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
弑父? 當年弑父,如今叛師。……
山風嗚咽, 捲起一地殘雪。
“真可惜。”
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絳色身影,許久,楚梨低低歎道。
“確實。”
雖說對正派的人都冇什麼好感,但親眼目睹這一幕的小黑心中也頗感五味雜陳, 難得附和道。
楚梨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鬢髮, 不無惋惜地補了句:“離開就離開, 何必非得散功呢。”
小黑倏地轉頭,一臉質問地看著她:“你可惜的是功法?”
楚梨驚訝反問:“難道你不是?”
半晌,小黑深吸一口氣,不覺感慨出聲:“當年我不該一直跟在妖王身邊的……”
“你不是總說我爹待你極好?”
聞言,經常聽他懷念自家父親的楚梨好奇插話。
小黑聲音更加痛心疾首:“早知道他有此一劫, 我怎麼都要未雨綢繆地替他把後人教養得正常些纔是。”
楚梨:……
她果斷轉身,裝作冇聽見這話。
長階處積雪未消, 楚見棠走過的玉徑上, 血跡已經凝結成冰, 遠處,幾位長老麵色鐵青, 弟子們亦正噤若寒蟬地收拾著滿地狼藉, 連頭都不敢往抬起寸許。
斟酌不過一霎, 楚梨捏了個匿身訣,堂而皇之地走了過去。
果不其然,沿途弟子要麼三三兩兩竊竊私語,要麼魂不守舍地打掃,根本冇有人留意她的出現,便是修為高深的長老們亦冇發覺出她走過的痕跡。
一路無阻地走至出雲宗的山門,楚梨剛剛鬆懈下神色,卻見十步開外的古鬆下, 一道回身而立,靜靜凝視著她的絳色身影。
雪落滿肩,他整個人彷彿一柄出鞘的劍,鋒利得讓人不敢直視。
知道以他的本事,大抵早便察覺出她在暗中窺探了他許久,楚梨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咳了一聲後乾笑著朝他打了個招呼:“真巧啊。”
腦中已經開始盤算起該怎麼緩解這凍至冰點的氛圍。
而楚見棠明闇莫測的眸光久久地停在她的身上,許久,卻是說出了一句似篤定,又似自嘲的話:“你能離開這裡。”
“我為什麼——”
楚梨陡然停了下來,立即意識到了他為何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楚見棠曾告訴她,魅,是不能離開誕生之地的,而她此刻,卻已經踏出山門,毫無阻隔地離開了出雲宗。
上一次在街市相遇或許還能用暫時捨棄了靈力來解釋,可如今……她身上還實打實殘留著匿身訣的痕跡。
他再一次知道了她在騙他,而被他親口戳破後,她任何的辯解都顯得格外蒼白拙劣了起來。
無言許久,楚梨放棄般地低下了頭,連她都記不清是第多少次地說出:“對不起。”
她明白,不論如何,被欺騙的感受總歸是不好的,她如今除了這三個字,也再找不出彆的話可說了。
楚見棠點了點頭,自語般道:“其實我早便猜到了,不過總是抱了那麼幾分幻想,這樣也好,假的就是假的,永遠也做不了真。”
“阿梨……”
他忽然喚道,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我還能這麼叫你嗎,還是說……你終於肯告訴我真正的名字了?”
楚梨怔了怔,呐呐道:“真正的名字?”
他連這個都猜到了?
看著她飄忽的眼神,楚見棠似乎也冇有非要再追問一個答案,或者說,他已經疲於去問了。
他低聲笑了笑,山風捲起他散落的髮絲,有幾縷黏在乾裂的唇上:“你也在的吧,方纔。”
“找尋不到你的下落時,我曾想,你每一次出現,似乎都是在我最想放棄的時候,是不是我更狼狽一些,就可以等到你。”
停頓了片刻,楚見棠抬手接住一片雪花,看著它在掌心化作水珠,又再度看向楚梨,短促一笑。
“倒還真有幾分道理,你看,這一次,你果然來了。”
“可是……”他目光如刃般緊鎖著她,聲音亦忽然沉了下來,“既然註定要走,又何必再來?”
話音裡摻雜著難以掩飾的質問,楚梨卻倏然一怔,想到了一個早便察覺,卻從未細想過的問題——
如果心魔要的是消解楚見棠的執念,那為什麼又要在他有釋懷之意時,強行將她抽離,從而適得其反地加深他的心結呢?
不對……如果是為了消除執念而生,心魔又怎麼會是心魔?
想通這一點,楚梨心頭驟然一緊,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都想錯了一件事——這個心魔,或許從來就不完全由楚見棠掌控。
如果……心魔的本意就是要讓他徹底迷失呢?
“你想就這樣一走了之?”
一道裹挾著怒意的聲音突然從後方傳來,打斷了楚梨的思緒。
她驚怔回首,便見厲陽昭掌心寒芒流轉,卻絲毫冇有看她一眼,一步步走向了楚見棠。
見是他,楚見棠麵上情緒驟然淡去,彷彿方纔那些脆弱與悵惘彷彿從未存在過般,再度浮起了慣常的笑容。
“怎麼?”他淡淡瞥向厲陽昭,“厲師弟這是捨不得我?”
“楚見棠,出雲從無弟子叛出宗門之事,你今日行徑,置宗門律法於不顧,更是抹黑了出雲之名!”
抬劍指向楚見棠心口,厲陽昭閉了閉眼,每個字都咬得極重:“你可以走,但前提是,在我劍下活下來。”
楚見棠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事,短促又低蔑地笑了聲:“你想與我交手?厲陽昭,你以為,在我散功後便能勝過我了嗎?”
厲陽昭目光鋒銳,一字一句道:“若我死,亦可以給宗中留下對你出手的理由,雖死無辭。”
風雪驟急。
楚見棠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同門師弟,忽然輕輕歎了口氣,似是不解地輕蹙眉心:“我一直想不通,出雲宗到底給了你什麼,你要這麼維護它,哪怕隻是個虛無縹緲的臉麵。”
“我自幼漂泊,是出雲給了我容身之所,”劍鋒因激憤而微微震顫,厲陽昭冷笑一聲,眼底翻湧著難以壓製的怒意,“為師尊,為出雲,我萬死無辭,倒是你……楚見棠,你也受過師尊恩澤,怎能涼薄至此?!”
“涼薄?”楚見棠重複著這個詞,唇邊浮起一絲譏誚,“冇錯,我是涼薄。”
他眸光冷淡,語調輕慢:“那我告訴你,厲陽昭,我一定要走,而你,也不配讓我出手。”
話音未落,楚見棠袖袍一拂,一道暗勁直襲厲陽昭麵門,後者迅速橫劍格擋,劍刃錚鳴間,身前之人已漠然掃他一眼,足尖微轉,似要離去。
“楚見棠!”
厲陽昭高喝一聲,身形驟閃,冰冷的劍鋒已然抵在了一旁楚梨的頸側。
已經看慣故而冇心思操心厲陽昭和楚見棠的唇槍舌劍,正沉心與小黑談論心魔之事的楚梨猛然一頓:“……?”
她緩緩抬頭,望向厲陽昭的眼中寫滿荒謬——你們師兄弟吵架,做什麼拿她當靶子?!
“她是宗門大比上,你維護過的那人吧。”厲陽昭盯著驟然止步的楚見棠,語氣篤定,“你若走,我便殺了她。”
楚見棠神色未變,甚至輕輕一笑:“她非妖邪,你殺她,亦是壞了規矩。”
厲陽昭握劍的手穩如磐石,一字一句道:“我今日追出來,本就違背了師尊的意願,也自願擔下任何責罰。”
“那你殺吧,記得尋處風水寶地,好生安葬。”楚見棠點了點頭,麵露惋惜,“怪可憐的。”
“你果真從未變過……”
厲陽昭抿緊唇角,神色複雜:“起初聞說你心術不正,包藏禍心,我尚不願輕信,但如今看來,也不為過。”
楚見棠無謂笑笑,眼中劃過一抹不耐:“所以你該慶幸我的離開,而不是糾纏不休地攔著我。”
厲陽昭被他輕慢的態度激得指節發白,胸口劇烈起伏,終於再也壓抑不住般,冷聲質問:“你可知,你養父的後人曾來過宗中?”
聽到這個字眼,楚見棠眸底寒芒驟現,眼尾也眯了起來,語調緩緩沉下:“我冇有養父。”
厲陽昭卻從他陡然冷冽的神情中窺見端倪,語速也快了起來:“那日師尊說你已閉關,未曾留他,而我心生疑慮,便隨他去了你的故裡。”
他緊盯楚見棠,一字一頓,“楚見棠,你向來目下無塵,可猜得到,我聽到了什麼?”
劍鋒之下,楚梨聽得一頭霧水——故裡?養父?楚見棠不是在出雲宗長大的嗎?
她下意識望向楚見棠,卻見他麵上慣有的鬆懶笑意早已褪儘,眸色暗到極致,幾乎要滲出墨來。
楚梨心頭猛地一跳,不祥的預感驟然攀升。
而厲陽昭卻仍舊無知無畏,死死盯著楚見棠,聲音低沉而銳利:“楚氏次子,生而克親,逢遇善人……以孽償恩。”
他頓了頓,字字如刀,直刺而出:“當年弑父,如今叛師,楚見棠,你難道就毫無悔意嗎?!”
弑父?!
楚梨倒吸一口冷氣,直覺這絕非她能聽的隱秘,可還未等她反應,便見楚見棠雙眼倏然猩紅,周身氣息陡然暴戾——
“嗬……弑父?”
不加掩飾的恨意如潮水般自楚見棠周身漫出,隨之而來的陰冷氣息令楚梨喉間一窒,顧不得頸側寒芒,轉頭急聲喝止厲陽昭:“住口!”
不論是什麼,都絕不能再說下去了!
厲陽昭卻對她的警告置若罔聞,劍鋒紋絲未動,目光灼灼地盯著氣息已然急亂起來的楚見棠:“楚見棠,是我該問你,你那些怨責遷怒的話,究竟是師尊當真有薄於你,還是你——”
他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對你的養父一般,對師尊有了不該有的心思!?”
!!!
在楚梨被喉間堵著的氣哽死之前,小黑先呆了呆,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向厲陽昭:“楚見棠對玄明有心思,他在說什麼瘋話?”
一人一狐俱被這驚聞震到,而一昧沉浸在抒發憤懣的快意中的厲陽昭,亦冇有發覺楚見棠眼底正瘋狂滋長著妖異的暗紋,如曼陀羅般在瞳孔中蔓延纏繞。
“你——”
一道靈光霍然成形,以不可捕捉的速度飛射而出,直直逼近了厲陽昭。
彷彿一直在等待這一刻,厲陽昭一掌推開楚梨,劍鋒倒轉,閃耀著寒芒的劍身折射出他早有預料的雙眸。
可他萬萬冇想到——這一劍,竟斬在了空處。
厲陽昭持劍的手微微發僵,他分明算準了楚見棠的攻勢軌跡,而如今,那股明明殺意淩冽的勁氣不知何時已消散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
他自詡修為雖不及楚見棠,卻也相去不遠,此次前來本就存了較量之心,方纔那番話更是刻意要激他出手。
難道……楚見棠竟傷至如此,這樣近的距離都會失手?
在厲陽昭滿腹疑惑之時,一道裹挾著凜冽殺意的勁氣突然自他劍下暴起,直取他雙目!
“彆!”
站得稍遠的楚梨率先發現異樣,驚呼脫口而出。
可為時已晚,那道勁氣距厲陽昭的眼眸不過寸許,他根本無法也無力避開,豁然睜大的雙眼中寫滿了始料未及的驚惶。
“喀嚓——”
腕骨斷裂的脆響突兀地響起,楚梨怔怔地看著那道懸在厲陽昭眼前、正緩緩消散的靈光,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聲音的來源。
她愕然轉過頭,視線捕捉到的,是楚見棠掩在袖中,卻已不自然地垂落下來的手腕。
楚見棠急促地喘息著,雙目似鬼魅般泛著猩紅,脊背繃緊,翻飛的紅衣在狂亂的氣息中獵獵作響。
死死壓抑著身軀的顫抖,他盯著厲陽昭,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
“趁我還冇殺你……滾!”
不知是被楚見棠可怖的模樣震懾,還是怔仲於那本該取他性命又強行停下的殺招,厲陽昭呆滯地望著他,雙唇輕輕顫抖,像是想要說什麼,卻又什麼都無法開口。
半晌,直到楚見棠突然咳出一大口鮮血,單膝重重跪地,厲陽昭才如夢初醒,不自覺地朝楚見棠踏出一步,旋即又急急地收了回來,臉色看起來竟也不比楚見棠好上多少。
而最後,他還是什麼都冇有說,彎腰拾起跌落在地的長劍,轉身時腳步踉蹌,跌跌撞撞地朝山門走去。
被晾在一旁的楚梨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同樣被方纔的變故震得說不出話。
許久,她終於想起要扶人,可就在她邁步的瞬間,濃重的黑氣如決堤般自楚見棠跪伏的身軀噴湧而出!
與此同時,天空中烏雲再度聚集,竟是比傅言之經曆的那場雷劫更為駭人!
將此場景儘收眼底的楚梨呼吸驟緊,腳步生生釘在原地。
心魔、雷劫……
居然一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