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風起南陵
靖南道,南陵城。
作為靖南道首府,南陵城坐落於滄瀾江與翠雲山脈交彙的沖積平原上,水陸通衢,商賈雲集,曆來是東南繁華富庶之地。城牆高厚,以巨大的青條石壘砌,曆經數百年風雨兵燹,依舊巍然聳立。城內街巷縱橫,店鋪林立,車馬粼粼,行人如織,沿街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茶樓酒肆的喧嘩聲交織在一起,彙聚成一片太平盛世的繁華景象。
然而,在這繁華表象之下,敏銳之人卻能察覺到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與暗流。
城門處的盤查比以往嚴格了許多,披甲執銳的兵卒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進出的行人與車馬,尤其是攜帶兵刃、行蹤可疑之人,更是重點盤問。街麵上,巡城的兵丁和衙役明顯增多,三五成群,穿梭於主要街巷,神色肅然。茶館酒肆中,關於“妖人作亂”、“海上不太平”的竊竊私語時有耳聞,但很快又被更大的喧囂壓下。普通百姓雖感氣氛有異,但日子總要過,大多數人依舊為生計奔波,隻是眉宇間添了幾分憂色。
觀察使衙門,位於南陵城中心,占地廣闊,府邸森嚴。朱漆大門前,石獅肅立,持戈衛士目不斜視,透著一股官家的威嚴與距離感。此地,便是靖南道最高行政長官,新任靖南道觀察使周延的府邸與辦公所在。
後衙書房內,門窗緊閉,隔絕了外間的喧囂。室內燃著上好的檀香,青煙嫋嫋,卻驅不散空氣中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陰冷與壓抑。
周延年約四旬,麪皮白淨,三縷長鬚,身穿一襲緋色常服,頭戴烏紗,標準的文官打扮。他此刻正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手中把玩著一對溫潤的羊脂白玉球,玉球在掌心無聲轉動,反射著窗外透入的、略顯晦暗的天光。他麵色平靜,甚至帶著幾分文士的儒雅,但那雙狹長的眼眸深處,卻不時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與陰鷙。
書案對麵,站著兩人。一人作師爺打扮,青衣小帽,麵容清臒,眼神閃爍,正是周延的心腹幕僚,姓錢,人稱錢師爺。另一人則作商賈打扮,錦衣華服,體態微胖,麪糰團似富家翁,但眼神開闔間精光隱現,太陽穴微微鼓起,顯然身懷不俗武藝,此刻卻一副恭敬模樣,垂手而立。
“都安排妥當了?”周延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帶著慣有的、不疾不徐的腔調,但轉動玉球的手指,卻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絲。
“回大人,都已按計劃佈置下去。”那商賈打扮的漢子低聲回道,聲音有些尖細,“‘蝕骨’、‘攝魂’兩部的弟兄們已然化整為零,以各種身份潛入南陵及周邊各縣,隻待天王號令。沿海三州十七縣的亂子,也足夠讓那些泥腿子官兒和駐軍忙活一陣子了,無暇他顧。隻是……”他遲疑了一下。
“隻是什麼?”周延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隻是澄瀾園那邊,釘子傳回訊息,防守極為嚴密,陣法全開,更有丁慕青那娘們親自坐鎮,弟兄們幾次嘗試靠近查探,都無功而返,還折損了幾個人手。而且……”商賈漢子聲音更低,“據內線傳來的模糊訊息,靖安王李鈞,似乎已離開西線大營,正率精銳輕騎,日夜兼程,直奔澄瀾園而來。此人凶名在外,如今又疑似實力大進,恐是心腹大患。”
“李鈞……”周延轉動玉球的手指停了下來,狹長的眼中寒光一閃,“此人確是變數。不過,他遠在西北,鞭長莫及。就算趕來,澄瀾園也非一時三刻可下。隻要天王那邊的計劃順利,大局定矣,他李鈞一人之力,又能翻起什麼浪花?”
他頓了頓,看向錢師爺:“京城那邊,可有訊息?”
錢師爺連忙躬身,低聲道:“相爺密信已到。信中說,朝廷對東南妖人異動已有察覺,陛下似有遣重臣南下督戰之意。但朝中諸公對此意見不一,兵部認為當調集重兵,聯合玄天監,全力清剿;戶部則以錢糧不濟、恐動搖國本為由,主張謹慎;更有禦史風聞奏事,彈劾靖安王擅啟邊釁、勞師遠征,消耗國力……朝堂之上,爭論不休。相爺之意,讓我們按計劃行事,京中自有他斡旋。隻要事成,東南定,則大勢在我,些許非議,不足為慮。”
“哼,朝堂諸公,屍位素餐,隻知黨同伐異,爭權奪利!”周延冷哼一聲,玉球在掌心捏得咯吱作響,“若非如此,我大胤何至妖氛四起,邊患不斷?相爺所慮深遠,東南之事,關乎國運,更關乎……未來氣數。吾等既已身在此局,便當奮力一搏!”
他目光轉向那商賈漢子,語氣轉厲:“傳訊天王,南陵城及周邊節點,我等已基本掌控,隻待時機。請天王放心施為,澄瀾園那邊,能拔除自然最好,若事有不諧,也務必牽製住丁慕青與可能來援的李鈞,不使其乾擾天王大事!至於城內……那些不聽話的,該清理的,就清理掉吧,動作乾淨些,莫要留下把柄。”
“是!屬下明白!”商賈漢子眼中凶光一閃,躬身領命。
“還有,”周延沉吟片刻,補充道,“淩虛子那老道,行蹤可有訊息?”
錢師爺回道:“據探子報,淩虛子與其麾下三百玄甲,離開西北後,行蹤飄忽,最後出現的方位,似是朝著靖南道而來,但具體目標不明。此人道法高深,身份超然,若他介入東南之事,恐生變數。”
“淩虛子……”周延眉頭緊鎖,此人確實棘手。他非朝廷命官,卻地位尊崇,與皇室關係密切,更兼修為深不可測,其立場態度,難以揣度。他若偏向李鈞,或執意追查妖人之事,對己方計劃大為不利。
“加派人手,嚴密監控各入靖南要道,尤其是通往南陵之路。若發現淩虛子蹤跡,立即來報,不得輕舉妄動。”周延沉聲吩咐,“另外,讓我們在玄天監裡的人,也動一動,看看能否探聽到這老道的真實意圖。”
“是!”
“下去吧,依計行事,謹慎為上。”周延揮了揮手。
錢師爺與那商賈漢子躬身退下,書房內重歸寂靜,隻餘檀香嫋嫋,以及周延指間玉球轉動時,那極細微的摩擦聲。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絲縫隙,望向窗外陰沉的天空。南陵城依舊繁華喧囂,但他知道,這繁華之下,早已暗流洶湧。他所謀劃之事,一旦啟動,便是石破天驚,再無回頭之路。成,則從龍之功,富貴滔天;敗,則身死族滅,萬劫不複。
“開弓冇有回頭箭……”周延低聲自語,眼中最後一絲猶豫也被狠厲取代,“李鈞,淩虛子……任你英雄了得,道法通玄,在這天下大局麵前,也不過是螳臂當車!待天王功成,這東南,這天下,便是另一番景象了!”
他猛地關上窗,將窗外隱約傳來的、越來越近的悶雷聲隔絕在外。山雨欲來,風已滿樓。
就在周延於書房中密謀之時,南陵城外,官道之上,煙塵起處,一隊騎士正風馳電掣般而來。
當先一騎,通體銀甲,在晦暗天光下流轉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座下駿馬神駿非凡,四蹄翻飛,如履平地。騎士身形挺拔,銀袍外罩輕甲,麵如冠玉,眸若晨星,眉心一點銀芒若隱若現,正是離京南下、直赴南陵的淩虛子。
其身後,三百玄甲騎士,人如虎,馬如龍,雖經長途奔馳,卻無半分疲態,沉默如山,唯有馬蹄踏地之聲,整齊劃一,沉悶如雷,帶著一股百戰精銳特有的肅殺之氣,所過之處,路人側目,紛紛避讓。
淩虛子一勒韁繩,神駿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穩穩停在距離南陵城數裡外的一處高坡上。他舉目遠眺,南陵城高厚的城牆已然在望,城內屋舍鱗次櫛比,炊煙裊裊,看似一片祥和。但他眉心那點銀芒,卻在微微跳動,傳遞來一絲不易察覺的、混雜著混亂、陰冷與躁動不安的氣息波動。這氣息很淡,瀰漫在偌大的南陵城上空,與那繁華的煙火氣交織在一起,若非他修為精深,靈覺敏銳,幾乎難以察覺。
“妖氣隱匿,民心浮動,地脈隱有濁流……這南陵城,果然已是暗瘡遍佈。”淩虛子眸光微冷,低聲自語。他修習玄門正宗,對天地氣機、人心善惡感應尤為敏銳。此刻的南陵城,在他“眼中”,猶如一鍋將沸未沸的油,表麵平靜,內裡卻已熱油翻騰,隻差一點火星,便要轟然炸開。而那“火星”,恐怕就是“三眼天王”的計劃,以及城內某些人的裡應外合。
“王爺,是否直接入城?”劉能策馬上前,低聲詢問。他亦感受到城中氣氛有異,那隱隱的不安與壓抑,連他這等久經沙場的悍將都覺得心頭沉甸甸的。
淩虛子略一沉吟,搖頭道:“不必大張旗鼓。你帶大部人馬,於城外十裡處的‘棲霞嶺’紮營,隱蔽行蹤,冇有我的命令,不得擅動。選二十名好手,換上便裝,隨我入城。”
“王爺,城中恐有埋伏,您隻帶二十人,是否太過冒險?”劉能麵露憂色。淩虛子身份尊貴,修為高深不假,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南陵城如今魚龍混雜,妖人潛伏,那周延態度不明,萬一……
“無妨。”淩虛子神色平靜,“本王此行,是來‘拜會’靖南道觀察使,光明正大。周延除非想現在就扯旗造反,否則明麵上不敢動我。至於暗地裡的魑魅魍魎……”他嘴角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弧度,眼中銀芒微閃,“正好藉此機會,看看這南陵城的水,到底有多深。你等在外紮營,靜觀其變,若城中有變,或接我信號,再行接應不遲。”
“末將領命!”劉能見淩虛子心意已決,不再多言,抱拳應諾,隨即點出二十名身手最為了得、機警過人的玄甲精銳,令其脫下甲冑,換上常服,暗藏兵刃,扮作護衛仆從模樣。
淩虛子自己也換上了一襲普通的月白色道袍,外罩青色鶴氅,手持拂塵,收斂了周身大部分氣息,看去便如一位遊方至此的有道全真,隻是氣質過於出塵,不似凡俗。
一行人不再疾馳,放緩馬速,混在入城的人流中,朝著南陵城東門緩緩行去。
城門口,盤查果然嚴格。兵卒仔細查驗路引,搜查貨物,尤其對攜帶兵刃、身形彪悍之人盤問甚詳。輪到淩虛子一行時,守門隊正見為首是一位氣度不凡的道長,身後跟隨之人雖作仆從打扮,但個個眼神銳利,步履沉穩,顯然非尋常之輩,不敢怠慢,上前客氣詢問:“這位道長請了,不知從何而來,入城所為何事?這些是……”
淩虛子微微一笑,拂塵輕擺,取出一麵非金非玉、雕刻著雲紋與星辰的令牌,遞了過去,聲音平和清越:“貧道自京師而來,遊方至此,聽聞南陵人傑地靈,特來瞻仰。這些是隨行的道童與護法。此為貧道度牒與路引,還請將軍行個方便。”
那隊正接過令牌,入手溫潤,非金非木,正麵刻著複雜的星圖雲紋,背麵則是一個古樸的“玄”字。他雖不識此令來曆,但見其材質非凡,雕刻精美,絕非俗物,又見淩虛子氣度超然,不敢阻攔,仔細查驗了路引無誤(淩虛子早已準備妥當),便恭敬地雙手奉還令牌:“道長請,是在下冒昧了。請入城。”揮手令兵卒放行。
淩虛子含笑接過,微微頷首,便帶著二十名喬裝的玄甲精銳,從容入城。那麵令牌,乃是玄天監高層信物,見令如見監正,莫說一個小小的城門隊正,便是靖南道觀察使周延親至,也得客客氣氣。淩虛子不欲張揚,故未表明身份,隻以遊方道士身份入城,但這令牌,足以讓識貨之人知曉其來曆不凡,省去許多麻煩。
一入城中,喧囂市井之氣撲麵而來。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旌旗招展,販夫走卒,引車賣漿,摩肩接踵,好不熱鬨。然而淩虛子敏銳的靈覺卻能察覺到,在這片繁華之下,暗藏著許多不協調的“雜音”。
街角陰影處,總有那麼幾道閃爍不定的目光,在行人身上逡巡,尤其是對攜帶兵刃、氣息精悍之人,格外關注。一些看似普通的貨郎、乞丐,步履身形卻透著矯健,眼神也過於靈活。空氣中瀰漫的,除了各種食物、香料、人畜的氣味,還隱隱夾雜著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腥甜氣息,以及一種躁動不安的情緒波動。那是妖氣殘留,以及人心惶惶、卻又強作鎮定的混亂心緒。
淩虛子不動聲色,彷彿尋常遊方道士,沿街緩行,目光卻將周遭一切儘收眼底。跟隨的二十名玄甲精銳,亦是百戰老卒,經驗豐富,看似隨意分散,實則隱隱結成陣勢,將淩虛子護在中心,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們的注意。
行至城中最為繁華的朱雀大街,淩虛子在一家看起來頗有些年頭的茶樓前停下腳步。茶樓名曰“清韻閣”,三層木樓,雕梁畫棟,客流如織,談笑喧嘩之聲不絕於耳。
“走,上去坐坐,聽聽南陵的‘清韻’。”淩虛子拂塵一擺,當先步入茶樓。玄甲精銳留下數人在外警戒,其餘人跟隨入內。
茶樓夥計見來客氣度不凡,連忙殷勤引至三樓臨窗一處清靜雅座。淩虛子要了一壺上好的雲霧茶,幾碟茶點,憑窗而坐,看似悠然品茗,實則神念早已如水銀瀉地,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籠罩了整個茶樓,乃至附近街巷。
茶樓之中,三教九流彙聚,正是探聽訊息的好去處。此刻,茶客們的話題,多半離不開近日城中的緊張氣氛,以及東南沿海的種種“怪事”。
“……聽說了嗎?海鹽縣那邊,前幾天晚上,好幾個村子都鬨了邪祟!說是半夜鬼哭狼嚎,還有綠火飄來飄去,嚇得好多人都跑了!”一個行商打扮的漢子壓低聲音,對同桌夥伴說道。
“何止海鹽!我有個表親在臨江鎮做小買賣,前些日子托人捎信來說,鎮上也不太平,好幾家養的牲畜一夜之間被吸乾了血,死狀可慘了!官府查了半天,也冇個說法,隻說是野獸乾的,可什麼野獸隻吸血不吃肉?”另一人介麵,臉上猶帶驚悸。
“哼,野獸?我看八成是那些殺千刀的妖人作祟!”一個滿臉風霜的老茶客冷哼一聲,啐了一口,“朝廷年年剿,年年剿不乾淨!如今倒好,鬨到咱們南陵眼皮子底下來了!你們冇見城門口查得多嚴?聽說觀察使大人已經下令,全城戒嚴,日夜巡邏了!”
“戒嚴有啥用?妖人會飛天遁地,防得住嗎?我聽說啊,連澄瀾園那邊都不太平了!丁大家你們知道吧?那可是了不得的人物,連她都緊張得很,把園子守得跟鐵桶似的!”一個訊息似乎更靈通的茶客神秘兮兮地說道。
“澄瀾園?那可是了不得的地方,聽說下麵鎮著龍脈呢!要是澄瀾園出事,咱們南陵,乃至整個靖南道,豈不是都要遭殃?”有人驚呼。
“噓!小聲點!這種事也是能亂說的?”立刻有人製止,緊張地看了看四周。
淩虛子靜靜聽著,眉心微蹙。妖人作亂的訊息已然在民間傳開,雖版本不一,多有誇大,但恐慌情緒已在蔓延。澄瀾園被重點關注,說明妖人對此地誌在必得,或者說,有意製造此種輿論,擾亂人心。
這時,樓梯口傳來一陣腳步聲,幾名身著錦衣、腰間佩刀、神色倨傲的漢子走了上來,看打扮似是官差,卻又與尋常衙役不同,衣料更考究,氣息也更精悍。為首一人,麵白無鬚,眼神陰鷙,目光在茶樓中掃視一圈,凡與之對視者,無不低頭避讓。
“掌櫃的!”那陰鷙漢子揚聲叫道,聲音尖細。
茶樓掌櫃連忙小跑過來,滿臉堆笑:“哎喲,是趙爺!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快請上座,上好茶!”
那被稱作趙爺的陰鷙漢子卻不理掌櫃的殷勤,目光落在淩虛子這一桌,尤其是在淩虛子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疑色。淩虛子氣質太過出眾,雖作尋常道袍,但那股出塵之氣,在喧囂茶樓中猶如鶴立雞群。
“這位道長,看著麵生啊?從何處來?到南陵有何貴乾?”趙爺踱步過來,手按刀柄,語氣帶著審問的意味。
同桌的玄甲精銳眼神一厲,手已悄悄摸向藏在袍下的短刃。淩虛子卻神色不變,放下茶盞,抬眼看向那趙爺,目光平靜如水:“貧道自京師雲遊至此,聽聞南陵繁華,特來一觀。不知這位差爺,有何見教?”
“京師來的?”趙爺眼中疑色更重,上下打量著淩虛子,“道牒、路引,拿來查驗。”
淩虛子依言取出度牒路引,以及那麵星雲令牌,遞了過去。這次,他並未掩飾令牌的特殊。
趙爺接過,先看度牒路引,蓋著京師玄天監與官府的大印,無誤。待拿起那麵星雲令牌,入手溫潤,觸感非凡,再看正麵星圖雲紋,背麵古篆“玄”字,他臉色微微一變。他雖官職不高,但常在觀察使衙門行走,見識比城門隊正廣些,隱約聽說過玄天監有種特殊令牌,持之者身份尊崇,非尋常修士可比。
他臉色變幻,將令牌恭敬遞還,語氣緩和了許多:“原來是京師來的道長,失敬。近日城中不太平,觀察使大人有令,嚴查可疑人等,在下也是職責所在,還請道長見諒。”
“無妨,差爺儘職而已。”淩虛子收回令牌,淡淡問道,“不知城中出了何事,如此緊張?”
趙爺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不瞞道長,近日沿海多有不法之徒作亂,疑似妖人餘孽流竄,觀察使大人為保境安民,故而加強戒備。道長既從京師來,想必道法高深,若在城中見到可疑之人或事,還望及時告知官府。”他這話半是解釋,半是試探。
“妖人作亂?”淩虛子微微蹙眉,“竟已嚴重至此?觀察使大人可有何應對之策?”
“大人自有安排,我等隻需聽令行事即可。”趙爺打了個哈哈,顯然不願多言,又客氣了兩句,便帶著手下下樓去了,臨走前,又深深看了淩虛子一眼。
待那趙爺一行人離去,淩虛子眼中銀芒微閃。這趙爺氣息陰冷,步履虛浮中帶著詭異的輕盈,雖極力掩飾,但瞞不過他的靈覺,此人修煉的,絕非正統武道或玄門功法,倒有幾分邪道采補、或是妖人速成功法的痕跡。觀察使衙門的一個小小頭目,竟有如此底細?那周延麾下,又該是何等光景?
“看來,這南陵城,比預想的還要熱鬨。”淩虛子端起茶盞,輕啜一口,目光投向窗外觀察使衙門的方向,眸光深邃,“周觀察使,你在這東南重鎮,究竟扮演著何等角色?是剿匪安民的能吏,還是……引狼入室的禍首?”
他放下茶盞,起身道:“結賬。去城中最好的客棧,要一間清淨的上房。”
“是。”一名玄甲精銳應聲而去。
淩虛子步出茶樓,融入街道的人流。他知道,從踏入南陵城這一刻起,他便已置身於風暴眼的邊緣。暗處的眼睛在盯著他,妖人在潛伏,那位周觀察使恐怕也已得知他的到來。接下來的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但既然來了,這潭渾水,他便要親手攪上一攪,看看底下,到底藏著多少汙泥穢物。
他抬頭望瞭望陰雲漸聚的天空,遠處隱隱有悶雷滾過。山雨欲來,而這場風雨,已然吹進了南陵城。他這襲銀袍,能否在這濁浪滔天中,滌盪出一片清明?
清韻閣的偶遇並未讓淩虛子改變行程。他在城中最好的客棧“悅來居”要了一處獨門小院,安頓下來。小院清幽,有假山流水,竹影婆娑,倒是鬨中取靜。二十名玄甲精銳化整為零,散佈在小院周圍及客棧內外,有的扮作仆役,有的裝作商旅,暗中警戒,將小院守得如鐵桶一般。
淩虛子步入房中,拂塵輕揮,一股無形的波動散開,將室內外隔絕。他並未休息,而是走到窗前,推開半扇,望著外麵漸沉的暮色。南陵城的夜晚,比白日更多了幾分躁動與不安。遠處花街柳巷的笙歌隱隱傳來,與近處巷陌間偶爾響起的犬吠、更夫沉悶的梆子聲交織,更顯出一種畸形的繁華下的空虛。
他眉心那點銀芒,在昏暗的室內微微閃爍。神念如無形的蛛網,以他為中心,向著整個南陵城,尤其是觀察使衙門的方向,細細蔓延開去。這一次的探查,比白日在茶樓時更加細緻,也更加隱蔽。
城中的“氣”,渾濁不堪。百姓的惶惑、商賈的焦慮、兵卒的緊繃、官吏的敷衍與貪婪……種種情緒,混雜在紅塵煙火氣中,如同泥沼。而在這片渾濁的“氣”之下,數道或隱晦、或陰冷、或暴戾的“異氣”,如同潛藏在水底的毒蛇,悄然遊弋。
其中最強的一道,晦澀陰冷,帶著濃濃的怨煞與血腥,盤踞在城西某處,那裡似乎是南陵城的貧民窟與亂葬崗交彙之地。另一道則飄忽不定,夾雜著淫邪與魅惑,在幾處勾欄瓦舍間流連。還有幾道相對微弱,分散在城中各處,有的混跡市井,有的似乎就隱藏在……觀察使衙門之內!
淩虛子眉頭微蹙。妖人果然已滲透極深,連靖南道的核心官署都未能倖免。那周延,當真昏聵至此,還是……本就蛇鼠一窩?
他神念重點掃向觀察使衙門。衙門上空,籠罩著一層淡淡的、代表官威與秩序的明黃色氣雲,這是大胤國運在此地的顯化。然而,此刻這明黃氣運卻顯得黯淡稀薄,邊緣處隱隱有灰黑之氣侵蝕,內部更是有幾處明顯的、不協調的“暗斑”——那是妖氣、邪氣與官衙本身氣運交織、汙染形成的“病灶”。其中一處最大的“暗斑”,赫然就在後衙深處,那應是周延日常起居辦公之所!
“官衙染穢,主官失德,妖孽潛藏……難怪東南妖氛日熾,地脈不寧。”淩虛子收回神念,眼中寒芒閃動。周延的問題,恐怕比預想的還要嚴重。此人不僅可能勾結妖人,其本身恐怕也已受妖邪侵蝕,心智迷失,甚至可能已非原本的周延!
就在這時,他神色一動,目光轉向小院門口。一陣輕微而熟悉的腳步聲傳來,停在院門外,輕輕叩響。
“進來。”淩虛子淡然道。
院門無聲開啟,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般閃入,來到房門外,單膝跪地,壓低聲音道:“影七拜見王爺。”
來人正是淩虛子麾下“影梟”中的精銳,專司情報刺探、潛伏追蹤。此人氣息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若非淩虛子靈覺超凡,幾乎難以察覺。
“講。”
“是。”影七聲音極低,語速卻快而清晰,“屬下奉劉統領之命,暗中查探觀察使衙門及周延動向。半個時辰前,有一形跡可疑之人,自衙門側門秘密而出,此人作商賈打扮,但步履輕盈,氣息陰冷,疑似身懷妖術。屬下暗中尾隨,見其潛入城西‘聚寶軒’當鋪,那當鋪表麵經營典當,實則為黑市銷贓、情報交易之所,背景複雜,與江湖三教九流、乃至某些官麵上的人物都有牽扯。那人進入後院密室,約一炷香後離去。屬下冒險潛入探查,在密室暗格中,發現此物。”
影七說著,雙手呈上一物。那是一枚寸許長、通體黝黑、非金非木的梭形物件,入手冰涼,表麵刻著極為細微、扭曲的符文,透著一股陰邪詭譎的氣息。
淩虛子隔空一抓,那黑色梭子飛入他掌心。指尖觸及的刹那,一股冰寒刺骨、帶著濃烈怨念與惡意的邪氣試圖順著他指尖侵入,但立刻被他體內精純的玄門真元震散。他仔細端詳梭子上那些扭曲符文,眼中銀芒大盛。
“這是……‘陰魔透骨梭’的殘件?”淩虛子語氣微凝。此物乃是邪道中一種極為陰毒的暗器,煉製時需以生魂怨念為引,以地底陰煞之氣淬鍊,專破護體真元與橫練功夫,中者陰毒入骨,痛苦萬分,且難以拔除。完整的“陰魔透骨梭”煉製不易,威力驚人,這雖隻是殘件,但出現在南陵城,出現在與觀察使衙門有勾連的黑市據點,其意味不言自明。
“密室中可還有其他發現?”淩虛子問。
“回王爺,密室中除了一些來曆不明的金銀珠寶、古董字畫,還有幾封未及銷燬的密信殘片,字跡潦草,用了暗語,屬下未能儘解,但其中反覆出現‘貨’、‘水路’、‘祭品’、‘朔月’等字眼。另有一張簡略的南陵城及周邊地圖,上麵標記了幾處地點,包括澄瀾園、城西亂葬崗、滄瀾江幾處碼頭,以及……觀察使衙門後園的一口古井。”影七稟報道。
“貨?水路?祭品?朔月?”淩虛子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冰冷的梭子殘件,腦中飛速轉動。將這幾條線索與目前掌握的情報串聯:妖人近期在東南沿海製造混亂,其主力行蹤成謎,疑似通過某種渠道潛行;“蝕骨”、“攝魂”兩部妖兵精銳可能已潛入南陵;地脈節點有異動,陰氣邪氣在特定地點彙聚;周延態度曖昧,衙門內似有妖人潛伏;黑市據點發現邪道暗器殘件及可疑密信……
一個逐漸清晰的輪廓浮現出來。“貨”,可能指被擄掠的百姓,或某種特殊物資;“水路”,是運輸渠道;“祭品”,用途不言而喻;“朔月”,是時間點,每月初一,月隱之夜,陰氣最盛之時,正是許多邪法妖術施展的最佳時機!
妖人恐怕正在策劃一場大型的血祭或邪陣!而地點,很可能就在南陵城附近,甚至就是城內某處!觀察使衙門後園的古井、城西亂葬崗、滄瀾江碼頭……這些被標記的地點,可能就是邪陣的節點,或是“祭品”的轉運、儲存之處!周延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恐怕不隻是縱容或勾結,很可能是直接參與者,甚至就是內應主謀!其目的,絕不僅僅是製造混亂,很可能是配合“三眼天王”,在南陵城,這個靖南道中樞、地脈交彙之關鍵節點,佈下驚天邪陣,接引“歸墟”之力,徹底汙染、掌控此地地脈!
“好一個周延!好一個‘三眼天王’!當真是狼子野心,罔顧蒼生!”淩虛子眼中銀芒如電,手中那枚“陰魔透骨梭”殘件,在他沛然真元之下,無聲無息化為齏粉,簌簌落下。
“王爺,是否要屬下繼續監視聚寶軒及那可疑之人?或直接將其拿下拷問?”影七請示。
淩虛子略一沉吟,搖了搖頭:“不必打草驚蛇。那聚寶軒既是黑市據點,魚龍混雜,背後之人必是狡兔三窟。你繼續暗中監視,但務必小心,對方可能有高手潛伏。重點查清那幾個標記地點,尤其是觀察使衙門後園古井、城西亂葬崗的底細。另外,設法弄清‘朔月’具體所指,是下一個朔月之夜,還是有所特指?”
“是!屬下明白!”影七領命,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陰影般,消失不見。
淩虛子負手立於窗前,望著南陵城逐漸被夜色籠罩的萬家燈火,眼神凝重。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危急。妖人謀劃甚大,且已深入到南陵城腹地,與當地官府勢力勾結。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下一個朔月之夜是……他心中默算,就在四日之後!
四日之內,他必須弄清妖人具體計劃,找到並破壞邪陣節點,揭露周延真麵目,穩住南陵城局勢!同時,還要防備“三眼天王”可能的後手,以及隨時可能爆發的、針對澄瀾園或其他地方的襲擊。
“看來,明日拜會這位周觀察使,需得多加‘小心’了。”淩虛子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他本打算先禮後兵,暗中查探。如今看來,對方恐怕早已佈下天羅地網,就等他“自投羅網”。也罷,那便看看,這南陵城的龍潭虎穴,究竟有多深!
他轉身,不再觀望夜色,而是在房中蒲團上盤膝坐下,手掐道訣,閉目凝神。並非休息,而是將神念與道元調整至最佳狀態,同時,一縷極其隱晦的神念,如同無形的絲線,悄然遁出客棧,向著城西亂葬崗的方向延伸而去。他要先親自探一探,那陰氣與邪氣最為濃重之地,究竟隱藏著何等秘密。
夜色漸濃,南陵城在燈火與黑暗中沉浮。看似平靜的城池之下,妖氛暗湧,殺機潛伏。淩虛子的到來,如同一顆石子投入這潭深水,必將激起千層浪。而距離朔月之夜,僅剩四日。風暴來臨前的寧靜,最是壓抑,也最是凶險。
與此同時,靖安軍三千輕騎,在李鈞的率領下,正披星戴月,沿著官道,向著澄瀾園方向狂飆突進。馬蹄聲震碎夜幕,殺意凜冽,如刀鋒劃破東南沉悶的空氣。
而在那與世隔絕的古老洞府中,懵懂的孩童,在瑩白奇石的“教導”下,正笨拙地引導著體內那微弱卻堅韌的氣流,完成又一個周天循環。他身旁昏迷的少女,眉心淡金色的火焰印記,在柔和光暈的映照下,似乎又明亮、穩定了那麼一絲。洞府之外,那徹底隱匿於山石中的禁製,依舊沉默,彷彿亙古如此。
東南的天,烏雲四合,悶雷滾滾,一場席捲天地的暴風雨,正在加速醞釀。各方勢力,棋子已動,殺局漸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