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紅棠 ——這身狐皮不錯。
重雪皚皚的山穀,萬物裹著銀白,天地沉寂無聲。
靈雀棲在樹梢,喙尖悠閒地梳理著翎毛,偶爾抖落簌簌雪粒。
忽然,一道雷暴般的轟響撕裂寂靜,驚得樹冠積雪傾瀉如瀑,受驚的靈雀倏地竄向高空,瞬息間冇入蒼茫雪色之中。
山頂雪崩的轟鳴如潮湧至,滾滾凍雪傾瀉而下,轉瞬間,山腳便壘起一座新雪堆成的斜坡。
不知過了多久,待最後一片雪塵墜地,山穀間隻餘空曠的迴響。
靈雀試探著落回枝頭,頸羽微聳,黑豆似的眼珠滴溜溜轉著,警惕地打量著那裡多出的雪堆。
就在這時,雪堆忽然窸窣一動,刺目的雪白中忽地滲出一抹猩紅。
一隻火紅皮毛的小狐狸艱難地從雪中掙紮而出,原本蓬鬆的狐毛被雪水浸透,濕漉漉地貼在身上,顯得狼狽不堪。
她勉強翻了個身,半睜著眼,胸脯急促起伏,顯然傷勢極重,鮮血順著黏結的毛髮滴落,將四周都染紅了一片。
又緩了半盞茶功夫,小狐狸才終於攢夠力氣抬頭,望向山頂。
——入目之處空蕩一片,隻有未散的雪霧在翻湧。
她氣若遊絲地垂下腦袋,將下巴擱在前爪上,喉間溢位一聲嘶啞的痛吟,隨即無力地闔上眼。
寒意像鈍刀般慢慢剮著她的意識,就在她即將迷迷糊糊睡過去的時候,爪墊突然傳來溫熱的觸感。
小狐狸勉強撐開眼皮,隻見一隻與她模樣相仿——或者說簡直像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通體漆黑的小狐狸正焦急地在她身上蹦跳。
不過黑狐身形極小,僅有她腦袋大小,墨色發亮的皮毛在雪地裡格外紮眼。
可是……小狐狸混沌的思緒費力轉動,她明明記得,狐族自古隻有赤白兩色,怎麼會又多出來個黑狐呢?
四目相對良久,她還是友好地朝它眨了眨眼:“你……也是被扔下來的嗎?”
黑狐聞言卻似有些惱了,重重哼了一聲,隨即發出生硬的語調,斜睨她一眼:“你不認得我?”
冇等她答話,它又瞥向她身後的尾巴,眼中嫌棄更甚:“九尾一族的王裔,居然是隻四尾。”
聞言,小狐狸下意識地將尾巴往身下收了收,這一動卻牽扯傷口,血流得更急了,她眼前愈發模糊,心中也愈發低鬱。
喘息幾聲後,她自忖命不久矣,索性將腦袋埋進爪間,蜷成一團。
“喂,你彆睡啊!”見她不理自己,黑狐急得直跺腳。
“彆怪我冇提醒你,再不運功療傷,你可就要死在這兒了!”
小狐狸置若罔聞,那黑狐卻不依不饒地在她耳邊聒噪,還一個勁兒地用身體拱她:“我不笑話你了還不成,四條尾巴就四條尾巴,你也不至於羞愧到悶死自己啊!”
終於,小狐狸忍無可忍,抬頭一爪子將黑狐按進雪裡,咬牙道:“你到底想乾嘛?”
等死都不能讓人清淨點嗎!
再說了,就算她是四尾,如今它那和她一模一樣的長相,難道不也是四尾嗎!
黑狐奮力從她爪下掙出,趕在她第二爪落下前,忙急聲道:“其實我是受妖王所托,來救你的!”
“我爹?”小狐狸眯起眼,狐疑地打量著黑狐,尾音拖得極長,“讓你?”
它看起來靈力比她還要弱,還來救她?
黑狐不服氣地挺起胸膛:“冇錯,就是本大仙!”
“大仙?”小狐狸上下打量它,露出難言的神色。
“本大仙可是妖界的守護神!你爹在這兒都得對我行禮!”
黑狐信誓旦旦地說著,見她仍不信,又悻悻地嘀咕:“再說了,你爹都死了,狐族也逃的逃散的散,我騙你能得什麼好處?”
小狐狸被凍得思緒遲滯,聽著這話,一時間竟也冇有反駁。
也是,她好像確實冇什麼好被騙的。
身為妖王的後裔,也是九尾一族唯一的帝姬,她屬實是倒黴了些。
還未化形,便遭逢妖界大變,在妖界叱吒風雲多年的妖王被自己身邊的護法蒼隱算計,妖王之位易主不說,就連妖丹都被奪了去。
算起來,不過昨日之事。
如今從這個古怪的同族口中聽到妖王的稱諱,小狐狸也不覺有多難過,畢竟,她爹畢生都在追逐無上功法,她自出生後就隻在旁人口中聽過他的豐功偉績,彆說見了,就連名字,他都冇來得及給她取。
而她的孃親,那位與她父親同為九尾佼佼者的風流美人,生下她後便忙著與情郎柔情蜜意起來,更是無暇顧及她。
直到妖王殿將破之時,她孃親才披著淩亂的薄紗匆匆出現,不由分說拎起她就施法逃命。
當然,還不忘帶上她的小情郎。
但若可重選,她寧願孃親將她忘得徹底,也不至於因為攜帶太多靈器珍寶,被追兵趕上,混戰中將她自半空中遺落而下。
想到這兒,小狐狸癟了癟嘴,愈發覺得自己狐生屬實是太坎坷了些。
狐族以尾數論尊卑,每條狐尾皆能在危急關頭保命,她的爹孃都是最為尊貴罕見的九尾狐,而作為他們結合所誕下的,曾被狐族寄予厚望的後裔,卻隻有區區五尾。
平平無奇,與普通狐妖無異。
不對……現在隻剩下四尾了。
還有一尾在她墜落的時候,被術法擊中,不知斷到哪裡去了。
小狐狸越想越覺得心塞,一頭紮進了雪裡:簡直丟儘狐臉!
一旁的黑狐見她這副模樣,似有些過意不去,支吾著安慰:“其實四尾也冇什麼丟人的,你也不用太灰心,有本大仙在——”
“你能治好我的傷?”小狐狸悶悶的聲音從雪裡傳出。
幾尾也不要緊了,反正這冰天雪地的,她又連半分挪動的力氣都冇有,估摸過不了多久就要成為狐族曆史上第一隻被凍死的帝姬了。
聞言,黑狐輕咳一聲,語氣略顯尷尬:“妖界遭創,本大仙法力未複,不過你彆急,假以時日,定能——”
話音未落,小狐狸已然彆過了頭——她就知道,它果然是來誑她的。
黑狐癟了癟嘴,似是還想辯駁什麼,但是下一瞬,它卻彷彿看到了什麼洪水猛獸一般弓起前爪,迅速地朝後退了一步。
再度深深看了小狐狸一眼,它身形驟散,竟“嘭”地化作黑霧鑽入她眉心。
正等著長篇大論的小狐狸忽覺周遭安靜,轉頭望去,哪裡還有黑狐的影子。
它這是……生氣了?
冇來由得,小狐狸心底泛起一絲悔意,方纔好歹還有個說話的伴兒,如今又隻剩她自己了。
她試著調動體內靈力,奈何平日疏於修煉,如今斷尾重傷,竟連半分法力都聚不起來。
饑餓與寒冷交織著侵蝕意識,她迷迷糊糊地想:自己怕是真的要命絕於此了。
“呦,雲霧峰今日倒是來客人了。”
意識渙散之際,不遠處驀然響起一道清越慵懶的嗓音。
靴底碾碎薄冰的脆響驚醒了小狐狸混沌的神智,她艱難抬頭,漫天飛雪中猝然撞見一抹灼目的豔色。
赤色廣袖破開雪幕的刹那,周遭冰晶竟悉數凝滯半空,那人踏著霜紋金履徐行而來,一襲赤紅羅袍恰如華棠篆身,衣袂翻飛間,卻又隱隱透出抹不染凡塵的清冷。
風掀起他未束的墨發,隨步伐傾瀉如瀑,他緩緩俯下身,髮尾掃過小狐狸鼻尖,帶著若隱若現的伽羅淡香。
小狐狸怔怔望著這張近乎妖異的容顏——即便見慣了妖族絕色,此刻仍驚窒地屏住了呼吸。
精緻無暇的麵容,在極致的紅映襯下,是極致的霜白似雪,長眉斜飛入鬢,鳳眸流轉間似有星河傾瀉。
傳聞極北之地的雪妖食月華而生,可眼前人驚羨的何止日月,竟似將九重天闕的流霞也熔進了這具皮囊。
狐族向來以容貌見長,她孃親那千恩萬寵的小情郎更已是絕世姿容,卻不及眼前之人十之一二。
下一瞬,重傷瀕死的小狐狸便被拎了起來,玉雕似的手指捏住她後頸時,伽羅冷香忽地逼近,那人垂睫俯視的模樣,恍若神祇垂憐塵世的一瞥。
小狐狸怔愣未過,便聽男子饒有興致地自語:“這身狐皮不錯。”
“倒是可以拿來裁件袍子。”
話音落下,小狐狸眼前一黑,一口氣冇喘上便已暈死過去。
……
再睜開眼時,小狐狸從劇痛中清醒,第一件事便是驚恐地看向身上,確認狐皮完好無損後才長長地鬆了口氣,尚冇來得及慶幸,突然察覺到有些不對。
她怎麼……好像在動呢?
眼睛茫然睜大了些許,她微微起仰頭,便正正對上了一雙璨若星河的眸子。
小狐狸這才驚覺自己正被人拎在半空,罪魁禍首唇角輕勾,一手拎著她,另一側伸出修長白皙的食指,閒閒逗弄著她的下巴。
“醒了?”
小狐狸渾身毛炸開,一爪子揮向他的手,卻被他輕輕巧巧捏住。
接著,他似是略帶困惑地挑眉:“好端端的,這是做什麼?”
小狐狸連掙紮的力氣都冇了,隻得擺出一副引頸待戮的樣子,蔫蔫地等著他處置自己。
這人雖說穿著身妖界慣穿的豔色衣袍,通身縹緲絕塵的氣質卻與妖族大相徑庭,更無半分妖氣——莫不是哪派修仙之人?
她這一身的傷,正是挖取妖丹的好時機。
橫豎都是死路一條,她寧願死得痛快些。
小狐狸咬牙緊閉雙眼,預想中的劇痛卻始終都未降臨,那人似乎低聲笑了笑,隨即悠悠一句話自頭頂傳來——
“還是隻靈根未開的小妖,你這身狐皮合本尊眼緣,便渡你一程也罷。”
她錯愕地睜開眼,隻見男子指尖凝出一縷霧白靈息,自她額心徐徐注入。
酥麻之感自上首傳開,遊走至被凍僵的四肢百骸,不僅驅散寒意,連傷痛都漸漸平息,她原本模糊的視線竟也一點點清明起來。
小狐狸徹底懵了。
她大概、或許、也許……碰上好心人了?
不等她想好措辭向恩公道謝,腦海中突然炸響道有著幾分熟悉的聲音——
“快留住他!他能救你!”
這聲音,是……那隻黑狐?
雖不知它是如何鑽進自己識海的,小狐狸仍當機立斷,四爪並用地將自己整隻纏上男子手腕,在他意外挑眉之時,拚命回想孃親逗弄小情郎時的情態。
憑藉著那些朦朦朧朧的記憶,她深吸一口氣,試探性地伸出腦袋,先小心蹭了蹭對方手指,然後……
“哢哧!”
——利齒精準地咬在了他的小指上。
“嗷!!!”
腦海中頓時響起黑狐慘絕人寰的尖叫。
小狐狸眨巴著眼,望著男子驟然眯起的鳳眸,陷入艱難的深思。
不……不是這樣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