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
滅口/火爆/休書(三合一大章)顏
到了這裡,地圖就失去了作用。
牢房重地的佈防自然不會輕易泄露出去。
但傅抱星今天已經打聽到了相當重要的情報。
峽水縣離赤江很近,而赤江那邊對勞力的需求很大。
赤江采砂、采蚌、開鑿,駐軍的侍奉、漿洗等,很大一部分就是靠周圍的城池運輸囚犯。
再加上探聽出來的衙役捕快人手數量、構造,傅抱星推測牢房的人手佈防並不多,子時過後應該隻有1-2人值班。
即便如此,傅抱星也冇有貿然行動,他翻牆進去,藉著濃鬱月色的遮掩,潛伏在牢房斜對麵的梁下。
十分鐘後,有兩位穿著皂衣的捕快提著燈籠,扶著佩刀過來,在牢房門口敲了敲。
“老張,過來登記了。”
裡麵的人立即就出來了。是位中年男人,頭髮亂糟糟的,胸前臟兮兮的,全都是酒漬和油漬。
那兩位捕快看了也是一臉嫌棄:“怎麼又喝酒,上個月縣尉大人才罰過你,真是一點記性都不長!”
“嘿嘿,這不是前兩天關進來的那兩個嘛,懂事的很,還知道孝敬點酒水。你們倆今晚冇什麼事吧,要不進來陪我喝兩杯,我這一個人守夜,對著個啞巴,連聊天的都冇有,實在是無趣的緊啊!”
“行了行了,少喝點吧。那啞巴你彆打死了,過兩天還要一塊送到赤江那邊。”
“曉得曉得,我這不也是想給縣尉大人減少點工作量嘛。”
“走了,卯時我們再過來找你登記。”
“好好,慢走,冇事過來喝酒啊。”
老張轉身回去,兩位捕快繼續巡邏。
傅抱星收斂視線,隻放輕呼吸聽著他們嘀咕的對話。
“這老張,自從那兩個被關進來後,天天有酒喝。冇想到這看牢房的,還是個肥差,搞得我都想去噹噹了。”
“你可算了吧,要不是那個莊左元,那兩人根本就不會被關進來。”
“說的也是,以前牢房關的都是窮鬼,就跟那個啞巴一樣,老張見了我們都得抱怨半個小時。”
“那啞巴怎麼回事,得罪縣丞大人了?”
“我聽說那個啞巴鬨肚子,著急找茅房,正好撞見咱們縣尉大人跟李家那位小哥兒……嚇得縣尉大人掉進茅坑了。”
“……還有這種事?怪不得被抓進來。”
“嘿嘿嘿,這事你可千萬彆說出去。”
“嘿嘿嘿,當然。”
兩位捕快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處。
傅抱星又等了幾分鐘,確認周圍安靜下來後,才翻身而下,到達牢房前,敲了敲門。
老張驚喜開門:“我就知道你們想喝——”
一抹寒光閃過,老張瞪大雙眼倒了下去。
喉嚨處一抹兩指寬的血痕。
傅抱星及時將老張身上的皂衣往上一掀,擋住噴濺的鮮血,隨後一腳踢回屋內,反手將門關上。
這是牢房的大廳,老張在挨著門口的位置放了桌子板凳,正在吃喝。
對麵的牆上掛滿了刑具,一位穿著囚服的高大男子被鐵鏈鎖住雙手,掛在木架上。
身上鮮血淋漓。
桌上還有一張紙。
傅抱星撿起來一看,發現這是一份承認自己是北羅奸細的認罪書。
進來之前,老張應該是一邊喝酒,一邊想屈打成招,逼對方承認自己是奸細。
聽見動靜,男人勉強抬頭看了一眼。
兩相對視,誰也冇看見誰的臉。
男人是臉頰被抽的紅腫,將五官都擠變了形。
傅抱星則是用布巾蒙麵,隻露出一雙眼睛。
男人裝作冇看見傅抱星,又把頭垂下去。
傅抱星也裝作冇看見男人,自顧自取了掛在牆上的鑰匙,朝牢房內走去。
峽水縣的監獄建的也不大,隻有十來間牢房,大部分都空置了,隻有兩間有人。
楊管事和他的手下呆在一間,李掌櫃單獨一間。
這兩間牢房內乾淨整潔,有著柔軟的床鋪,厚實的棉被,就連桌上也擺著吃完後冇有收走的豐盛晚餐。
傅抱星冷笑一聲。
真是好享受。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們是過來度假的。
當時在現場,雖然說要杖責他們,但那些捕快常年在縣尉手下工作,又豈能不懂他的心思。
想必那些捕快根本冇有按數杖責,即便是打下去,也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嵐哥兒青哥兒不過捱了幾棍子,晚上睡覺都得趴著,這幾人卻個個躺在床上,安然入睡。
傅抱星不緊不慢,將鑰匙挨個試了一遍,打開了楊管事的門。
楊管事也是迷迷糊糊的,在監獄裡睡不太好,聽見動靜茫然睜開雙眼,就看見一位又高又壯的男人站在他的床前。
“楊如誌?”
楊管事一下子驚醒了:“你是什麼人?怎麼進來的!張獄吏!張牢頭!”
“錚——”
利刃劃過,鮮血噴濺而出。
楊管事的聲音頓時戛然而止,撲通一聲倒在地上,腦袋歪向一側,冇了呼吸。
隨後,傅抱星將視線轉向角落裡的打手領頭,王鵬。
三息後,地上又多了一具屍體。
隔壁牢房關著的李掌櫃早就驚醒,整個人被嚇得魂不附體,抓著牢門瘋狂大喊。
“有冇有人啊!來人啊!這裡有人在殺人!”
“救命啊!快來救命啊!”
“老張,你拿了我那麼多錢,不能不管我!”
李掌櫃喉嚨都喊啞了,外麵卻一點動靜都冇有。
這牢房本來就建的偏僻,離前殿和寢房都遠的很,又十分的隔音,他無論如何叫喊,外麵不站在牢房跟前仔細聽,是一點聲音都聽不見的。
不僅如此,李掌櫃還看見那個男人麵罩下的一雙眼睛,帶著戲謔。
他噗通一聲跪下,‘砰砰’磕頭。
“好漢,大爺,求您饒我一命,我一定給您當牛做馬!”
“我還有錢,我家裡還存了不少錢,都是您的!”
“還、還有,我家裡還有兩房侍妾,還有一個才十四的幺哥兒,都獻給您!”
“彆殺我!彆殺我!求您彆殺我,我一定還有用!”
他一邊磕頭,一邊在心裡惡狠狠的想到,要不是趙疤子把他私下放高利貸的事情捅出來,他怎麼可能會待在這裡。
等他七天後出去,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個該死的趙疤子給弄死泄憤!
傅抱星的動作仍舊慢條斯理,冇有絲毫著急緊迫。
兩位捕快卯時,也就是早上五點纔會再次過來。
距離現在還有五個小時,足夠傅抱星行動了。
他又將鑰匙挨個兒插入鎖眼,折磨人似的,一個個試著。
直到插入第九把的時候,才‘哢吧’一聲,將銅鎖打開。
“吱呀——”
牢房的門被推開,傅抱星漫步進入。
“嗒。”
“嗒。”
鞋底踏著地麵,發出冰冷而無情的聲音。
傅抱星的臉上冇有任何波動。
他甚至連個表情也冇有,就那樣不發一言,沉默無聲地站在李掌櫃麵前。
李掌櫃終於露出絕望的表情。
這個男人,這個男人根本冇有放過他的意思。
不管自己怎麼求饒都冇有用!
難道今天就要死在這裡了嗎?
究竟是什麼時候……
他究竟是什麼時候得罪過這樣一個強大又恐怖的男人的?
“啊啊啊我跟你拚了!”
李掌櫃害怕到了極點,忽然大叫一聲,一雙眼睛裡滿是血絲,狀若瘋狂,握著一塊摔碎的碗片朝傅抱星撲來。
“噗嗤——”
峨嵋刺尖銳的器身像刀切豆腐一樣,避開肋骨,無比絲滑流暢地插進李掌櫃心臟。
他甚至還擔心血會濺到自己身上,將李掌櫃轉了個圈,背對著自己,然後握緊峨嵋刺,冷著臉用力一擰,將器身轉了一圈!
李掌櫃的心臟頓時被攪爛。
傅抱星抽出峨嵋刺,那上麵的開血槽和倒刺還掛著細小的肉屑。
鮮血‘噗’的從心臟噴出,地麵、床鋪一片鮮紅。
唯獨他站的那裡,乾乾淨淨。
這三個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得罪了誰。
傅抱星自然也冇有興趣跟一個死人說話。
他深知隔牆有耳,百密一疏,因為自大而丟掉性命的情況,在末世早已司空見慣。
在原地站了片刻,傅抱星探了探李掌櫃的脖側動脈,雖然知道對方在心臟被攪碎的情況下不可能還活著,但謹慎一點,總歸是冇壞處。
將三個人都檢查一遍,再挨個兒補刀後,傅抱星握著鮮血直滴的武器回到大廳。
角落裡有桶水,傅抱星過去將武器扔裡麵涮乾淨,才重新綁到小腿上。
緊接著,他端起桌上的煤油燈,扔到牢房內那亂糟糟的稻草上。
“嘭!”
乾燥的稻草幾乎是瞬間就被點燃,火焰猛然一竄,將隔壁的稻草也點著。
整個牢房一片紅光。
“嘩嘩。”
被囚禁吊起的男人猛然拽動鐵鏈子,蒼白的臉上露出焦急的表情。
擔心傅抱星冇聽見,他還張嘴發出一聲含糊不清嘶啞的叫聲:“啊。”
他是個啞巴。
傅抱星隻是冷冷掃了他一眼,見火勢起來,直接轉身離開。
啞巴的臉色猛然陰沉下來。
大火愈來愈烈,監獄的溫度已經升高。
滾滾濃煙從裡麵溢位,炙烤著他的身體。
再不離開,隻能和這幾具屍體一起葬身火海了。
啞巴看了眼被鎖住的雙手,心一沉,將雙手互相卡住,用力一掰。
‘哢吧’兩聲,大拇指頓時骨折,他再一用力,將小了一圈的手掌使勁從鐐銬中抽出。
鐵鑄的鐐銬活生生將他的皮膚剮下一層,等到他雙手恢複自由後,已是鮮血淋漓。
隨後,啞巴迅速離開牢房,在牆下借力一躍一躍,輕盈地跳到牆頭,踩著屋頂逃走了。
在他逃走後,傅抱星從牆角走出,目光中露出沉思。
他第一眼看見這個男人,就知道他們是半個同類人。
身上有著嗜血的味道。
這樣的人主動被抓進大牢,一定是彆有所圖。
所以傅抱星纔沒有管他,他倒是想過要不要直接將潛在威脅直接扼死搖籃。
隻不過掐不準這男人是不是有什麼後招冇用。
現在看來,還好冇有貿然行動。
傅抱星眯著眼——輕功?內力?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武力體係嗎。
得找個機會學習學習。
牢房燒了好一會兒,濃煙滾滾而上。
縣衙終於響起了驚慌失措的聲音。
“走水了!走水了!”
“快來人啊,牢房走水了!”
“快救火!”
而此時的傅抱星已經出了城,回到小船上,一路撐著竹竿,駛進那片蘆葦叢,將船隻泊好,像什麼也冇發生一樣,翻窗進房。
另一邊廂房的葉青嵐翻了個身,腦海裡胡思亂想:昨夜纔出去,怎麼今夜夫主又出去了。
難道是會見什麼人嗎?
會是一位哥兒麼。
第二日一大早,整個縣城鬨翻了天。
街上到處都是捕快,城門口卡的更是無比嚴格。
見人就要拚命盤問昨晚在哪裡,做了什麼。
還拿著一張畫像,挨個兒對比,見到像的,二話不說就先抓起來。
搞得人心惶惶,不得安寧。
但在這片慌亂中,傅抱星和葉流嵐的小店,卻被蜂擁而至的客人圍滿了。
原本有些偏僻冷清的巷子此時變得熙熙攘攘。
等到傅抱星牽著騾車,將兩壇酒搬進店內後,這群客人終於忍不住了,一擁而入,險些將櫃檯給擠垮。
“我打一壺暖月!”
“我要一斤,老闆哥兒,這裡,看我看我!”
“讓我進去讓我進去,給我來一鬥烈陽!”
“老闆哥兒,還有我!”
“這邊這邊,我要一斤,隨便哪種都行!”
“我也要!”
葉流嵐看著麵前擠滿的手,每隻手上都拿著錢,叫他一時半會不知道該先收誰的錢。
這件事還是傅抱星有經驗,他一手一個,三下五除二就讓他們排成一排。
這時,原本有些擠在前頭,結果被傅抱星拎到二線的客人不滿起來。
“你們怎麼開店做生意的,我明明在前麵!”
“就是!憑什麼把我放在後麵!”
“有你們這麼對客人的嗎?”
“不買了!”
“什麼破店!”
傅抱星抱著胳膊,往櫃檯前一站,將吵鬨反抗的人儘收眼底。
高大的身軀散發著冰冷強悍的氣勢,十分迫人。
“吵什麼!整條街就數你們最吵。”
“你們一人浪費一分鐘,一上午就過去了。”
“那些極個彆不遵守秩序的客人,我就不點名了。如果再吵,我就把你們扔出去。”
“現在,閉嘴,付錢賣酒走人。不想買的,現在請離開。”
隊伍中間有人不滿,喊道:“隻聽過店大欺客,還冇見過這麼小的店也欺負客人的!不買就不買,還真當我們稀罕啊!”
說完,他扭頭就走。
也有幾位客人似乎十分不滿傅抱星的態度,一小聲嘀咕著想要一塊離開。
傅抱星敲敲櫃檯,昂聲道:
“我們一天隻有兩缸酒,多一杯都不賣。想離開的請便,後麵的客人正好不用多等。”
他態度倨傲,說話又毫不客氣,簡直冇有一點開店的態度。
但偏偏那幾個蠢蠢欲動想要離開的客人一下子就安靜下來,縮進隊伍中一聲不吭。
而原先叫囂著要走的那位客人,一下子抹不開麵,漲紅了臉冷哼一聲,調頭就走。
不過,傅抱星卻看見他在外麵轉了一圈,又鬼鬼祟祟躲進隊伍的後麵。
冷笑一聲,見眾人冇有再鬨事,都乖乖排成長隊後,傅抱星才轉身回到櫃檯。
“打多少?”
頭一個客人還有些怵他,明明是來花錢的,卻不得不戰戰兢兢小聲討好:“一斤暖月,這是酒錢。”
說著,將酒囊跟錢一塊遞了過來。
葉流嵐星眸中不由得露出一絲奇怪之色。
這群客人……怎麼被夫主這樣罵,還不肯走?
不僅不走,還生怕自己買不到似的,尚未排到他就老早將酒錢準備好了。
而且……
葉流嵐還發現一種奇怪的現象。
今天排隊買酒的,都是男客,冇有一位哥兒。
很快,就有人解答了葉流嵐的疑惑。
隻見一位個子有些矮,目光躲閃的男人趁著給錢的機會,往葉流嵐這邊靠了靠。
葉流嵐微微皺眉,拉開些許距離。
那男人也冇在意,隻是壓低聲音,偷偷摸摸問道:“老闆哥兒,你們的酒……真有那個效果啊?”
葉流嵐一怔,下意識就想回答‘什麼效果?’
但他話到嘴邊,突然想起昨日傅抱星的話。
——到時候不管旁人怎麼問,你彆承認,也彆否認,隻管自己賣酒。
於是他臉上露出一個禮貌溫和的笑容,冇有搭話,而是將找好的零錢推過去。
“您的找零,慢走。”
這笑容卻被男人當做默認,當即精神一震,將那酒囊往懷裡一藏,興沖沖的走了。
排在後麵的幾個客人一見葉流嵐這麼好說話,立即伸著腦袋湊過來,還不忘牢牢霸占好自己的位置,免得被他男人丟出去。
“是真的嗎,老闆哥兒?”
“聽說一小杯就能大展雄風一晚上。”
“我也聽說了,說是不傷身體,還特彆舒服。”
“看來真的有壯陽的效果。”
葉流嵐耳根頓時紅了。
他方纔知道昨天傅抱星話中的意思。
隻是他一個還未經人事的哥兒,自然遭不住如此孟浪的話題。
葉流嵐拚命維持著自己的笑容,暗中卻朝傅抱星橫了一眼。
這一眼冇有任何殺傷力,反而因為羞赧微紅的表情,多了勾人的風情。
當然,這個表情註定是給瞎子拋媚眼——白費力氣。
因為傅抱星剛好轉身,去拿酒架上封好壇的暖月。
將這一罈遞給客人,傅抱星喊道:“下一位。”
下一位客人用袖子捂著臉上前,遮遮掩掩,生怕被人看見自己的相貌,就連聲音都故意壓的粗粗的。
“我要五十斤。”
傅抱星眉頭一挑,已經認出了來人。
“常英?”
“不是不是,不是我,我是彆人。”
“……”
見避不過,常英隻好把袖子放下,板著那張英氣十足的臉。
“趙老闆,五十斤暖月,五十斤烈陽。有勞了。”
傅抱星‘嘖’了聲:“你家主子需求量這麼大啊。”
“……五十斤暖月,五十斤烈陽,有勞了!”
“五十斤太多,小店酒水有限,每個人限購一鬥。”
“一鬥暖月,一鬥烈陽,有勞了!”
傅抱星冇有因為莊左元幫過自己就少收酒錢,他轉身將酒架上最後兩壇酒抱到櫃檯上。
“我家的酒辛辣勁大,跟尋常的酒不同。暖月尚可小酌幾杯,烈陽千萬不要多飲。這兩壇上貼了酒名,讓你家主子彆弄錯了。”
常英有些怨念:“主子囑咐我彆暴露身份的。”
傅抱星低頭用草繩給兩壇酒綁了個繩兜,拎起來試了試,才遞過去。
“開壇後不要放太久。下一位。”
見傅抱星攆人,常英隻好拎著酒轉身離開。
他心裡還唸叨:主子啊主子,可不是我暴露你身份的,實在是你這位好賢兄的眼神太厲害,你不行的事情恐怕是瞞不住了。
傅抱星和葉流嵐一直忙到午時,前來打酒的客人才漸漸少起來。
將最後一位客人送走,傅抱星見冇人排隊,就把售罄的牌子掛出去,關了店門。
葉流嵐在一旁負責記賬找零,有帶銅板的,數清了數目後記在賬本上,有帶碎銀的,就用戥子稱了,再按需找零。
他做事認真,一手毛筆字娟秀整齊,隻是站一會兒那隻瘸腿有些受不住,就坐在高凳上,倚著櫃檯記賬。
他把賬算了一遍,也驚訝起來。
“夫主,刨去成本,咱們今日淨收入十七兩。”
這幾日,便是家裡最富裕的時候,也冇有這麼多錢。
想到幾天前,他還在為那是十吊錢發愁,獨自前往清水鎮抵押爹爹的玉佩。
如今纔過去七日,他們一天的收入已趕上尋常人家三四年的進賬。
葉流嵐摸了摸胸口——爹爹的玉佩那晚就被夫主贖回,他心中感動,卻不知道該回報什麼。
想到這裡,葉流嵐忙將分好的銀錢放到桌上,推到傅抱星麵前。
“夫主,這是今日收入。這三袋是碎銀,合計十五兩,這袋子則是銅板,串了十七吊。還有些散碎銀子,我自作主張留下,添置些家用。”
他又將賬本遞過去:“請夫主過目。”
傅抱星也冇看,隻將十五兩銀子收下:“這錢我還有用,餘下的你們兄弟留著自己花銷。”
今天的買賣,傅抱星也算是花了心思。
這十五兩裡,有他借出去的十兩,餘下的隻有五兩,他自然拿的心安理得。
他昨天走街串巷找那些小童,著實費了不少口舌,教他們出去散播暖月、烈陽喝了能壯陽的謠言,今天纔能有這麼火爆的搶購場景。
傅抱星不懂買賣,但他懂男人。
冇有哪個男人能拒絕壯陽的誘惑,哪怕知道有可能是假的。
再說也不是假的,隻要彆喝得爛醉,微醺狀態下確實能助興。
限量+限購+壯陽一套組合拳下來,有幾個人不迷糊?
堂堂臨陽莊氏二少爺都上當,更何況彆人。
“夫主,剩下的這些酒明日再賣麼?”
“這些酒我要送人。”
葉流嵐也是個聰明的,稍稍一想便明白,不由莞爾:“那位救了咱們的元少爺?”
傅抱星哈哈一笑,冇有答話。
他取了兩個大鬥容量的酒罈,各自裝滿,又用草繩綁了繩兜,一手拎著一罈,出了小店。
臨陽莊氏在峽水縣隻開了五間鋪子,且都在東市。
傅抱星正好要去東市,就順路找了間掛著莊記旌旗的玉器店,隻說是常英買的酒,也冇留名字,擱下就走了。
誰知道第二日反倒被莊左元黏上,他在店外轉來轉去,等到客人走的差不多了,傅抱星出來掛售罄的牌子才猶猶豫豫湊過去。
“好賢兄,你那處不行,有冇有用過什麼藥?可有效果?”
傅抱星:……
見傅抱星似笑非笑的眼神掃過來,莊左元立馬一本正經對天發誓:“我替我一位至交好友問的!”
常英歎氣掩麵:他昨日回去冇好意思說人家老闆早就看穿了,今天見自家主子欲蓋彌彰的樣子隻覺得分外丟臉。
“那真是可惜了。”傅抱星也一本正經,隻是那表情怎麼看怎麼惡趣味,“我這裡有位神醫,醫術了得,尤其擅長治療男人的隱疾。”
莊左元雙眼一亮,連連作揖:“好賢兄,快將這位神醫介紹給愚弟。”
“那位神醫正是賤內。隻是看病也講究個望聞問切,若是元少爺那位好友不來,即便是神醫也無可奈何。”
莊左元也知道這個道理,他支吾了半天,才道:“知道好賢兄早就看透了。小弟十六歲便成婚,蜜裡調油不過兩月,便……便雄風不振,每每奮起,那處就刺痛難耐。還請賢兄代為引薦一下,小弟必定鞍前馬後,唯賢兄是從!”
傅抱星也不再作弄他:“這事我不便做主,需要征得賤內同意才行。”
莊左元歎道:“賢兄如此尊重夫郎,乃世間少見。”
他們的情況跟普通人家不同,傅抱星從不把自己當做趙三吉,自然也冇有將葉家兄弟當做自己的夫郎,關於他們倆的事情肯定不會擅自決定。
晚上回了家,傅抱星將事情對葉青嵐說了,葉青嵐小臉瞬間振奮起來。
片刻後,葉青嵐又有些忐忑,不知道想到什麼,他摸索著揪住傅抱星的袖子,小心翼翼開口:“夫主,我能不能跟哥哥一起去城裡?我想支個小攤給人看看病,寫點方子。”
這幾日見著哥哥與夫主成雙入對的,偶爾閒聊時的話題他再也參與不進去,那種無形之中被排斥在外的拋棄感,讓他的心臟都擰緊,幾乎喘不過氣。
他在家裡不停地乾活,餵雞、煮飯、將小狐狸養的白白胖胖,將那些曾經都是哥哥做的活全部做的漂漂亮亮。
哪怕是因為看不見,手上身上多了許多淤青傷口也不在乎。
就隻是……
想證明自己有那麼點作用。
“自己的事情,自己決定。”
傅抱星還是同過去一般,從不插手兄弟二人的事情。
葉青嵐就收拾好小包裹,忐忑不安地坐在騾車上,跟著傅抱星和葉流嵐一塊去了城裡。
莊左元早就在店門口候著了。
知道他好麵子,傅抱星開門後,讓他跟葉青嵐一塊去了後麵會診。
倆人率先一進去,那些老實排隊的客人就急了起來。
“老闆,昨日是你說好好排隊的,我們大家都照做了,你怎麼自己把人往裡領!”
“就是,大家都排隊,憑什麼他們插隊!”
有了傅抱星昨日的立威,今天的客人老實不少,乖乖排著隊。
傅抱星還特地用圈出一塊地方用來排隊,免得他們排到外麵去,影響彆人做生意。
他將蠟封一揭開,酒香四溢:“那是我弟。”
原來是家人。
眾人隻好閉上嘴,老老實實交錢打酒。
有頭一次來買的,還會扭扭捏捏來問這酒是不是真有壯陽的功能。
這回葉流嵐有了準備,隻是臉頰微熱,露出一個神秘溫和的笑容,不做回答。
這個笑容反被大家當成滋潤過多的羞澀幸福,再隱晦打量一眼傅抱星,決定每天都來這兒買酒,回家壯陽!
不能人道,並且毫無性生活的傅老闆隻是一個沉默的打酒機器。
過了片刻,莊左元掀開簾子出來,傅抱星見他有話要說,就將酒提子遞給葉流嵐,自己擦擦手出去了。
兩人尋了個僻靜的地方。
莊左元先是鞠躬:“我今日因令夫郎患有眼疾,心中存了輕視,還請賢兄恕罪。”
傅抱星搖頭:“人之常情,何罪之有。”
“令夫郎三言兩語便猜出我隱疾的病因。說來不怕賢兄笑話,我家那位夫郎乃是——”
他伸出食指,朝上指了指,才一臉苦笑。
“小弟本來有一男侍,自小一起長大,心裡存了幾分情意。成婚後我對他冷落許多,便找了一晚空閒歇在他那裡。”
“誰曾想,我與他正……他卻死在了床上。我知道是他的手段,卻無奈不敢發作。隻是自那日後,受驚落了病根,找了許多名醫,隻說我是心病,開些溫補的方子,吃了兩年也不見好。”
“我今日方知,原來是我被人下了蠱,纔不能人道!”
這蠱叫禦陽蠱,乃是皇室專用。
後宮嬪妃眾多,常有互相慰藉的醜聞傳出,再加上太監和宮侍又經常對食,皇家便給他們種下禦陽蠱。
隻要種下,那人孽根的起落便皆係與皇家!
尋常的郎中大夫自然不知道禦陽蠱,可那些請來的名醫卻知道。
他們不過是不敢說罷了!
此等家庭秘聞傅抱星也不好多做評價。
這個世界哥兒的地位確實低。
但再怎麼低,也畢竟是皇家的人,代表著皇家顏麵。
娶了皇家之人,即是恩賜,也是威懾。
那位名震天下的武安大將軍拖著不娶,想必也是有此原因。
莊左元又想起彆的事,試探道:“不知賢兄可聽說過縣衙走水的事情?”
沉默片刻,傅抱星坦白:“多謝元少爺暗中幫助,我才能行動如此順利。”
莊左元微微一笑,搖扇道:“那獄中原本還有名犯人,聽說是貝羅國細作。我想,他定然是事情敗露,一怒之下殺光牢中的人,放火離去。”
傅抱星十分同意:“我認為也是如此。”
兩人相視一笑。
莊左元拱手:“方纔賢兄既認我做小弟,言談間怎可如此生疏,隻喚我左元即可。”
傅抱星一頓,第一次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說出自己的名字。
“傅抱星。”
傅抱星……傅抱星……
莊左元在心中默唸幾遍,卻始終跟記憶中那幾位傅家的小輩對不上。
難道是支脈?
“那左元就厚著臉皮叫賢兄一聲星哥了。”莊左元神色略微一正,“不知星哥有冇有聽過永寧柳氏?”
傅抱星點頭:“聽說過,隻是冇有詳細瞭解。”
這幾天字認了大半,也在有意無意收集著這個世界的情報。
雖然還有許多不太清楚,不過像永寧柳氏、撫安荀氏、梅山仇氏、崇和裴氏四大家族還是有所瞭解。
玄楚國世家林立,有些家族的傳承曆史甚至送走幾任王朝,在這四大家族麵前,像臨陽莊氏這種,也不過是冇有任何底蘊的暴發戶罷了。
“前些日子,我收到族內的訊息,永寧柳氏往這邊派人,似乎要查些什麼。我留心後,果然見到柳家的人正在清水鎮打聽賢兄與令夫郎的訊息,煩請哥哥當心。”
聽聞此言,傅抱星也不由得認真了幾分。
“多謝提醒。”
“你既叫我小弟,便是我兄長,你我二人無生疏之分,客套話也就不必多講。此事我會幫你多加留意。”
兩人此次談話也算是推心置腹,心裡多了幾分親近,見傅抱星還有事要做,莊左元便帶著常英常嶽,拱手辭彆。
傅抱星幫葉青嵐在酒肆門口支起一個小攤,他自己擺好枕木、筆墨紙硯,掛了張‘問診寫方’的牌子,就坐在那裡安靜地等著。
看病這事不比旁的,最是急不來。
玄楚國冇有行醫證,郎中大夫要想受人信任,必須找一間醫館藥店坐堂才行。
越是名聲大的醫館藥店,對此稽覈的也越是嚴格。
除此之外,普通人判斷一名郎中大夫醫術如何,也隻能從年紀上下手了。
像葉青嵐這種年紀輕輕,自己還有眼疾,又在外麵支著攤的,自然不敢上前。
一連坐了一天,到了下午,纔有個人上前,還不是問診,隻是拿出個方子,想讓葉青嵐看看。
患者不識字,葉青嵐又是個看不見的,他本來想求助夫主與哥哥,又想起那晚傅抱星揹著他去找葉流嵐時的話。
——與其祈求彆人,不如自己多點作用。當你的作用無法替代後,全世界都會保護你。
葉青嵐深吸一口氣,昂首道:
“這樣如何,我免費替你問診,再開張方子。你隻管帶著我的方子去彆的醫館藥店詢問,旁人開的必定不及於我。你若按照我的方子治好了,再來付我診金,若治不好,分文不取。”
“好!”
那人一下子便同意了葉青嵐的話。
葉青嵐對這第一個病人格外認真,耐心詢問了半晌,又墊了手帕切脈,這才提筆寫下方子。
他原本也有一手好字,隻是瞎了後再也冇有摸筆。昨晚想到要來城裡擺攤寫方子,有些激動難耐,連夜練習憑感覺寫字,一直到天快亮了方纔歇下。
好在練的差不多,此時一手按著紙,另一隻手提筆,藥方一蹴而就。
放下筆,葉青嵐吹了吹墨跡,將方子遞過去,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有冇有寫到外麵去。”
“冇有冇有,小郎中,你的字真不錯啊。我這就去抓藥看看!”
等到第二天下午,也是差不多這個時間,這人才高高興興的來了,還帶來了診金。
他將那十幾枚銅板抓在手裡,一摸竹杖,激動地朝店內跑去。
“夫主!哥哥!”
他還險些被門檻絆倒,傅抱星伸手扶住了他。
“夫主!”
葉青嵐將銅板高高舉起:“您看,我賺到錢了!”
說完,他又有些自得和害羞將銅板塞到傅抱星的手中。
“給您!家用!”
他想說這句話好久了!
傅抱星又將錢推了回去,放在葉青嵐掌心。
“自己留著買幾本醫書,多提升自己。”
葉青嵐有些失落,整個人喪氣地垂著頭:“哦。”
至此,葉青嵐纔算是憑藉著自己的本事,冇有依靠任何人,真真正正賺了第一筆錢。
在這裡擺了幾日攤,零零散散也有一些人前來。
葉青嵐診金便宜,照著他的方子抓藥又好的快,不到七八日,小神醫的名號就傳了出去,前來問診的人也多了不少。
這也讓他逐漸有了自信,比起之前那副順從乖巧的模樣,又添了幾分淡然篤定。
這日下午,傅抱星從藥店出來,手裡拎著包好的藥材。
一輛馬車停在他的麵前。
兩匹棗紅色的高頭駿馬,深藍色的冠蓋,四角垂著半尺長的旌旗,下墜鈴鐺。
旌旗上繡著竹葉紋樣的族徽。
馬伕也不下馬,隻居高臨下看著傅抱星,態度倨傲:“我乃永寧柳氏,你可是趙三吉?”
傅抱星頷首。
馬車內探出一隻素白的手,將車簾掀開一條縫。小侍隔著縫兒細細打量了傅抱星一番,纔將車簾放下,轉身稟告。
片刻後,車簾又被掀開,一個略顯威嚴的男聲從裡麵傳來。
“上來回話。”
傅抱星彎腰進了馬車,才發現這車廂內彆有一番天地。
青色的綢緞裹著廂壁,中間置著一方矮幾,擱著瓜果、香茗、熏香等物。
一位穿著青藍色華服的中年哥兒端坐在主位,手裡握著一串念珠。
他梳了個高髻,簪著華勝,耳朵上戴了一種被稱為雙廓鉗的耳環。
傅抱星乍一看,頗為不適應。
他這幾日所見所識的哥兒,外表穿著都十分簡樸,甚至跟男子冇有太大的區彆,他都會下意識全部當成男人。
像眼前這位簪花描眉的哥兒,傅抱星也是頭一次見。
不過他適應良好,權當眼前這人是位女同誌,就再無彆扭的心態。
那小侍態度也倨傲,隻是內斂些許。
“這是我家主子,永寧柳氏嫡出一脈,柳氏當今家主一爹同胞的三哥兒。”
柳亭川仍冇有施捨傅抱星半個眼神,隻是目視前方,將傲慢輕視的態度展露的淋漓儘致。
“你便是趙三吉?”
“自然。”
“你好大的膽子!”
柳亭川低喝一聲,臉上威嚴更盛。
傅抱星仍舊淡然:“不知此話從何說起。”
柳亭川冷哼:“不知你使了什麼下作手段,居然娶了我柳家血脈。若不是我收到訊息,還不知道我的兩位侄兒流落在外,讓你這種爛坯子做了夫主。”
他語氣隨之一轉,又溫和了些許。
“永寧柳氏的血脈,不是你這種鄉野村夫能夠肖想的。你平日裡不是賭博喝酒,便是打罵他們,家裡家外欠了不少賬,他們那瘸腿瞎眼可都是你害得,我冇有處置你,已算是看在你與他們兩年的情分上,百般留情。”
柳亭川伸手敲了敲矮幾,小侍心領神會將桌上的木匣子打開,露出一排整齊碼好的銀錠。
成色極好,冇有絲毫氧化的痕跡。
“隻要寫下休書,這五百兩就是你的了。”
傅抱星沉吟半晌,十分為難。
“那可是我同床共枕的夫郎啊。”
他說:“得加錢。”
柳亭川麵色一沉。
傅抱星卻早有準備。
他不慌不忙從袖口撚出一張紙,展開擱到矮幾上,輕飄飄地蓋住五百兩白銀。
傅抱星語氣從容,神態淡然。
“白銀五千兩,再備好這紙上的藥材,休書即刻奉上。”
【作家想說的話:】
兄弟倆:雖然夫主喝酒賭錢打老婆,但隻有我們知道,他是一個好男孩兒
(?)
兩個小可憐,還不知道某人已經把他們賣了。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