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賣萌可恥 討他歡心。

暮色如墨,浸透窗欞。

小狐狸在清冽的草木香中醒來時,天色已是一片幽暗,屋內未點燈燭,唯有稀薄月光穿過歪斜的窗框,在簡陋的木榻上投下斑駁光影。

她翻了個身,粗糙的草莖紮得皮毛髮癢——這哪裡是床榻,分明就是個草草搭就的草窩子!

吃痛地蹙了蹙眉,她謹慎地環顧四周,又躡著爪子攀上窗沿,屋外空寂無人,那個好看的,叫楚見棠的紅衣男子……哦,現在是她的師尊,也不知去向。

簷角冰棱折射的碎光裡,一團墨色霧氣悄然漫出:“彆看了,他剛走不久,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小黑?

“你才小黑!你全家都是小黑!”

她方試探性地喚了聲,那霧氣猛地凝聚成黑狐的形狀,半透明的爪子泛起青芒,氣惱道:“虧得我怕你出什麼事,一直提心吊膽地守著你,你居然——”

“你到底是誰呀?”小狐狸抖了抖耳朵,琉璃般的眸子盛滿好奇。

它氣勢一滯,再開口時就帶了些心虛的意味:“這你不用管,你隻要知道,我是妖族的守護神,不會害你就成。”

說著,它清了清嗓子,故作威嚴地挺起胸膛:“你爹臨死前放心不下你,托我護你周全,結果我剛追上你,就見你從你娘懷裡掉了下來,其實我本來是想接住你的,但是——”

“我懂,”小狐狸恍然,“你是不是在和我爹和人對戰的時候,為了助他損耗了法力?”

小黑:“……對,冇錯。”

小狐狸湊近它嗅了嗅,好奇追問:“那你也是狐族的嗎?”

可就算是同族,為何會與她形貌如出一轍?

難不成,是她爹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嗯……”小黑猶豫了一下,隨即義正嚴詞道,“你不懂,修為至我這般境界,形貌已不過皮相,我隻不過是隨便借你外形一用而已。”

刻意忽略掉小狐狸那明顯不信的神情,它急忙岔開話頭:“當務之急,是先養好傷,你娘和她身邊那個……”

它頓了頓,略過那個尷尬的稱呼:“……估摸著也難逃蒼隱毒手,就怕他想斬草除根,非要把你逮出來不可。”

聞言,小狐狸沉默了下來,月光如水般灑在她赤色的皮毛上,映出幾分落寞。

墨狐的爪子懸在半空,青玉般的眸子泛起漣漪。

它也覺得對於一個未化形的小狐狸來說,一夕間父母雙雙殞命有些殘忍,不由提起爪子在她身上拍了拍,安慰道:“你彆難過,我知道這有些……”

“難過?”小狐狸翻了個身,趴在榻上,琥珀色眼眸裡盛滿困惑,“那是什麼感覺?”

小黑:……

它突然想起妖王死前,自己苦口婆心勸他暫避鋒芒,為妻女留一線生機。

那位高傲的九尾狐王隻是擦去嘴角血跡,九條赤尾在風中怒綻如血蓮,頭也不回地衝向蒼隱,隻給它留下一句遺言——

“旁人死活,豈能與本座尊嚴相提並論。”

他們九尾一族,莫不是把腦子都長到尾巴上去了?

“你不恨蒼隱嗎?”它換了策略,聲音裡帶著煽動,“就不想報仇雪恨?”

小狐狸低頭思索片刻:“孃親說過,弱肉強食是妖界定則,敗者身死,不過是技不如人。”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蒼隱能奪位,不也是他的本事嗎?”

小黑的爪子僵在半空——這是什麼喪儘天良的家族教誨!

“不過……”小狐狸忽然耷拉下耳朵,歎了口氣,“我也不想死。”

小黑眼睛一亮,立刻循循善誘:“是啊,正因如此,你才得趕緊想辦法,要如何應對蒼隱的追殺纔是。”

“我明白了!”

半晌,小狐狸恍然大悟地一拍爪子。

小黑剛要欣慰點頭,就聽她道:“隻要我打得過彆人,倒黴的就是他們了!”

“……倒也冇錯。”小黑的爪子無力垂下。

“所以啊,小狐狸——”

“我有名字了。”小狐狸眨眨眼,晃了晃蓬鬆的尾巴。

“好吧,楚梨。”小黑一直跟著她,自然知道她名字的由來,如今她提起,恰好也對上了它要說的話。

它壓低了聲音:“你可知道帶你回來的是何人?”

楚梨抱著尾巴,點頭:“他說他叫楚見棠。”

小黑謹慎地躍上窗台,四下張望後,又轉身麵對著楚梨,糾正道:“是長清劍尊楚見棠。”

“長清劍尊?”

“在所有仙門宗派中,論資排輩,最厲害的是出雲宗,而出雲宗最為盛名在外的,除了掌門傅言之,就是長清劍尊,啊,也就是楚見棠。”

“不過,很多年前你爹曾經和傅言之交過手,幾乎不分伯仲,但是楚見棠……據你爹所言,隻是一劍,便險些斷他一尾。”

楚梨:!

小黑長長歎了口氣:“你爹和他交戰時我並不在場,所以昨日纔沒有認出來那人居然就是他,不然我一定想辦法把你拖走了。”

“你是說……他也會斬斷我的狐尾?”楚梨倒吸一口氣。

她已經被天道嫌棄到這種程度了?纔出狼口,又入虎穴?

“倒也不是,”小黑斟酌道,“雖說這些正道修士對妖族從不手軟,但楚見棠素來特立獨行,也不與其他人多有往來,他既未當場誅殺你,之後大概也不會對你動手。”

“那你告訴我這些,是什麼意思?”

想嚇死她嗎?

看了眼麵前似乎一巴掌就能拍死的小狐狸,小黑意味深長地眯起眼睛:“我的意思是,他給你取了名字,還收了你做徒弟……”

“你得抓好這個機會,讓自己有能力自保才行。”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討他歡心。”

……

簌簌雪聲中,一抹赤色掠過門檻。

楚見棠踏著月色緩步入內,足尖尚未全然落地,一道火紅色的絨團便自不知何處冒出,撲進了他的懷中。

他也不驚訝,神色如常,徑自走向床榻,目光瞥見那些紮人的枯草,廣袖輕拂,原本粗糙的草榻瞬間覆上一層雪白絨毯。

察覺到靈力的波動,扒在楚見棠肩頭的楚梨側頭朝後看了看,看清毯子的顏色和材質後,當即又轉了過去,默默把臉埋進楚見棠衣領。

北境雪狼的皮毛……

她還是裝作不知道吧!

楚見棠回身坐下,掃了眼閉眸裝死的小狐狸,唇角微勾。

“去年這雪狼擅自撞進本尊結界,自己撞死的。”

聽到這句,楚梨耳尖又是一顫,說起來,她不也是擅闖他地界?

他也的確對她的狐皮很感興趣……

心潮湧動下,鋒利的爪尖再一次紮進了衣領裡,楚見棠歎息一聲,伸手將她拎到麵前,一手握住她兩隻前爪,另一手凝出一柄剔透冰刃。

見狀,楚梨頓時炸毛,頓時把“討好師尊”的叮囑拋到九霄雲外,拚命掙紮起來。

他總不會是後悔了,還是想要把她的皮扒下來吧!

她用儘了力氣,被輕巧抓著的爪子卻紋絲不動,直到……

冰刃在眼前劃過,楚梨瞬間屏息閉眼,預想中噴濺的鮮血卻冇有出現,她小心地睜開一隻眼,隻見楚見棠正捏著她的爪子,抖落下幾片修剪整齊的指甲。

他看向她,似笑非笑:“怎麼?”

楚梨:……

她現在哪敢吱聲。

修剪完狐爪後,楚見棠鬆開手,把她放回了膝上,又半倚在榻邊,合著眼有一搭冇一搭地沿著背脊順她的狐毛。

楚梨餘光看去,許是因為他神色過於慵懶,在一雙鳳眸的加持下,麵容竟隱隱透著幾分明豔旖旎之色。

“這兒是本尊的住處,雲霧峰,”楚見棠懶懶開口,“峰上冇有旁人,你可隨意走動。”

楚梨剛眼前一亮,便聽他又悠悠補了句:“不過偶爾會有妖物見這裡靈氣充沛擅闖,你自己小心些彆被他們叼了去就是。”

妖物……楚梨試著運了運自己空空如也的內息,當即決定近期還是安分待在屋裡為妙。

她再次趴了下去,用下巴墊著自己的爪子,開始思索起關於討好眼前這位——據說是修仙界最穩固大腿的事宜。

撫在背上的五指溫澤如玉,不輕不重的力度讓楚梨舒適地咕噥了一聲,便覺得那手頓了頓,複而更加輕柔地撓了撓她的耳後。

她心頭微動,突然想起之前楚見棠鬆口帶她回來時的情景,一個匪夷所思的猜測浮上心頭。

他莫非……是真的喜歡她這身狐皮?

這個念頭太過荒謬,卻又莫名合理。

活的狐狸,和狐皮毯子比起來,還是相差極大的。

為了驗證這個猜想,楚梨翻了個身,故意從楚見棠手下鑽了出來。

與此同時,她悄悄掀起眼簾,敏銳地在他驟然睜開的眸中,捕捉到了一絲被乾擾的不虞。

看清那抹情緒後,小狐狸靈機一動,突然仰麵躺倒,將最無攻擊性、也最是脆弱的正麵露了出來。

四條尾巴綻成蓬鬆的絨花,在楚見棠目光微頓朝下望來時,乖巧又自然地蹭了蹭他的腕骨——這是孃親教過的,狐族最能表達信任依賴的姿態。

那抹不虞頓時消散了,連帶著他周身的氣息也柔和了下來。

楚梨想,她知道該怎麼討他歡心了。

雖說妖力所剩無幾,但是妖族最基礎的,變幻身形的術法,楚梨是會的。

一團紅霧騰起,楚見棠原本隻有一掌大的小狐狸轉眼變成更蓬鬆的一團,一身火紅色狐毛宛如蒲公英般柔軟,琥珀瞳仁蒙著一層水汽,看起來霎是溫順乖巧。

楚見棠眸光微動。

楚梨趁熱打鐵,一頭紮進他懷裡,收起爪子和腦袋,蜷成個毛茸茸的赤色糰子——剛好是能讓人抱個滿懷的大小。

她是弱,但是狐妖一族,最引以為傲的……就是這副得天獨厚的好皮相。

哪怕無法化作人形,也甩了什麼狼蛇虎豹妖幾座山頭了!

然而等了半晌,預想中的環抱始終未到來,楚梨心底漸漸生出幾分詫異。

不對啊,她這個樣子,連自己都想抱一抱,他為什麼不抱!

正想著,冰玉似的手指捏住她後頸,楚梨剛一喜,卻聽男子突然輕笑出聲:“倒是會討巧。”

下一瞬,楚梨隻覺天旋地轉,再睜眼已被丟進絨毯深處,而楚見棠負手轉身,赤色廣袖拂過她鼻尖,在清輝下劃出一道悠然的弧度。

“若實在閒得無事,便去後山跑上兩圈,嗯……那兒還有幾塊岩石,也能磨磨爪子。”

楚梨:???

直到那道修長飄逸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楚梨都能冇從迷茫和不解中走出。

好端端的,她都豁出去出賣色相了!這人怎麼說翻臉就翻臉啊!

從窗邊躍了回來的小黑毫不客氣地坐在了小狐狸肩頭,舒適地窩了進去。

回想起楚見棠出門後微微勾起的唇角,以及他摩挲指尖時,眼中閃過的動人心魄的流光,小黑頗為欣慰地點了點頭。

順帶豪氣地拍了拍身下備受打擊的小狐狸。

“自信些,你們狐族,的確還是有些可取之處的。”

……

晨光漫過雕花窗欞時,楚見棠被頸間絨毛輕掃的觸感驚醒,甫一睜眼,便對上一雙琉璃般澄澈的眸子。

小狐狸前爪還維持著扒拉被衾的姿勢,見他蹙眉,那團火紅倏然後縮,耳尖倏地繃成三角,蓬鬆尾巴卻誠實地捲住他散落的髮梢。

“嗚……”

楚見棠冇有動,一人一狐對視片刻,小狐狸低低叫了聲,又顫巍巍貼回來,再度試探著搭在了他的頸邊。

在楚見棠看不見也聽不見的識海深處,楚梨瘋狂質問小黑:“這招當真有用?”

在她識海閉目養神的小黑輕哼了聲:“笨死了,若非他默許,就你那點微末道行,能活著進到這裡?”

早在門口就灰飛煙滅了!

聽著小黑篤定的指點,再看眼前神色莫辨的楚見棠,楚梨懷揣著“他總不能一巴掌拍死我”的念頭,控製住了自己想要逃開的四爪。

半晌,一道不輕不重的力度敲在她額心,楚見棠低笑一聲,清冷的嗓音在耳畔迴盪,裹著初醒的沙啞:“你知不知道,擾人清夢,是很失禮的。”

楚梨偏頭看著楚見棠,想起小黑的叮囑,小心地蹭到他手邊,正要賣乖,被衾忽地滑下,月白中衣隨著楚見棠起身的動作半敞,讓她一個趔趄栽了下去。

赤色毛團墜落的瞬間,一股靈力倏地托住她下墜的身形,裹著伽羅香浸透蓬鬆狐毛。

楚見棠立在榻旁,未束的長髮如月華般傾瀉而下,有幾縷在懸浮在半空的楚梨鼻尖輕輕拂過,她喉嚨一癢,忍不住便打了幾個噴嚏。

赤色錦袍自檀木架掠起,在晨光中劃出流霞般的殘影,楚見棠並指挑開衣襟,動作忽滯,側首瞥向目不轉睛的小狐狸。

一聲輕歎,霜色霧氣驀地矇住楚梨雙眼,隨即,廣袖振風之聲貼著耳際掠過。

“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