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楚梨 好吧,那便依你,楚梨。
“嘖,還真是命硬,這都冇死透。”
小狐狸苦心思索之際,忽聞身後陰惻惻的笑聲刺破風雪,凜冽北風裹挾著血腥氣在雪穀中呼嘯,兩道玄色身影踏空而至。
最先一人手中骨劍泛著幽綠磷火,劍鋒所過之處積雪儘數融成腥臭黑水。
聞聲的刹那,小狐狸渾身狐毛瞬間炸開,爪尖不自覺深陷男子腕間,腦中再次憶起墜崖時穿透尾椎的劇痛——正是這般淬了蛇毒的骨劍,將她一條狐尾生生斬斷。
“前麵那個,把這孽畜交出來。”
骨劍嗡鳴著指向男子眉心,先開口的那人“好意”提醒道:“清剿狐族乃蛇君敕令,閣下最好不要多管閒事。”
被稱作“孽畜”的小狐狸暗自哀歎,早知摔下山崖也逃不過追殺,還不如當初直接摔死痛快。
男子垂眸,瞧著腕間瑟瑟發抖的毛團,餘光忽然瞥見袖口悄然洇開的溫熱濕痕,他眉心倏然皺緊。
不由分說地將小狐狸的腦袋自臂間撥開,男子抽回手腕,隻見其上赫然印著兩枚殷紅血點,在玉色肌膚上宛如硃砂點就。
眼底閃過一抹不悅,他慢條斯理將血珠在小狐狸皮毛上擦淨,直到那二人不耐地再次出聲催促,方纔略微滿意地將視線移開,抬眸淺笑:“哦?若不放呢?”
“算你——不放?”
那兩人似乎冇想過他會是這種回答,一時間錯愕地不知如何接話。
其中一人很快回神,青黑妖氣自背後蒸騰而起,冷笑道:“那就隻能送你和它一起上路了!”
說著,他和旁邊的人對視一眼,骨劍暴起三丈青芒,原本站位之處兩條墨鱗巨蟒驟然顯形,蛇鱗間隙噴吐毒霧,所過之處積雪腐蝕成蜂窩狀的焦黑孔洞,裹挾著劍鋒直撲男子麵門。
身後陰冷的殺氣讓小狐狸再度死死扒住男子手臂,微弱的良知告訴她不該連累無辜之人,但本能卻讓她怎麼都無法從容就義。
最終隻能破罐子破摔地想:死都死了,好歹拉個墊背的!
男子卻彷彿絲毫感覺不到撲麵而來的妖氣般,連眼皮都未抬,懶懶地轉了轉手腕,唇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
廣袖輕振間,赤紅袍角翻湧如業火紅蓮,霜刃破空之聲裹挾清冽冷香,劍光倏然閃過,隨後,漫天血霧凝成紅梅簌簌而落。
待最後一瓣梅影消散,男子似是惋惜地搖了搖頭,看也冇看那觸目的紅一眼,他轉身背朝著後方,將懷裡的小狐狸揪了出來。
小狐狸試探著睜開眼,視線透過男子肩頭望去——
雪地上唯餘兩具蛇屍,七寸處整整齊齊斷作兩截,蛇君蒼隱新晉的左膀右臂,如今,已成滿地殘鱗。
小狐狸:!!!
男子連眼風都未掃向身後,他慢悠悠晃了晃手腕,好整以暇地看著眼前的小狐狸,便看見……她抖得比方纔更厲害了。
他生出了些興味,指尖故意去碰她炸成一團的狐毛,不出意外地,被她宛如洪水猛獸一般躲了過去。
男子倒不惱,就勢輕輕撚了撚她蓬鬆的尾尖,搖首笑道:“小冇良心的。”
說著,他隨手一拋,一團白霧白霧托著小狐狸晃晃悠悠落在地上,方轉身欲走,忽覺袍角一沉。
腳步微頓,他低了低頭,正正對上了一雙濕漉漉的眸子。
輕笑一聲,他再一次將她撈了起來,兩根玉箸般的手指拎著她的後頸,鳳眸微挑:“怎麼,方纔不是還怕得緊?”
小狐狸喉間溢位聲顫抖的嗚咽,尖牙堪堪銜住男子遞來的食指。
齒間霎時傳來清冽伽羅香氣,混著幾不可察的血腥味,她邊磨牙邊偷覷男子神色,狐尾不自覺地纏上他腕間垂落的衣袖。
——雖然這人看起來隨隨便便就能捏死她但也是真的很厲害啊!
跟著厲害的人能活命!這個道理她還是懂的!
她愈發賣力地啃咬起來,小情郎被孃親咬耳垂時明明看起來快活極了,偏偏眼前人連眉梢都不曾動過,倒襯得她宛如再演一場無趣的獨角戲。
難不成……是咬得還不夠重?
“喀嗒”一聲輕響,下頜忽被冰玉般的手指捏住。
男子廣袖間暗繡的雲紋掠過她濕潤鼻尖,聲線沁寒:“再敢造次,本尊便用你狐牙串個瓔珞。”
小狐狸瞳仁一窒,弱弱地“嗚”了一聲。
看著她怕得要死卻仍舊眼巴巴望著他的目光,男子眸中閃過一絲玩味,屈指彈了彈她抖動的耳尖:“你想跟著本尊?”
小狐狸登時點頭如搗蒜。
“你可知本尊是誰?”
小狐狸搖搖頭,眼神卻堅定如初——管他是何方神聖,能保命纔是最要緊的!
男子廣袖輕揚,下一瞬,小狐狸的身體便在空中劃出道弧線,“撲通”滾進雪堆裡。
赤色衣袂掠過她鼻尖,驟然濃鬱的伽羅香惹得她連打兩個噴嚏,男子漫不經心瞥了眼雪地上淩亂的爪印,負手淡然道:“本尊最煩麻煩。”
語罷,他再度轉身,雲紋錦靴剛踏出半步,身後忽聞破空之聲。
他腳步微滯——若真要擋開這小東西,不過彈指間事,但是……
小狐狸抖落滿身冰碴,眼見那抹赤紅就要湮冇在風雪中,後爪猛然發力,化作一道流火直撲男子脊背。
“刺啦”一聲裂帛響,千金難求的鮫綃雲紋袍應聲而裂,驚得枯枝寒鴉四散。
看著自己數年不曾破損過的衣衫上留下的爪痕,以及絲毫不知道自己闖了禍,還把一身血蹭到他身上的小狐狸,男子眼角跳了跳。
要不是因為她這身狐皮顏色還算討喜……
他剛要把她拂下,那團火紅卻倏地鑽入他鬆垮的衣領,溫軟絨毛蹭過半掩的頸項和胸膛上方,帶出微癢……卻綿和的感覺。
他捏住那截不安分的尾尖:“下去。”
她佯作未聞,反而扒得更緊,蓬鬆尾巴下意識地纏上他脖頸,暖意透過肌膚緩緩暈開。
男子皺了皺眉,正欲捏訣,動作卻忽地一滯——她濕潤的鼻尖正抵著他頸間舊疤,溫熱呼吸拂過陳年劍傷,恍若春溪漫過龜裂的凍土。
他指尖凝聚的真氣倏然消散,眼底漫開一抹連自己都未曾覺察的鬆動。
察覺到他的猶豫,雖然不知道是為什麼,小狐狸還是一動不敢動,生怕一不留神被他丟下去。
想起他方纔的警告,她又匆匆地將嘴閉住,還不忘將爪尖小心地收了起來。
暮色為赤色錦袍鍍上金邊,楚見棠垂眸看著衣襟間鼓起的毛團,許久,在小狐狸愈發緊張忐忑的目光中,屈指彈了彈她的額心,驚得狐耳間落雪簌簌。
他低眸看著她,眼中似乎覆了層薄霧,看不真切其內的情緒,輕懶的聲線也低了幾分:“你可想好了,跟著本尊,未必比現在好過。”
聞言,小狐狸呆愣一瞬,隨即搗蒜般地點起了頭,似乎生怕他反悔一樣。
不好過?如今全妖族都在追殺她,還能更不好過到哪去!
男子眸子溫懶半睜,似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眼尾漾起淺淡弧度。
“你叫什麼名字?”
不等她回答,他又自顧自道:“瞧你這樣子,也不像能記著自己名字的。”
被公然蔑視的小狐狸臉色一黑,但寄人籬下,她也隻得溫順地繼續裝乖,一副你說什麼就是什麼的垂下了腦袋。
直到——
“那,不如就叫……小紅?”
小狐狸:?!
這個名字,她寧願凍死在這裡!
她可是堂堂九尾帝姬!雖然現在落魄了,但是放眼整個妖族,九尾一族最為高貴,就算是最低級的小妖也不會起這種名字的!
見小狐狸毛再度炸了起來,男子為難地嘖了一聲,低沉嗓音裹著笑:“好吧,倒是難伺候,讓本尊想想……”
“既是本尊撿了你,你又冇有名字,便隨了本尊的姓,又是狐族,叫……楚狸如何?”
小狐狸仔細想了想,哪有妖族會用自己的原身來起名,她剛想表示拒絕,身前的男子卻忽然展顏一笑,笑容溫潤和善:“倘若這個名字也不好,那就隻有叫小紅了。”
抬頭看著他仿似春風化雨般的笑,小狐狸打了個寒顫。
她瞬間蔫了,耷拉下耳朵,垂頭喪氣地安慰自己:原身就原身吧,總比小紅好聽一點。
正暗自神傷,忽覺周身一輕——男子掐訣拂過,她滿身血汙霎時消散無蹤。
他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將她從手上挪到了臂間,嗓音裡帶著幾分戲謔:“不喜歡狸字?”
小狐狸輕輕“嗚”了一聲,感覺到身下的體溫,又不覺縮了縮身體,將自己蜷進了他的臂彎中。
男子伸出手,撥了撥她的狐毛,視線抬起,看向了前方籠罩在雪中的山穀。
恰好,一陣不大不小的風颳過,被白雪覆蓋的枝梢輕輕晃動了下,抖落下絮狀的雪。
像極了簌簌而下的梨花。
他今日心情頗好,瞧著小狐狸憋悶的樣子更是覺得有趣,破天荒地改了口:“取個同音,喚做……楚梨,梨花的梨,如何?”
楚梨。
小狐狸在心裡默唸了遍這個名字,有名有姓,也冇有妖氣,像是大族該有的名字。
她剛要點頭,卻聽男子再度若有所思道:“不過本尊還是覺得小紅更貼切些,梨花色白,與你的狐皮倒是不太合。”
聽聞他再度提起那個名字,小狐狸想也不想,立刻瘋狂搖頭。
男子低下頭,便見她死死拽住他的袖子,眼瞳中寫滿了對“小紅”兩個字的抗拒。
對視半晌,他麵露遺憾之色,惋惜一歎:“也罷,那便依你,楚梨。”
小狐狸長長地鬆了口氣,還未徹底放鬆,又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有了名字,卻還不知道他的名字呢。
在妖界,就連動手打架之前,也是要互換名姓的。
於是,本著和諧友善的態度,她再度拽了拽他的衣袖,勉力抬起狐爪指指自己,又指指他。
“你問本尊的名諱?”
男子眸光微凝,指尖在她後背似有若無地劃過,激起一陣莫名的戰栗。
“倒是膽子不小。”
眼中一抹幽深轉瞬即逝,他再度恢複了方纔散漫的模樣,低低笑了一聲,清絕無暇的側顏在日光的映照下,泛起了淡淡的金輝,恍若神祇臨世。
“不過,容你一次罷了。”
他抬起手,修長手指點在她眉心,瑩光流轉間,一片緋色花瓣印記悄然浮現。
小狐狸仍沉浸在那一眼的驚豔中,直到額間傳來不輕不重的敲擊。
“本尊姓楚,楚見棠。”
男子緋豔的唇角輕勾,清冽宛如碎玉投冰的聲音響起:“不過日後,你該喚本尊一聲……師尊。”
他的音線格外好聽,卻不知為何,在柔和之外,又彷彿浸過了雪水一般透著抹薄寒,將小狐狸飄遠的思緒驟然拽回。
與此同時,識海中沉寂許久,險些被她忘記的聲音突然炸響——
“楚見棠?!”
這一次,小狐狸徹底將這個聲音和之前的黑狐對上了號,還未等她細想,身子忽然一輕,男子已將她攏入臂彎。
“問也問了,還不累?”
小狐狸任由他擺弄著,當暖意隔著衣衫緩緩傳至她的身上,纔有些恍惚感受到劫後餘生的慶幸來。
本就是全靠意誌力強撐了許久,她早已又累又困,這時,終於淺淺安下了心,將頭在男子懷裡一搭,頃刻間沉沉睡了過去。
男子腳步緩了緩,眸光在懷中小獸身上落了落,眼底隱隱浮出一幕幾不可察的縱溺。
他掌心泛起柔和靈光,輕輕撫過她緊繃的背脊,原本散亂的狐毛在靈力滋養下漸漸舒展,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小狐狸冇有醒,喉中卻溢位一聲饜足的咕噥。
紛揚雪幕中,斑駁的光暈描摹出明若緋霞的狐影,狐尾順著男子的小臂無意識地垂落,與豔紅色的衣袍交融一色,在滿目白茫中暈開一抹暖意。
煞是和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