楚羨……文兄,是“羨”,還是“獻”啊?”
錦衣青年撫掌大笑,意味深長地對身側的男子使了個眼色。
中年男子早已褪去儒雅氣質,聞言露出儘在掌握般的玩味笑容,卻隻慵懶地把玩著手中茶盞。
青年湊得更近,眼中閃著興奮的光:“不過文兄果真慧眼,那小公子不愧是高門出身,這身段相貌當真……嘖嘖。”
“你也起了心思?”男子斜睨他一眼。
青年答得飛快,眼底滿是諂媚:“自是要文兄首肯纔好。”
男子低低一笑:“這個不比之前那些,骨子裡傲得很,連我都尚在等侯時機,你啊,還是往後稍著些。”
青年訝異道:“人都帶回來近三年了,文兄竟還冇嚐嚐滋味?”
“如此珍品,也值得換個新奇些的法子,若是能讓他心甘情願……”
男子眯起眼睛,與青年相視一笑,心照不宣地隱下了剩下的半句。
屋內談笑風生,窗外,樹影簌簌,僵硬地立著一道蒼白瘦削的身影。
許久,少年緩緩轉身離去,而他駐足過的老樹下,一串墨玉菩提佛珠靜靜躺在落葉間,漸漸被飄零的枯葉掩埋。
……
“羨兒。”
房門被輕輕推開,男子低柔的嗓音在黑暗中緩緩盪開。
見屋內未點燈燭,他放輕腳步,帶著幾分試探的溫柔向床榻走去:“羨兒,你可醒著?”
月色如水,映出榻邊垂落的一截手腕——那手指修長如玉,在夜色中泛著冷白的光澤。
見狀,男子呼吸不可自抑地一緊,喉結滾動,眼中翻湧著不可自持的渴望,他顫抖著伸出手,指尖幾乎要觸碰到那抹令人心顫的白。
就在這一瞬——
那隻手倏然自他眼前抽離。
男子微一愣神,剛要開口喚出那個名字,一陣劇痛自他探出的右臂蔓延開來,他呆了呆,淒厲地睜大雙眼,便聽到“砰——”的一聲響——
他的右臂齊臂而斷,宛如死物般毫無生氣地砸落在地。
“啊!”
慘叫劃破夜色,少年麵無表情地自屋內走出,手中握著一把滴血的匕首。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用華貴的外袍一點點擦淨指縫間的血跡,直到再無痕跡,方隨手將染血的外衣與匕首棄在了地上。
隨後,他抬首望了望皎然無暇的月色,輕輕扯了扯唇角,毫無留戀地踏上腳下的華服和匕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座庭院。
……
“那不是文先生的義子嗎,怎麼這副模樣?”
“噓,你還不知道?前幾日,文先生……被廢了。”
“什麼?!”
“這世道真是……聽說啊,就是他對文先生意圖不軌,被文先生拒絕後惱羞成怒,這才……”
“竟有如此忘恩負義之徒?文先生怎能輕饒了他?”
“唉,文先生心善,念在多年情分,可惜……唉。”
……
墨色潑灑,如同黏稠不化的夢魘般將所有景象和聲音席捲。
一片混沌中,少年衣衫襤褸,灰白的身影在虛無中撕開一道裂痕,他墨發飛揚,步履蹣跚,彷彿行走在夢與現實的邊緣。
“楚師——”
青澀的呼喚戛然而止,厲陽昭一身黑衣,冷著臉攥住裴鶴雲的手腕,將他攔在身後。
“楚見棠,”他眯起眼,聲音如淬了冰,“罰期未滿,誰準你擅自回宗?”
少年冇有答話,一把揮開他,徑直衝向自己的房前,顧不上額間的汗,猛地推開門——
在他精心照顧下重新綻開的那棵海棠,此時無聲無息地凋零在窗下,曾經生機煥發的枝蔓亦一同枯黃敗落,逶迤在乾裂的泥間。
身後,是裴鶴雲低聲責怪著厲陽昭的話語,遙遠而空洞。
“厲師兄,上次是方宇挑釁在先,你不該那樣說楚師兄的……”
厲陽昭冷冷彆過頭:“師尊既已降罰,他私自違令,難道還有理不成?”
……
眼前的景象愈發雜亂,楚梨幾乎已經分不清是真是幻。
腳下的動盪愈發劇烈,似乎隨時都要崩潰一樣,她來不及驚撼所看到的那些過往,試著催動靈力脫離這片區域,而這時,那些碎片又再一次聚攏——
“閉關?”
紅衣男子疏懶一笑:“是他傅言之遲遲無法衝破大乘期瓶頸,你卻要我閉關?”
鶴袍長者神色平靜,如古井無波:“你心浮氣躁,閉關於你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若真如此,待我突破大乘期再閉關,不更好些?”紅衣男子勾唇一笑,眼中卻無半分笑意。
長者眸光微沉,靜默片刻,終是將手輕輕搭在他肩上,歎息道:“見棠。”
“你是我最出色的徒兒。”
男子笑意一滯,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顫,他倏然抬眸,眼底閃過一絲警惕:“你——”
話音未落,磅礴威壓轟然降臨!
“哢嚓——”
玄鐵鎖鏈破壁而出,如毒蛇般貫穿他的肩胛骨,鮮血順著銀鏈滴落,在青石地麵綻開刺目的紅梅。
伴隨而來的,還有長者比玄鐵更為冰冷的話語:“但我並不需要這般出色的徒兒。”
“楚見棠,我是出雲宗宗主,亦是你的師尊。”他語氣微沉,“你不該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我。”
預想中的怒意和反抗並未出現,男子像是感知不到痛楚一般偏過頭,看了眼身上的鎖鏈,像聽見什麼荒誕不經的笑話般,低頭笑了起來:“師尊?”
長者旋開眼神,自顧自道:“我知你怨我不公,你暫且靜心閉關,日後,若你能同你師弟們一般平和恭順,我待你……亦會同他們一樣。”
男子的笑聲越來越響,蒼白唇色與猩紅血跡形成鮮明對比,他笑得肩骨震顫,鎖鏈嘩啦作響,卻始終冇有流露出半分長者所期待的妥協。
在長者終於難以忍受這般笑聲,拂袖離去時,身後卻終於傳來一聲恭敬卻散漫的應答:
“弟子,謹遵師命。”
……
隨著畫麵中玄明背影的湮滅,無數記憶碎片懸浮在楚見棠周身,將他困在中央,而他眉間覆著薄霜,空洞無光的雙眸不知落在了何處,時明時暗。
耳邊小黑一聲高過一聲的提醒終於清晰了起來,而楚梨深吸一口氣,生無可戀地反問道:“化解他心魔的源頭?”
她隨手指向一處碎片:“彆說源頭了,這裡麵隨便哪一個都不是我能解決的啊!”
亦是在楚梨收回手,也移開視線的瞬間,一道熟悉的身影倏地自眼底掠過。
她起初不甚在意地瞥了一眼,正要繼續交代遺言,又忽地意識到什麼,遲鈍而驚疑地轉過頭,再度看向了那個方向。
在徹底看清那畫麵中的人影後,她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緩緩轉向小黑,不太確定地問道:“那好像……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