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2
永遠 我想要的,註定不會得到。……
記憶殘象紛揚的刹那, 楚梨與小黑曾反覆推證這些畫麵的虛實——究竟是楚見棠生平所曆的真實映照,還是心魔扭曲後刻意加深的幻象?
小黑閱曆深厚,語氣篤定地斷言:隻有曾經親身經曆過的事,才能為心魔所用, 讓楚見棠徹底喪失生念。
但方纔那一眼, 楚梨卻切切實實看到了, 自己在寒岩洞內與楚見棠爭執的虛影。
可……那分明是她墜入心魔後,方纔發生的場景。
楚見棠真實的記憶中,是不該存在那一幕的。
許久,小黑遲緩著開口,眼瞳映著天穹裂隙中遊走的雷光:“可能是因為, 這些事雖生自幻境,卻因為烙印太深, 亦構成了他執唸的一部分?”
楚梨沉默片刻, 語調複雜道:“你是說我們之前做的那些非但無用, 甚至還弄巧成拙……幫著心魔又推了他一把?”
小黑搖頭:“也不儘然,我之前一直在想, 你兩次消失的契機究竟因何而定, 而如今, 我好似尋到了些眉目。”
“你出現在楚見棠受罰之時,是因他潛意識裡渴望有人能抹去或改寫那段記憶,而待他心結鬆動後,強行將你抹去,纔是心魔的手筆。”
“心魔並不希望楚見棠能放下過往,甚至,巴不得他永世困縛在此。”
楚梨聽得半知半解:“要是這樣的話,心魔又何必讓我一次次撞見他?”
作為此間的掌控者, 心魔若真想阻撓,隨便把她丟在什麼荒郊野外不是更省事?
可偏偏她每次恢複意識,不多時便會遇見楚見棠,甚至幾乎就在他眼前。
“楚見棠終究是心魔之主,隻要他的自救之念強過心魔,便能壓製對方。”
小黑沉吟道:“唯有當他意念鬆動時,心魔才能反客為主,所以前兩次……你的確讓他有了放下執唸的跡象。”
“而就在他萌生此唸的刹那,心魔的力量蓋過了他,亦是同時導致了你的消失。”
“若真如你所說,我這一次會出現在這裡,也是師尊的意識在自救?”
楚梨若有所思地呢喃道:“那他希望我做什麼,又或是,他真正渴求的,是什麼呢?”
交談間,前方楚見棠眼尾的紅痕已蔓延至額心,狹長雙眸中墨色翻湧,恍如深淵。
他仰起頭,目光透過層層黑霧,望向了上方虎視眈眈的電光雷鳴,周身散發著冷寂凜冽的氣息。
狂風席捲,赤紅袖袍翻飛間,一截銀色絲絛隨風舞動,末端懸著的紅玉在雷光中幽光流轉,倏地撞入楚梨視線。
那是……
火晰劍佩!
楚梨腦中白光閃過,記憶如潮水倒灌,楚見棠曾對她說過的話在腦海中清晰迴響:
……
“為什麼是我?”
“不管我想要什麼,你都會幫我?”
“我想要一個劍佩。”
“我會試著相信你,那麼阿梨,你也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為什麼,被捨棄的那個總會是我呢?
“如果註定要走,又何必再來?”
……
他一次次識破她的欺騙,從最初的質問到最終的無望,直至不肯寄希望於包括她在內的任何人,將本命劍連同入宗誓言儘數毀去——
卻獨獨留下了那個劍佩。
楚梨眸光驟然清明:“我想……我可能知道他想要的是什麼了。”
“小黑!”
被刺骨陰涼的氣息刺得躲進楚梨識海,正絞儘腦汁思索對策的小黑一個激靈:“什麼?”
少女仰起的麵容被雷光映得瑩白,目光一寸寸碾過翻湧的雷雲:“若我在此重傷或瀕死,我真正的軀體會怎麼樣?”
小黑以為她在害怕,安慰道:“你如今不過是一縷魂識,隻要三魂七魄尚存一息,待迴歸本體,再重的損傷也能慢慢調養回來。”
說著,它又猶豫著開口:“隻是若楚見棠徹底入魔……”
那也意味著,這抹魂識無法脫離,她的本體也將一直沉睡下去。
眼前的楚見棠狀態實在駭人,能否安然渡過此劫,連小黑都毫無把握,可擔心會嚇著小狐狸,它還是冇有把話說儘。
出乎意料的是,楚梨非但未露懼色,眸中反而迸出灼亮光芒:“也就是說,隻要最終能喚醒他,不管我在此承受多重的傷,也不會真正死去對嗎?”
小黑詫異道:“是這樣,但——你做什麼?!”
話音未落,便見楚梨周身已騰起月華般的清輝,連護持心脈的靈力都抽取得涓滴不剩,不管不顧地朝楚見棠疾衝而去。
“祖宗!”
小黑尾音都變了調,眼睜睜看著少女如撲火流螢般撞向黑霧深處的漩渦:“那可是天雷!你當是撓癢癢的春雷麼!”
開玩笑,就算不會死,眼看著劫雷馬上就要落下來了,楚梨此刻衝過去除了平白捱上一記根本於事無補,它記得她也冇這麼捨己爲人啊!
護體靈障在狂暴氣浪中碎作星芒,楚梨喉間泛起鐵鏽味,極度的消耗令她無力迴應小黑,甚至無暇估算剩餘靈力能否支撐到楚見棠麵前,隻死死盯著那抹猩紅衣角,連眼都不敢錯開絲毫。
近了……就近了。
狂風裹挾著萬千細針般的痛楚紮入四肢百骸,耳邊小黑的喊叫漸漸模糊,她疼得咬緊了牙關,意識彷彿又回到了被蛇君手下追殺那日。
而那時……她的眼前,也曾出現過這樣一抹灼目的紅。
楚梨霍然清醒,也終於看到了一襲紅衣的楚見棠——他就在她半臂之隔的前方,隻要再往前一步,就能觸到那片衣角……
恰在此時,楚見棠似有所覺,他緩緩轉動目光,看向了她。
身前的阻力不知為何忽地鬆了下來,楚梨抓住時機,朝著楚見棠齜牙咧嘴地笑笑,毫不猶豫地咬破舌尖,藉著一股狠勁猛撲過去,不偏不倚地撞進了他的懷中。
巨大的衝擊力讓她霎時軟倒在楚見棠身前,眼前陣陣發黑,半晌抬不起頭。
楚見棠蒼白垂眸,靜默注視著懷中倒落的少女,卻冇有任何動作,直到……兩根纖細的手指從二人之間顫巍巍探出。
併攏的指縫間,銀白結穗輕輕搖曳,其下懸著的赤色圓環晃出一弧流光。
楚見棠身形微僵,平靜如死水的眸底,倏然裂開一道細紋。
緊接著,滿懷散亂的發朝兩側滑落,皎白瑩透的麵容倒映在他的瞳中。
那雙明璀眼眸在滿目漆黑中透著驚心動魄的亮,少女唇邊染著殷紅,卻虛弱而粲然地揚起唇,像終於找到歸途的幼獸。
楚見棠眉心微蹙,心口驀地泛起一陣陌生的刺痛。
他似乎……曾在哪裡見到過這樣一雙眸子。
“小棠。”眸子的主人睫羽輕顫,清越的嗓音如溪水淙淙,“這劍穗是我的,你不醒過來,我可要收回了。”
赤紅幽冶的雙目浮出一道血絲,楚見棠直直地盯著楚梨,就在她笑容快要維持不住時,他眼尾的赤色漸漸褪去,眼底終於顯現出幾分久違的清明。
緊抿的唇角淌下一抹豔紅,他短促地笑了聲,啞聲開口:“你連這個都不肯留下。”
醒了?
楚梨大喜過望,但仍舊冇掉以輕心,試探著問道:“你記得我是誰?”
雷雲在楚見棠眼底翻湧成淵,他淡淡垂眸,電光在瞳孔割裂出細碎的裂痕。
染血的指尖輕輕拂過她衣襟上的血漬,像揉碎一瓣早春的棠花,他唇角輕扯:“我從來……都不知道你是誰,不是嗎?”
說著,他竟抬起手,輕輕拭去了她臉上蹭過的血跡,眸中不見半分的怨懟與質問,甚至稱得上溫柔地,將她朝外推開。
“你走吧。”
楚梨怔住,本能地問道:“去哪?”
楚見棠額間墮魔印豔如硃砂,唇邊卻綻開溫柔到令人心悸的弧度:“那是你的事。”
“你的雷劫——”
問句裹著霜氣在齒間打顫,楚梨突然看清他心口蔓延著的黑色紋路——那些象征著心魔的脈絡正貪婪蠶食著他最後的清醒。
“我試過了,可活著要承受的無望太深太長,而且,似乎會永遠地無休止下去。”
楚見棠打斷了她,他仰起頭,令人發怵的紋路順著白玉雪膚緩緩攀附而上,喉結在雷光裡滾動出破碎的笑音:“你看,連天道都在教我認命。”
“冇有什麼比活著更重要!”楚梨想也不想地反駁道,“你死了,那些對不起你的人不會有任何愧疚,你難道甘心嗎?”
“我要他們的愧疚做什麼……”
未儘之言凝固在銀輝乍現的瞬間,楚見棠望著她,眼中湧動著晦暗難明的情緒:“我想要的,註定不會得到。”
話音剛落,震耳欲聾的雷鳴自二人頭頂炸響,楚梨驚然抬首,便見一道比傅言之所曆更加可怖的天雷已隱隱成形,不斷劃過天際的電光正不知疲累地為其造勢。
楚見棠掌心綻出月華般的光暈,輕柔地包裹住楚梨肩頭,他額心血印愈發鮮豔,眉間卻漾開抹解脫般的寧靜。
在楚梨驚惶不解的目光中,他忽地無聲說了句什麼。
隨後,一股輕得像片羽毛推拒的力道倏地吐出,將楚梨籠罩在內,便要朝著遠離他的方向撤去。
“誰說不會!”
衣袖驟然被拽緊,下一瞬,離開不過一晃的溫暖重新落在了懷中,少女發間淡香劈開黏厚甜腥,死死攀著他淩散的紅衣,指尖幾乎要嵌進他脊骨。
她自他懷中抬首,惡狠狠地看著他:“楚見棠,你不是總是問我的名字嗎,那你聽好了!”
“我叫楚梨——是楚見棠的楚,梨花的梨!”
話音落下,楚見棠死寂般的眼眸驟然掀起波瀾,而楚梨像是徹底豁出去了,傾身貼近他耳畔,拽著衣領迫使他低頭,亦明明白白地讓他聽到自己的話——
“我一直冇能告訴你,我騙你最深的,是我來這裡要做的事。”
“楚見棠……我為你而來。”
楚梨的聲音不重,卻如碎玉擊冰,震得楚見棠心神俱顫,他怔怔地望著她,眼底罕見地浮現出迷惘之色。
正因這一瞬的失神,當那道被忽視已久的劫雷攜著毀天滅地之勢劈落時,被楚梨擋住視線的楚見棠遲了一刻才驚覺——她竟還在這裡!
甚至……反手桎住了他!
溫熱的吐息拂過耳際的刹那,九重天雷轟然墜落,楚見棠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驚恐無措之色,他用儘了力氣,死死想要推開楚梨,可即便他再快,也快不過雷劫。
“阿梨!”
電光閃落,狠厲磅礴的劫雷劈落在楚梨單薄的後背,她身體驟然一僵,緩緩倒落在身前顫抖著的懷中,聽著耳邊啞不成聲的嘶吼,唇角翹起一抹計謀得逞的狡黠笑意。
原來……也冇那麼難啊。
你想要的,隻不過是一個永遠不會背棄你的人罷了。
小狐狸的確不懂楚見棠為何決意赴死,但她在那些記憶中,曾有一刻,隱約聽到了他的心聲。
永遠這個詞太過虛渺,她冇有時間也冇有辦法去向他證明這個永遠,尤其是在他已經不肯再對她托心的時候。
那麼最簡單,也是最直白的一個辦法——不必立誓,也無需賭咒,碎骨裂魂的天劫下,藏著不容作假的答案。
我願意為你付出生命,而在我死去的這一刻,永遠,已成定論。
風險很大,但效果……似乎很不錯。
被雷劫劈中的劇痛被一陣奇異的酥麻取代,之前瀕死的虛弱感也蕩然無存,楚梨的餘光中,周遭的黑氣儘數湮滅,墨色碎雪裡,整個世界都在緩慢地坍塌陷落,露出原本空無一物的底色。
識海深處,傳來小黑心有餘悸的聲音:“你差點嚇死我!”
結界崩塌的轟鳴裡,楚梨忽覺腰間力道倏地收緊,她仰起頭,終於看清楚見棠睫羽上凝結的霜華。
此刻,他額心的血色墮魔印記也已徹底消失,麵容勝雪,紅袍若朱,朝後翻飛的墨發襯著攝魄驚心的容顏,已和記憶中的那人一般無二。
四目相對,一滴溫熱的液體自他唇角滑落,正墜在她眉心。
視線緩緩上移,那澄澈的目光讓楚梨心中一震,剛要喚出句什麼,他卻已然力竭般闔上雙眼,緩緩垂落的頭抵在她的肩角,傳來細微的疼。
同時,小黑長舒口氣,給楚梨吃下了最後的定心丸:“可以出去了。”
熟悉的天旋地轉襲來,終於鬆懈下的楚梨將自己徹底放空,連同擁著她的楚見棠一起朝後倒去,最後的意識裡,似乎有微涼的觸感掠過耳垂,伴隨著一句幾不可聞的低喃。
“阿……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