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夜探亂葬崗

夜色如墨,濃稠得化不開。南陵城西,亂葬崗。

此地原是城外一片荒蕪的土坡,曆經戰亂、饑荒、瘟疫,不知埋骨多少無名屍骸。白日裡便少有人至,荒草萋萋,烏鴉盤旋,偶見幾處坍塌的墳塋,露出森森白骨。一到夜間,更是陰風慘慘,磷火飄忽,伴隨著不知是風聲還是嗚咽的怪響,令人毛骨悚然,視為絕地。

淩虛子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亂葬崗邊緣的一株枯死老槐樹上,銀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不染塵埃。他並未施展任何遁光,而是純以精妙身法,融入夜色,踏草無痕,避開了所有可能的明崗暗哨——如果此地真有崗哨的話。

然而,他的靈覺告訴他,這看似死寂的亂葬崗,絕不簡單。眉心那點銀芒微微跳動,比在城中任何一處都要劇烈。放眼望去,整個亂葬崗上空,籠罩著一層肉眼難見的、稀薄卻無處不在的灰黑色霧氣,那是濃鬱的陰氣、死氣、怨氣、穢氣交織而成的“瘴”,尋常人久處其中,必會氣血衰敗,神智昏聵,甚至招惹不祥。而在這片灰黑“瘴”氣的深處,數道更為凝實、更加陰冷邪異的“氣柱”隱隱升騰,如同紮根在這片死亡沃土中的毒藤,貪婪地汲取著養分,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甜與腐臭混雜的氣息。

“果然在此豢養陰邪之物,甚至佈下了簡易的聚陰斂煞之陣。”淩虛子眸光清冷,掃視著下方。他能“看”到,那些坍塌的墳塋,散落的骸骨,歪斜的墓碑,看似雜亂無章,實則隱隱構成了一個殘缺卻依舊運轉的邪陣雛形。這陣法粗糙簡陋,顯然佈陣者手段有限,或是倉促為之,但其效用卻簡單直接——彙聚此地經年累月積攢的陰煞死氣,滋養某些“存在”,同時掩蓋更深處那幾道邪異“氣柱”的真實情況。

淩虛子身形一動,如同鬼魅般從樹梢飄落,足尖在及膝高的荒草上輕輕一點,便已掠出數丈,落地無聲。他收斂了所有氣息,連呼吸都近乎停滯,整個人彷彿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即便有修為相近者刻意探查,也難以在短時間內發現他的存在。

他循著那幾道最濃烈的邪異“氣柱”方向,悄然潛行。所過之處,陰風似乎都繞開了他,飄忽的磷火也黯淡了幾分。地上不時可見散落的白骨,有些還很新鮮,帶著暗紅的血肉殘渣,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血腥與腐臭。更有幾處新翻動的泥土,散發著濃烈的屍氣,顯然是不久前才埋下的屍體,而且數量不少。

“以生人血肉、新死怨魂滋養邪物……當真是喪心病狂。”淩虛子眼中寒光一閃。這些新墳,恐怕就是近日城中及周邊“失蹤”的人口,或是被妖人暗中擄來,以邪法殺害,充作“養料”。

越靠近那幾道邪異“氣柱”的核心區域,陰煞之氣越是濃鬱,幾乎凝成實質,寒意刺骨,連荒草都變成了不祥的灰黑色,地麵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散發著寒氣。空氣腥甜得令人作嘔,其中混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無數生靈臨死前絕望嘶嚎凝聚成的怨念低語,不斷衝擊著人的心神。尋常人到此,不需片刻便會心神失守,發狂而死。

淩虛子神色不變,周身自然而然流轉著一層淡淡的、幾乎微不可察的銀白光暈,將侵襲而來的陰煞怨氣儘數隔絕、淨化。玄門正宗心法,最是堂皇中正,諸邪不侵,這等程度的邪穢,尚不足以撼動他分毫。

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平整的空地,空地中央,赫然是一個直徑約三丈、深不見底的坑洞!坑洞邊緣泥土翻卷,散落著破碎的棺木、腐爛的衣物、以及零星的、扭曲變形的人骨。坑洞上方,灰黑色的陰煞之氣幾乎凝成實質,如同煙霧般翻滾湧動,那幾道最強烈的邪異“氣柱”,正是從此坑洞中噴薄而出!

坑洞周圍,散亂地擺放著幾塊佈滿汙穢血跡、刻畫著扭曲符文的黑色石塊,構成了一個簡陋而邪異的陣勢。此刻,這陣勢正微微閃爍著暗紅色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滅,不斷從坑洞中抽取濃鬱的陰煞死氣,經過陣法的轉化,注入到坑洞深處。

淩虛子並未立刻靠近坑洞,而是隱匿在一塊半人高的殘碑之後,凝神觀察。他目光如電,穿透翻滾的陰煞霧氣,看向坑洞深處。

隻見坑洞之下,並非實土,而是一片粘稠的、彷彿瀝青般的漆黑泥沼!泥沼之中,浸泡著數十具殘缺不全、高度腐爛的屍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麵目扭曲猙獰,保持著臨死前的痛苦與恐懼。而在這些屍骸之中,數條碗口粗細、通體覆蓋著暗綠色粘液、形似巨大蚯蚓、卻佈滿猙獰口器的怪蟲,正在泥沼中緩緩蠕動,貪婪地吞噬著屍體的血肉與魂魄!那些怪蟲身上散發著濃烈的妖氣與死氣,正是那邪異“氣柱”的來源!

“腐屍蚓……而且還是以生人血肉、怨魂為食,經過邪法催化的變種。”淩虛子一眼認出此物。腐屍蚓本是一種生於極陰穢之地的低等妖蟲,喜食腐屍,雖有些妖力,但靈智低下,危害有限。但眼前這幾條,顯然被人以邪法培育,喂以大量生人血肉與怨魂,使其妖力暴漲,凶性大增,且似乎被那邪陣所控製,成為了某種“工具”或“守衛”。

坑洞旁,還散落著一些淩亂的腳印、車轍印,以及幾件丟棄的、沾染著暗紅血跡的麻袋和繩索。顯然,此地經常有人“送貨”前來,餵養這些腐屍蚓。那些“貨物”,自然就是被擄掠來的無辜百姓。

淩虛子強壓下心頭的怒火與殺意,繼續觀察。他發現,那簡陋的邪陣,除了彙聚陰氣滋養腐屍蚓,似乎還有另一個作用——將其產生的、更為精純的陰煞邪能,通過某種方式,導向地底深處。他的神念順著那隱晦的能量流向探去,隱約感覺到,在這坑洞下方極深處,似乎存在著一個更大的、更複雜的“東西”,如同一個貪婪的胃袋,在緩慢而持續地吸食著經由腐屍蚓“加工”後輸送下來的精純陰煞邪能。

“地底……還有東西。這亂葬崗,恐怕不止是妖人的一個‘飼養場’那麼簡單。”淩虛子心中凜然。這坑洞,這邪陣,這些變異的腐屍蚓,很可能隻是冰山一角,是為了餵養、或者啟用地底深處那更可怕的存在而設的“前置”。結合影七探聽到的“祭品”、“朔月”等字眼,一個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不安的猜測浮上心頭。

妖人很可能計劃在朔月之夜,以大量的“祭品”(被擄百姓),在此地進行一場大規模的血祭,徹底啟用地底深處那未知的邪物,或者將其作為某個大型邪陣的核心節點!而城西亂葬崗,觀察使衙門後園古井,滄瀾江碼頭……這些被標記的地點,很可能都是這個龐大邪陣的一部分!

必須儘快查清地底那東西的底細,以及這個邪陣的全貌與核心所在!否則,一旦讓妖人得逞,朔月之夜,南陵城必將生靈塗炭,甚至可能引發更可怕的連鎖反應!

就在淩虛子凝神探查地底情況時,他心神忽然一動,敏銳地捕捉到遠處傳來極其輕微的、幾乎與風聲融為一體的衣袂破空聲!不止一人,正從不同方向,朝著亂葬崗核心區域快速接近!氣息陰冷、飄忽,帶著淡淡的妖氣與血腥味,顯然是妖人同黨,而且修為不弱,至少是“蝕骨”、“攝魂”兩部中的精銳好手!

淩虛子瞬間收斂所有氣息,身形如同融化在陰影中,與那塊殘碑化為一體,連呼吸心跳都近乎停滯。來人數量不少,且從氣息判斷,其中有兩道格外強悍,幾乎達到了“巡祭使”的層次!此刻並非打草驚蛇的時機,他需要更多情報。

數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過荒草叢,落在坑洞邊緣的空地上,正好處於淩虛子藏身殘碑的側前方。來人共有八位,皆身穿黑色緊身夜行衣,頭戴兜帽,麵覆黑巾,隻露出一雙雙在黑暗中閃爍著幽綠或暗紅光芒的眼睛。為首兩人,身材一高一矮,氣息最為凝實陰冷,正是那兩名“巡祭使”級彆的妖人高手。

“如何?‘食餌’可還充足?‘聖蟲’狀態如何?”高個妖人聲音嘶啞,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摩擦,他掃了一眼坑洞中翻騰的腐屍蚓,問道。

旁邊一名妖人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稟左使,今日新送來‘食餌’三十七具,皆是精壯男女,怨氣充足。‘聖蟲’吞噬甚歡,妖力增長穩定。按此進度,至朔月之夜,當可積蓄足夠‘聖力’,喚醒‘聖巢’。”

“聖巢?”淩虛子心中微動,看來地底那東西,在妖人口中被稱為“聖巢”。

“很好。”矮個妖人,聲音尖細,如同夜梟,“‘聖巢’乃天王大計關鍵,不容有失。南陵城中,那幾個關鍵節點的‘祭品’,準備得如何了?”

“右使放心,城中‘貨倉’已儲備足夠‘祭品’,均由周大人麾下‘血手’暗中轉運,藏匿於各處節點附近,絕對隱蔽。隻待朔月之夜,便可一併啟用,血祭‘聖巢’,接引‘聖臨’!”另一名妖人恭敬答道。

“周延那邊,冇出岔子吧?”高個左使沉聲問。

“冇有。周大人很配合,已將衙門後園列為禁地,由我等心腹把守。那口‘陰眼井’也已佈置妥當,與‘聖巢’氣機相連。隻等朔月之時,井中陰煞爆發,便可與亂葬崗、滄瀾江碼頭等其他節點共鳴,佈下‘九陰引煞大陣’,以南陵城百萬生靈氣運與地脈為引,接引‘聖力’降臨!”先前答話的妖人語氣中帶著一絲狂熱。

“九陰引煞大陣……以百萬生靈為祭,接引‘歸墟’之力……當真是滅絕人性,喪儘天良!”淩虛子隱藏在陰影中,心中殺意沸騰。這些妖人,竟然計劃以整個南陵城為祭壇,佈下如此歹毒絕陣!難怪“三眼天王”親臨東南,調集如此多精銳,原來所圖如此之大!一旦讓其成功,南陵城將化為鬼域,地脈徹底汙染,後果不堪設想!甚至可能成為“歸墟”侵蝕此界的一個重要突破口!

“天王神機妙算,此番定能一舉功成!屆時,這東南膏腴之地,便將是我聖教樂土!那些愚昧螻蟻,能成為接引聖臨的祭品,是他們的榮耀!”矮個右使尖聲笑道,聲音中充滿了殘忍與得意。

“慎言!”高個左使低喝一聲,警惕地掃視四周,雖然並未發現淩虛子的存在,但出於謹慎,還是打斷了右使的狂言,“此地雖隱蔽,亦需小心隔牆有耳。一切按計劃行事,不得有誤。尤其是觀察使衙門那邊,周延雖已入彀,但此人首鼠兩端,不可全信。加派人手,暗中監控,若其有異動……哼,天王自有手段處置。”

“是!”眾妖人齊聲應道。

“好了,檢視無誤,便回各自崗位,加強戒備。朔月之前,不容任何差池!”高個左使最後看了一眼坑洞中翻騰的腐屍蚓,揮了揮手。

眾妖人躬身領命,身形晃動,便要各自散去。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坑洞深處,那粘稠的漆黑泥沼之中,一條正在吞噬屍體的腐屍蚓,似乎被妖人們交談的氣息所驚動,或是感知到了淩虛子那儘管收斂到極致、但仍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純陽道韻(玄門正宗與陰煞邪物天然相剋),突然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嘶鳴,猛地從泥沼中昂起上半身,碗口粗的軀體上,那無數猙獰口器開合,噴出一股腥臭濃鬱的漆黑毒霧,如同有生命般,朝著淩虛子藏身的殘碑方向席捲而來!同時,它那暗綠色的軀體上,驟然亮起數十點暗紅色的詭異光芒,如同眼睛,死死“盯”住了殘碑!

“什麼人?!”高個左使與矮個右使反應極快,厲喝聲中,兩人身上同時爆發出強大的妖力波動,暗紅色的血光與慘綠色的邪氣沖天而起,鎖定了殘碑方向!其餘六名妖人也瞬間反應過來,身形散開,呈合圍之勢,手中兵刃出鞘,妖氣瀰漫,將殘碑周圍數十丈空間儘數封鎖!

行跡暴露!

淩虛子心中暗歎,終究是小覷了這變異腐屍蚓對純陽氣息的敏感。不過,既然被髮現,那便無須再隱藏了。正好,藉此機會,掂量一下這些妖人精銳的斤兩,若能擒下一二活口,或可逼問出更多情報!

麵對席捲而來的漆黑毒霧,淩虛子不閃不避,甚至冇有從藏身處走出。他隻是並指如劍,朝著那洶湧而來的毒霧,輕輕一點。

“破。”

一聲清叱,聲音不高,卻彷彿蘊含著某種滌盪乾坤的煌煌道音。一點凝練到極致的銀白光芒,自他指尖綻放,初時如豆,瞬間暴漲,化作一道匹練般的純陽劍氣,熾烈、堂皇、中正,如同撕裂黑夜的黎明曙光!

嗤——!

銀白劍氣所過之處,那濃鬱腥臭、足以腐蝕金鐵的漆黑毒霧,如同滾湯潑雪,瞬間消融蒸發,發出刺耳的嗤嗤聲響,被淨化一空!劍氣餘勢不衰,直接斬在那條昂首嘶鳴的腐屍蚓身上!

“嘶——!!!”

腐屍蚓發出一聲淒厲無比的慘嚎,被劍氣斬中的部位,暗綠色的粘稠體液混合著漆黑汙血噴濺而出,那堅韌無比、足以抵擋尋常刀劍劈砍的軀體,在純陽劍氣麵前如同紙糊一般,被輕易斬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巨大傷口!傷口處銀白色的純陽道韻如同附骨之疽,瘋狂侵蝕著它的妖體,滋滋作響,冒出腥臭的黑煙!腐屍蚓痛苦地翻滾抽搐,攪得坑洞中泥沼四濺,但一時間竟未死去,生命力頑強得可怕。

“玄門正宗!是玄天監的牛鼻子!”矮個右使尖聲叫道,眼中綠光大盛,手中已多了一對慘綠色的、形似獸爪的奇門兵刃,散發著濃鬱的腥甜死氣。

“不管是誰,窺探聖教機密,死!”高個左使更是凶悍,厲喝一聲,身形如鬼魅般暴起,雙手指甲暴漲尺餘,漆黑如墨,閃爍著金屬般的寒光,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撲淩虛子藏身的殘碑!他所過之處,地麵荒草瞬間枯萎腐爛,留下一道散發著惡臭的焦黑軌跡。

其餘六名妖人也各施手段,或噴吐毒霧,或擲出淬毒暗器,或揮舞淬毒兵刃,從四麵八方攻向殘碑,妖氣縱橫,瞬間將那片區域籠罩!

麵對八方來襲的淩厲攻勢,淩虛子終於動了。

他並未起身,依舊盤坐於殘碑之後,隻是左手掐了一個玄奧道訣,右手拂塵輕輕一揮。

“定。”

隨著他口中清音吐出,以他為中心,方圓十丈之內,空間彷彿瞬間凝固!那洶湧而來的妖氣、毒霧、暗器、爪影,如同陷入了無形而粘稠的琥珀之中,速度驟降,變得遲緩無比!就連高個左使那迅疾如鬼魅的身形,也如同揹負了萬鈞重擔,動作明顯一滯!

“領域壓製?!你是……真人境?!”高個左使瞳孔驟縮,失聲驚呼,聲音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能施展出如此程度的、影響一方天地的“勢”或者說“領域”,唯有玄門中修成金丹、煉就元神的真人境大修方能做到!而玄天監中,能有此修為者,屈指可數!

“現在才知道,晚了。”淩虛子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嚴。他緩緩站起身,銀袍拂動,纖塵不染,自殘碑後走出,暴露在漫天妖氣與慘淡月光之下。眉心那點銀芒,此刻光芒大放,如同夜空中的第三顆星辰,清冷而璀璨,將他周身映照得一片通明,與周圍濃鬱的陰煞邪氣形成鮮明對比。

他目光掃過圍攻的八名妖人,最後落在那一高一矮兩名“巡祭使”身上,眼神淡漠,如同俯瞰螻蟻。

“說出‘聖巢’詳情,邪陣全圖,及周延所謀,可留全屍。”

“留全屍?哈哈哈!”矮個右使怒極反笑,聲音尖利刺耳,眼中綠光暴漲,“牛鼻子道士,好大的口氣!就算你是真人境,此地乃我聖教經營多時的陰煞之地,你以為你能討得了好?佈陣!請聖蟲!”

話音未落,他手中那對慘綠色獸爪兵刃猛地交擊,發出“錚”的一聲怪異顫鳴,音波並非擴散,而是如同有形之物,瞬間冇入腳下大地,更準確地說,是冇入了那漆黑的坑洞之中!

“嘶——!”“吼——!”

坑洞內,那條被淩虛子劍氣所傷的腐屍蚓,以及另外幾條稍小一些的腐屍蚓,彷彿受到了某種強烈的刺激,同時發出痛苦而狂暴的嘶吼!它們暗綠色的軀體上,那些猙獰口器瘋狂開合,噴吐出更加濃鬱、腥臭撲鼻的漆黑毒霧,瞬間將整個坑洞及周圍數十丈空間籠罩!毒霧之中,夾雜著無數肉眼難辨的、細如牛毛的黑色毒針,乃是腐屍蚓體內毒腺精華所化,專破護體罡氣,腐蝕血肉神魂!

與此同時,高個左使與其他六名妖人並未因淩虛子的“領域”壓製而束手,反而齊齊噴出一口精血,灑在各自手中兵刃或身上某件法器之上!精血融入,這些妖人身上氣息驟然暴漲,妖力沸騰,竟暫時掙脫了部分領域壓製,身形閃動,按照特定方位站定,隱隱形成了一個合擊陣勢!

“陰煞噬魂陣!起!”

八名妖人,連同坑洞中狂躁的腐屍蚓,妖力在這一刻通過某種秘法連接在一起,以坑洞為核心,以他們自身為節點,瞬間勾連了亂葬崗下淤積數百年的磅礴陰煞死氣!轟然間,一股更加龐大、更加陰冷邪異的力場瀰漫開來,竟隱隱與淩虛子的玄門“領域”形成了分庭抗禮之勢!雖然本質駁雜狂暴,遠不如淩虛子的領域精純凝練,但勝在量大,且源源不絕地從地脈陰煞中汲取力量,竟暫時抵住了純陽領域的淨化與壓製!

灰黑色的陰煞霧氣翻滾,其中鬼影幢幢,似有無數冤魂厲魄在尖嘯,攝人心魄。空氣粘稠得如同泥沼,充斥著令人作嘔的腐臭與腥甜。地麵微微震動,一道道慘綠色的邪異符文從泥土中浮現,閃爍著幽光,與坑洞周圍的黑色石塊邪陣相互呼應,構成一個更加複雜、也更加邪惡的陣勢,將淩虛子困在中央!

“有點意思。”淩虛子身處陣中,感受著四麵八方洶湧而來的陰煞邪力,以及那無孔不入、試圖侵蝕神魂的怨魂尖嘯,神色依舊平靜,隻是眼中銀芒更盛,“以生靈精血為引,邪物為媒,勾連地脈陰煞,倒也算得上粗通陣法皮毛。可惜,邪道終究是邪道,駁雜不純,外強中乾。”

他說話間,右手拂塵再次揮動。這一次,不再是輕描淡寫的一點,而是劃出了一道玄奧的軌跡。拂塵雪白的塵尾根根繃直,綻放出璀璨奪目的銀白光華,如同在夜空中點亮了一輪小小的太陽!

“北鬥注死,南鬥司生。乾坤正氣,滌盪妖氛!破!”

隨著淩虛子清朗的誦咒聲,拂塵劃過的軌跡,驟然亮起七點星芒,呈北鬥七星排列!星芒急速旋轉、放大,瞬間化作七道水桶粗細、純粹由至陽至剛的雷霆凝聚而成的光柱,帶著煌煌天威,轟然落下!目標並非任何一名妖人,而是那坑洞周圍、構成邪陣陣眼的幾塊黑色石塊,以及地麵上浮現的慘綠色邪異符文!

道術——北鬥誅邪神雷!

此乃玄天監秘傳,引動北鬥星辰誅邪之力,化為純陽神雷,最是剋製陰煞邪祟!尤其在這陰煞彙聚之地,純陽神雷的威力,更顯浩大堂皇,對邪穢之物的剋製尤為顯著!

轟!哢嚓!滋啦——!

七道銀色雷柱,如同天罰之劍,精準地轟擊在邪陣陣眼與關鍵符文之上!至陽雷霆與至陰邪穢猛然碰撞,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雷光炸裂,銀蛇狂舞,瞬間將濃鬱的陰煞毒霧撕裂、蒸發!那些刻畫著邪異符文的黑色石塊,在純陽神雷的轟擊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寸寸碎裂、崩解、化為齏粉!地麵上浮現的慘綠符文,更是如同被烙鐵燙過的汙跡,發出嗤嗤聲響,迅速淡化、消失!

“噗——!”“啊——!”

陣眼被破,陣勢反噬!主持陣法的八名妖人齊齊噴出一大口汙血,氣息瞬間萎靡下去,尤其是那兩名修為稍弱的妖人,更是渾身抽搐,身上冒出黑煙,發出淒厲的慘叫,顯然是被純陽雷力侵入妖軀,遭到了重創!坑洞中,那幾條腐屍蚓更是首當其衝,被逸散的雷霆之力波及,發出更加痛苦的嘶嚎,翻滾掙紮,妖軀焦黑,腥臭的粘液和汙血濺得到處都是!

“怎麼可能?!”高個左使滿臉駭然,他這“陰煞噬魂陣”乃是“聖教”秘傳,配合此地濃鬱的陰煞死氣,以及精心培育的腐屍蚓,威力足以困殺甚至重創尋常的玄門真人!可在這銀袍道士麵前,竟然如此不堪一擊?那是什麼雷法?威力竟如此恐怖?簡直像是專門為剋製他們而生!

矮個右使眼中更是閃過一絲驚懼,但隨即被更深的狠厲取代。他知道,今夜絕無幸理,眼前這道人修為深不可測,遠超預計,唯有拚死一搏,或能為天王大計爭取一絲機會!

“左使!用那個!不能讓他活著離開!”矮個右使尖聲嘶吼,猛地從懷中掏出一物,赫然是一枚拳頭大小、通體漆黑、表麵佈滿扭曲人臉、不斷蠕動、發出無聲哀嚎的詭異肉瘤!肉瘤一出,周圍的陰煞之氣彷彿找到了核心,瘋狂向其彙聚,連帶著那幾條受傷腐屍蚓的妖氣和精血,也絲絲縷縷被強行抽取,注入肉瘤之中!肉瘤迅速膨脹,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邪惡波動!

“萬魂怨煞珠!”高個左使瞳孔一縮,顯然認出了此物,臉上閃過一絲肉痛,但隨即也化為決絕。此物乃是采集上萬生魂,以秘法煉製而成的歹毒邪器,一旦引爆,威力恐怖,但煉製極為不易,且會反噬使用者。但此刻,也顧不得了!

他也猛地一拍胸口,噴出一大口本源精血,混合著妖力,注入那膨脹的黑色肉瘤之中!肉瘤得到兩名“巡祭使”級彆妖人的精血妖力灌注,膨脹速度更快,瞬間漲大到臉盆大小,表麵那些人臉扭曲得更加厲害,無聲的哀嚎彷彿化為了實質的音波,衝擊著人的神魂!一股毀滅性的、充滿了無儘怨毒與瘋狂的邪惡氣息,瀰漫開來,連空間都彷彿在顫抖!

“一起死吧!萬魂爆!”矮個右使臉上露出瘋狂而殘忍的笑容,與高個左使對視一眼,兩人同時捏碎了手中操控肉瘤的符印,將膨脹到極致的黑色肉瘤,狠狠擲向淩虛子!同時,他們身形瘋狂暴退,試圖逃離爆炸中心!

“邪魔歪道,冥頑不靈。”淩虛子看著那散發著恐怖氣息、迎麵飛來的“萬魂怨煞珠”,眼中首次閃過一絲厭惡與冷冽的殺意。以萬千生魂煉製如此歹毒邪器,當真是滅絕人性,罪該萬死!

他不再留手,左手道訣一變,右手並指如劍,豎於胸前,口中清叱一聲:“天地玄宗,萬炁本根。三界內外,唯道獨尊。金光速現,覆護真人!”

“金光神咒,現!”

嗡——!

一聲彷彿來自九天之上的道音轟鳴!淩虛子周身,驟然爆發出無窮無儘、璀璨奪目的金色光芒!這金光至純至正,至大至剛,充滿了無上威嚴與滌盪一切邪祟的神聖氣息!金光所過之處,濃鬱的陰煞毒霧如同沸湯潑雪,瞬間消融一空!地麵上殘留的邪異符文寸寸崩滅!那幾條腐屍蚓甚至來不及慘叫,便在金光中化為飛灰!周圍的空間,彷彿被鍍上了一層純金,一切邪祟、汙穢、陰冷,都被排斥、淨化!

道門八大神咒之一,金光神咒!此咒並非單純攻擊,而是形成絕對防禦,並具備強大淨化之力,乃是玄門正宗護身、破邪的無上法門!淩虛子此刻施展,更是將其威能推至一個驚人的地步!

那枚蘊含了上萬生魂怨念、兩名“巡祭使”精血妖力、即將自爆的“萬魂怨煞珠”,甫一進入金光籠罩範圍,便如同被投入熔爐的冰塊,劇烈地顫抖、扭曲起來!表麵那無數扭曲哀嚎的人臉,在純淨浩大的金光照射下,竟露出了一絲解脫之色,隨即迅速淡化、消散!肉瘤膨脹的勢頭戛然而止,反而開始急速縮小、乾癟,其中蘊含的恐怖邪能,被金光飛速淨化、湮滅!

“不——!”飛速後退的矮個右使發出絕望而不甘的尖叫,他無法相信,集合了上萬生魂怨念、足以重創甚至滅殺金丹真人的“萬魂怨煞珠”,在這金光麵前,竟然如此不堪一擊!

高個左使眼中也滿是駭然與絕望,他猛地一咬牙,不顧金光對妖軀的灼燒刺痛,強行催動秘法,身形化作一道血光,竟是不顧同伴,朝著亂葬崗外圍瘋狂遁去!他知道,今日踢到了鐵板,不,是撞上了神山!這道人絕非普通真人,其修為道法,簡直深不可測!留下隻有死路一條!

“走得掉麼?”淩虛子淡漠的聲音響起。他並指如劍的右手,朝著那道遁逃的血光,輕輕一劃。

一道凝練到極致、細如髮絲、卻彷彿能切開虛空的銀白劍光,後發先至,無聲無息地掠過血光。

噗嗤!

血光戛然而止,高個左使的身影從中跌落,踉蹌著向前衝了幾步,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口。一道細微的血線,自他眉心、鼻梁、胸口、小腹……筆直延伸下去。下一刻,他整個人,連同身上的法器、衣物,從中整齊地分成了兩半,切口光滑如鏡,甚至冇有鮮血噴出,因為所有的生機,都在那一劍之下,被徹底斬滅、淨化!兩片屍體撲倒在地,迅速乾癟、焦黑,化為飛灰。

矮個右使見左使被一劍秒殺,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敢有半點反抗之心,不顧金光灼燒帶來的劇痛,瘋狂催動妖力,身形化作一道綠光,朝著另一個方向亡命飛遁,同時嘶聲尖叫道:“攔住他!快攔住他!”

那剩餘的六名妖人,早已被淩虛子的雷霆手段和那無上金光的威勢嚇得心膽俱裂,哪裡還敢上前送死?聞言非但冇有上前攔截,反而作鳥獸散,朝著不同方向拚命逃竄。

淩虛子豈容他們走脫?他心念一動,籠罩四方的璀璨金光,驟然分化出數道,如同有靈性的金色鎖鏈,迅疾無比地追上那四散逃竄的妖人,以及那道亡命飛遁的綠光。

“啊——!”“饒命!”

金色鎖鏈及體,妖人們發出淒厲的慘叫,護體妖氣如同紙糊般破碎,金光入體,瞬間將他們體內的妖力、邪氣、乃至生機,儘數點燃、淨化!修為稍弱的三人,直接在空中爆成幾團金色火焰,灰飛煙滅。剩下三人,包括那矮個右使,也被金光鎖鏈牢牢捆縛,從半空中拖拽下來,摔在地上,妖力被封,痛苦哀嚎,卻無法動彈分毫。

金光鎖鏈並未立刻將他們淨化,而是如同最牢固的枷鎖,將他們死死禁錮。淩虛子需要活口,問出更多關於“聖巢”、“九陰引煞大陣”以及周延的具體圖謀。

戰鬥從開始到結束,不過短短十幾個呼吸的時間。八名妖人精銳,其中兩名“巡祭使”級彆,數條變異的腐屍蚓,外加一座精心佈置的陰煞邪陣,在淩虛子麵前,竟如同土雞瓦狗,不堪一擊。這便是玄門正宗,金丹真人的真正實力!對邪魔歪道,有著天生的、壓倒性的剋製!

淩虛子緩步上前,周身金光緩緩收斂,但眉心銀芒依舊璀璨,將周圍映照得一片通明。他走到那被金光鎖鏈捆縛、癱倒在地、氣息奄奄的矮個右使麵前,居高臨下,目光淡漠。

“現在,可以說了麼?‘聖巢’究竟為何物?‘九陰引煞大陣’全圖何在?周延在何處?‘三眼天王’此刻又在何處?”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以及一股直透神魂的壓迫力。

矮個右使渾身被金光灼燒得滋滋作響,冒出縷縷黑煙,痛苦地抽搐著,臉上滿是恐懼與怨毒。他死死盯著淩虛子,嘶聲道:“牛鼻子……你……你彆得意……天王……天王會為我們報仇的……聖臨之日……你們……都要死……啊!”

他話未說完,淩虛子眉頭微蹙,屈指一彈,一道細微的銀光冇入其眉心。矮個右使頓時渾身劇震,眼中神采迅速渙散,但並未死去,而是陷入了一種渾渾噩噩、有問必答的狀態。搜魂之術,對施術者要求極高,且對被施術者傷害極大,稍有不慎便會魂飛魄散。淩虛子不欲濫造殺孽,但對此等滅絕人性的妖人,也無需客氣,直接以秘法撼動其神魂,強行搜取記憶碎片。

片刻之後,淩虛子收回了手指,矮個右使如同爛泥般癱軟在地,氣息全無,已然神魂破碎而亡。另外兩名被禁錮的妖人,也未能倖免,在淩虛子的搜魂之下,吐露出一些零星資訊後,相繼斃命。

淩虛子閉目,快速梳理著從三名妖人神魂中搜取到的、殘缺而混亂的記憶碎片。雖然殘缺,但結合之前的線索,已然能拚湊出大概。

“聖巢”,並非單一邪物,而是一個龐大的、沉睡於南陵城地底深處的邪陣核心,或者說,是一個巨大的、不完整的“胚胎”。其來源極為古老,疑似與上古某次“歸墟”泄漏有關,被“聖瞳”教派曆代妖人秘密供奉、滋養,意圖以其為基,接引真正的“歸墟”之力降臨,創造出一個適合“聖瞳”存在的“地上魔國”。南陵城,因其特殊的地脈交彙節點,被選為“聖巢”安置與啟用之地。

“九陰引煞大陣”,便是以“聖巢”為核心,以南陵城及周邊九處極陰邪煞之地為節點(包括亂葬崗、觀察使衙門後園古井、滄瀾江幾處特定碼頭、幾處古戰場、亂墳崗等),佈下的接引大陣。朔月之夜,陰氣最盛之時,以大量“祭品”(至少需上萬生靈血祭)激發節點,引動地脈陰煞,最終啟用“聖巢”,接引“歸墟”之力,一舉將南陵城及周邊百裡化為絕陰死地,並以此為基點,汙染侵蝕整個靖南道地脈!

周延,早已被“三眼天王”以秘法控製心神,淪為傀儡,負責利用職權,為妖人提供掩護、轉運“祭品”、並確保衙門後園那口連通地脈陰眼的“陰眼井”節點安全。他本人,甚至可能也是計劃中的“祭品”之一,以其靖南道觀察使的身份與氣運,增強血祭效果。

至於“三眼天王”本人,行蹤成謎,連這些“巡祭使”級彆的妖人也不清楚其具體所在,隻知其正在為“聖臨”做最後準備,可能在澄瀾園,也可能在其他關鍵節點。朔月之夜,他必將現身,親自主持大陣。

“好狠毒的計策!好大的手筆!”淩虛子豁然睜眼,眼中銀芒如電,殺意凜然。以百萬生靈為祭,汙染一地道脈,接引“歸墟”之力……此等行徑,天人共憤!絕不容其成功!

朔月之夜,就在三日之後!時間緊迫!

他必須立刻行動,破壞其他邪陣節點,阻止“祭品”轉運,擒拿或誅殺周延,並找到“聖巢”確切位置,在其被啟用前,將其徹底摧毀!同時,還需通知李鈞,讓其務必守住澄瀾園,阻止“三眼天王”可能的行動,並提醒朝廷,速派援軍!

淩虛子不再遲疑,身形一晃,化為一道若有若無的銀色流光,朝著南陵城方向疾掠而去。他必須先回城中,調動人手,同時親自去“拜會”一下那位周觀察使!有些事,必須當麵對質,當機立斷!

亂葬崗重歸死寂,隻留下滿地狼藉,以及那深不見底、依舊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坑洞。夜風吹過,捲起灰燼與塵埃,彷彿剛纔那場短暫而激烈的戰鬥從未發生。但空氣中殘留的、正在緩緩消散的純陽道韻與陰煞邪氣的衝突痕跡,以及地底深處,那因邪陣節點被破、腐屍蚓被滅而隱隱傳來的、充滿暴戾與饑餓的無聲咆哮,預示著更大的風暴,正在加速醞釀。

南陵城的夜,更深了。遠處城中,隱約傳來幾聲梆子響,已是三更。距離朔月之夜,還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