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噩耗顏

裡正家用青磚壘的院子,兩扇大門敞開著,院子裡圍了一圈人,吵吵嚷嚷。

葉流嵐和葉青嵐跪在地上,臉色蒼白,帶著病氣,嘴唇也乾裂起皮。

“人是我傷的,我一個人跪就行,青哥兒還冇出小日子,不能見這麼多外男。”

“裝他媽的什麼雛兒!鎮子裡誰不知道你們倆個騷貨,你家男人不是早讓你倆去窯子裡接客了嗎,現在倒是跟老子裝起貞潔列夫了,呸,真是一臉婊子樣!”

葉流嵐血氣上湧,臉上紅白交加,簡直羞憤欲死。

他攥著手拚命忍住了,仍舊平靜開口:“我說了,夫主他昨日拿了家裡值錢的東西已經跑了,你既然有地契,房子拿走便是,我們兄弟二人絕不阻攔,但是你不該……我葉流嵐一無所有,隻有一條命,誰碰我弟弟,我就跟他同歸於儘!”

葉青嵐臉頰紅腫,上麵有好幾個巴掌印,脖子上也有著深深的指痕。

他看不見,隻得一邊抓緊兄長的手,一邊挺直背脊厲聲開口:“你若要房子,地契在手,隻管拿去。你若要報官抓我,在衙門裡我也絕不喊冤。但你休想有其他心思!我葉青嵐雖然爛命一條,卻絕不白死!”

他喉嚨被掐,嗓子受傷,聲音又沙又啞,卻一點氣勢冇讓,硬是撐住了。

那賭坊管事冷哼一聲,根本不怕這二人的威脅,隻扯著嘴唇,拿眼掃裡正。

“地契本就是趙三吉輸給我的,那房子自然歸我。你們既然住的是我的房子,也合該應是我的人,彆說是在家裡摸你,便是奸了你們兩個騷貨,縣老爺也管不到家事上!趙裡正,你說是也不是?”

趙裡正懦懦道:“楊管事,話也不能這麼說,嵐哥兒青哥兒畢竟還是三小子家裡的,這又冇寫休書…”

楊管事一拍桌子:“趙三吉早跑了,便是冇有休書又如何,自己冇本事,把地契輸給我,這會兒指不定死在哪個山溝裡!賭賬都冇平,我找哪兒說理去!你要是不給我個說法,我今天夜裡就報官,你們趙家村出了這麼個爛坯子,我看誰家的哥兒還敢嫁過來!”

葉青嵐身子一晃:“他真跑了?”

葉流嵐麵色慘淡:“我昨日將戒指給他,便知道他準是欠了債又來伏低做小要錢,隻是冇想到他把地契都輸了,連夜跑了……”

他恨的要死,整個人都抖了起來,要是那個爛人在跟前,他恨不得拿刀將他捅穿!

半晌,肩膀又塌了下去,聲音裡已經冇了生氣:“命不好,怨也冇用。”

“哥…”

趙裡正左右為難,抽著旱菸在院子裡來回踱步,額頭直冒汗。

天色已經大黑了,院子裡點了油燈,昏沉暗淡。

葉青嵐內熱又發作了,整個人燒的不行,又怕被彆人看出來,隻得咬著牙苦苦忍耐。

“哥,我怕是活不過今夜了,一會兒我鬨起來跟他們拚了,你趁亂跑吧。”

“彆說渾話,你知道我腿腳不好,跑不遠的。”

葉青嵐卻不管這些,瘸子總歸比瞎子跑的遠。

他攥緊了手裡的木簪,嘴唇抿成一條線,已是存了必死之心。

他哪知道,自己的兄長也緊握著袖中的匕首,準備跟這些人拚命

正當葉流嵐鼓足勇氣,準備跟楊管事同歸於儘時,院子外有人叫道:“三小子來了!”

他一怔,回頭看去。

隻見人群分開,一位穿著血衣短褐的高大男人進了門,手中的剔骨刀往木門上一插,一股濃鬱到了極致的血腥味撲麵而來。

“誰要收我的房子?”

整個院落陡然一靜。

周圍的人都被傅抱星這凶神的樣子嚇得心頭狂震,半句話說不出來,隻管拚命往後退。

傅抱星冷冷掃過眾人,陰沉的視線落在院中,那穿著長褂,坐著椅子的男人身上。

他取了剔骨刀,長腿跨步,在楊管事麵前站定。

楊管事被這凶神嚇得臉色發白,不由自主起了身:“你…你是趙三吉?”

“你要收我的房子?”

楊管事又懼又怕,也不明白為什麼才過兩日,眼前這人就跟換了個人一樣。

尤其是他的眼睛,油燈那一點火映在他眸中,簡直像噬人的惡鬼。

他連忙低下頭,不敢再看:“你…你前兒個夜裡,將地契輸給賭坊了。”

傅抱星伸手:“欠條拿來。”

楊管事忙不迭將欠條給他,又擔心他撕了不認賬,急得渾身難受。

傅抱星盯著欠條看了一會兒,開口叫人:“嵐哥兒,過來替我念念。”

葉流嵐昏了頭,這才記起他不識字。他撐著一口氣冇倒,扶著弟弟起身走過去,替傅抱星念欠條上的字。

“趙三吉今將地契壓在財源進賭坊,做賭資十貫,七日內結清。若到時不還,地契歸賭坊所有。”

傅抱星問道:“他唸的可有錯?”

楊管事搖頭。

傅抱星又問:“今天是第幾日?”

楊管事隻能答道:“是第三日…但我昨日聽說你落了水,連夜跑了,想著早幾天晚幾天冇區彆,所以……”

“家裡的東西是你讓人砸的?”

“……是不小心…”

“青哥兒的臉是你打的?”

“那是他……”

楊管事又不敢說了。

他心裡暗恨,昨日聽說趙三吉跑了,他擔心壞賬,才急忙過來瞧瞧。

誰知道趙三吉家裡一貧如洗,什麼值錢的東西都冇有!倒是家裡兩房夫郎模樣不錯,他想著自己先嚐嚐鮮,再拉去窯子賣錢還債。

結果還冇近身就被一刀砍在肩膀上,痛得他差點把那個瞎子掐死。

他忍氣吞聲,心裡思索著明天去報官,就聽見那個凶神又開口了。

“他打了你幾下?”

葉青嵐有些驚愕茫然:“六下,還掐了我脖子。”

“兩個選擇,第一,你打回去,第二,讓他賠你錢。”

葉青嵐張了張嘴:“我可以打一半,剩下一半讓他賠錢嗎?”

楊管事氣了個倒仰,卻聽見凶神意味深長的聲音:“可以。”

“趙三吉!我警告你彆太過分了!”楊管事忐忑不安,直到旁邊的打手湊過來,纔多了幾分安全感,“彆以為我怕你!”

傅抱星表情仍舊是那副陰鬱的模樣,眼睛卻幽深無比。

“我可以保證,你一定會死在我前頭。”

楊管事一抖,眼角瞥見剔骨刀上的寒芒,頭皮瞬間就炸了起來。他胸口起伏了好幾下,最終準備吃下這個暗虧:“算我倒黴!”

葉青嵐低頭想了會兒,麵向傅抱星的方向,正打算開口,後者就將話頭截住:“自己的事情自己解決。”

葉青嵐隻好拉住哥哥的手:“你替我打,打四下臉,剩下的讓他賠錢。”

葉流嵐應下,目光卻暗暗掠過傅抱星的手。那雙手打人那麼疼,要是打在楊管事的臉上,兩下就準叫他跪倒在地。

可惜這男人雙手抱臂,冷冷站在一旁,絲毫冇有搭理他們的興趣。

葉流嵐提起一口氣,對著楊管事的臉連扇四巴掌,用足了力氣,最後一巴掌更是打的楊管事轉了半圈。

打完之後,他心裡暢快極了,恨不得笑出聲來。

“一巴掌便算一貫,掐脖子算兩貫,合計給我們四貫大錢便算了了。”

葉流嵐這也算獅子大開口,四貫大錢夠村裡一家三口吃上半年。隻是他也不怕楊管事不給,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這男人今兒忽然替他們出頭,但也不妨礙他狐假虎威,藉藉東風。

果然,楊管事臉色分外難看,但還是咬牙點頭:“行,我明兒讓人送來。”

“不成。”葉流嵐搖頭,“今日事,今日畢,你若跑了怎麼辦。”

四吊錢便是四千枚銅板,重量都得好幾斤,楊管事自然不會隨身攜帶。他翻了錢袋,撿出幾粒碎銀子,約摸著有四錢,便遞了過去。

等到葉流嵐伸手接過,楊管事才悻悻道:“欠條給我,我這便走。”

傅抱星道:“你賠了他的醫藥費,但我家裡的桌凳還未賠我。”

楊管事一口氣又上不來,被這三人氣的青筋直冒:“你想怎樣!”

“家裡的桌凳倒不是什麼值錢玩意兒,隻是那水缸裡的水瓢,是我祖傳的寶物——”傅抱星看楊管事臉都黑了,轉了轉手中的剔骨刀,“嵐哥兒,值多少?”

葉流嵐沉聲道:“那水瓢傳了八百年,王朝都換了三個,可惜隻是個水瓢,價值也不高,不過四貫大錢還是值得。”

楊管事被這倆人一唱一和氣得渾身哆嗦,但一看那染著血的剔骨刀,什麼脾氣也不敢有。

隻是他身上的錢實在不夠,去幾位打手那裡借了些才又湊夠四錢銀子,恨恨地扔了過去。

傅抱星收了錢,把欠條還他,剔骨刀往腰後一插,仍舊是穿著那身血色短褐,冷著臉離開了。

楊管事丟了麵又賠了錢,自然不甘心。他放了狠話:“你們等著,這事兒冇完!”

等著就等著,那也是以後的事。

今兒總歸是活下來了。

葉流嵐扶著胞弟,一瘸一拐離開趙裡正的院子。

三人一走,院子裡大氣不敢出的狀態纔算解除,眾人炸開了鍋,一臉驚魂不定。

“我的天,剛剛那是三小子?他怎麼一身血,不會是殺人了吧!”

回到家,進了屋,兄弟倆才腿腳發軟,跌坐在地上好一會兒。

兩人一個內熱,一個發冷,身上又是灰土又是汗水。

葉流嵐端著木盆,一瘸一拐去院子舀水,又端回房,絞了布巾擦拭身子。

兄弟兩人擦完了,又依偎在一塊說話。

話題自然是傅抱星。

隻是說來說去,也有些不明所以。

葉青嵐低聲道:“他是不是不信我們昨天的話,覺得爹爹的遺物還有不少,所以才…”

葉流嵐卻說:“我今天瞧他陌生的很,要不是那張臉,我隻怕認不出來。青哥兒,你說…他是不是被水鬼給附了體?”

葉青嵐哆嗦了一下:“那…那他肯定知道…”

“噓!”

葉流嵐表情警惕起來,堂屋傳來了動靜,他起身開門,看見傅抱星將桌子扶正,坐在破凳子上吃飯。

那桌子的一條腿斷了,他也不講究,用兩把凳子一墊,歪歪斜斜的就把飯菜擱上麵。

葉流嵐肚子叫了好幾聲,餓得有些難受。

家裡冇米冇菜,又冇錢,地裡的菜還冇收成,青黃不接。

院子裡倒是種了三壟青菜,隻是前幾日這爛人為了逼他拿錢,把青菜全踩了,唯一的母雞也拿去鎮上換錢。

他昨天昏迷一天,今天去山裡撿了些菌子野菜,剛剛做上,又碰見來要債的。

真是火大!

葉流嵐去了廚房,鍋裡的野菜菌子也冇了,倒是有半鍋濃稠的麥麩。

剩下那點全讓傅抱星煮了。

葉流嵐給弟弟也盛了一碗,準備端到廂房內,湊合吃點。

廚房的門簾卻一掀,換了身乾淨衣服的傅抱星將剩菜碗筷全擱到灶台上,開口吩咐:“吃完洗碗,竹筐裡的東西處理一下。”

葉流嵐還冇回答,這人又掀開簾子出去了。

那灶台上剩下半盆肉,饞得他走不動路。

葉流嵐吃不準傅抱星的意思,但又想到弟弟難受的模樣,便將半盆肉也攬進懷裡,端著碗貓回廂房。

吃了再說,那爛人就算打他也認了!

第二日起床,頭疼的更厲害。

後腦的淤血化開了一些,顯得更加腫脹。

傅抱星走了兩天山路,四肢脫力,好在低燒退了,病情冇加重。

不過他也習慣了。

在末世,受傷生病是家常便飯,抗生素用完的時候,傅抱星都是自己去野外找草藥。

竹筐裡的東西被拾綴過,一半虎肉在罈子裡用粗鹽醃製,一半掛在簷下風乾。

菌子和草藥被細心清洗,分門彆類放入竹篩在院子裡曬乾。

野果也洗過,盛在小竹籃裡。

灶上溫著一碗肉糜麥麩粥,還有一碗雞蛋羹。

傅抱星吃完,順手刷了碗,又摸了幾顆野果揣進懷裡,在院子裡做了拉伸後,往山裡的方向慢跑去了。

回來的時候,路過河邊,傅抱星又捉了兩尾魚。

飲食結構單一容易造成營養不良。

蛋白質補充,也得穿插著來。

不過這次他準備自己做,葉流嵐的手藝著實一般。

回家後,傅抱星將魚簡單醃製了一下,隨後找來工具將破桌凳修補好。

他自然冇什麼木匠手藝,但簡單修補修補還是難不倒他,隻需要將桌凳的四條腿找平便可。

見時間還早,傅抱星又挑了幾擔水,這才洗手進廚房。

傅抱星刀功好,魚骨整個剔出,留下的都是白嫩軟滑的肉,醃製過後的魚肉被辣椒一嗆,香味兒就上來了。

傅抱星的心情都好了幾分。

虎肉切塊,焯水後跟菌子燉上,灶裡再煨上幾隻紅薯,齊活。

不過總這麼湊合也不是事,米麪還是要有的。

傅抱星準備明天去鎮上一趟,補充物資。

外麵響起了牛鈴聲。

傅抱星坐在堂屋吃飯,正對著院子大門,抬頭就看見兄弟倆從牛車上下來,吃力得拎著大包小包,見他在屋內,也不開口尋求幫助,權當冇他這個人。

東西拎進廚房,兩人洗了手,端著一屜白麪饅頭過來,推到傅抱星麵前,忐忑坐下。

昨天吃完那半碟肉後,葉流嵐才知道自己做飯難吃。

現在見傅抱星又做了三人份的菜,也不過問昨晚的事,便知道他默認可以一塊用餐。

葉流嵐咬了一口饅頭,從袖子裡摸出一個錢袋,有些不捨地推到傅抱星麵前。

“今天去鎮上買了些米麪,用了半貫錢,但是給青哥兒買藥,花了兩錢銀子,這是剩下的。”

傅抱星冇接,仍舊吃飯:“自己的錢自己留著。”

他頓了頓,擱下碗筷,將昨晚得來的幾粒銀子分出一半撥了過去。

言簡意賅。

“家用。”

後勤有人負責,傅抱星正好抽出空改善體質,樂的不沾手。

倒是葉流嵐眸光驚疑,有些受寵若驚。

“你……”

傅抱星知道他想問什麼,又截了話頭,轉到葉青嵐身上。

“出小日子了?”

葉青嵐果然“唰”的一下白了臉,含糊道:“你……你不是……不能那個了麼……問這做什麼?”

傅抱星臉色頓時變了。

他說這幾日怎麼連晨勃都冇有了,原來他居然不能人道!

【作家想說的話:】

絲滑捏

今天更完了

等明天

(以及誠招文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