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

離開顏

傅抱星幾乎是被趕下馬車的。

他下車前還看到柳亭川黑著臉,一副被氣得不輕的模樣。

小侍正在給他順胸口。

前些天莊左元透露過永寧柳氏正在打探他訊息時,傅抱星立刻上了心。

他是一個習慣將主動權握在自己手中的人,自然不會打無準備之仗。

永寧柳氏大名在外,傅抱星稍一打聽就瞭解了不少,尤其是在知道永寧柳氏的族徽就是一枚竹葉紋樣後。

原來葉家兄弟倆那逃婚出來的爹爹,就是從柳氏出來的。

除此之外,傅抱星還查到了一些更有意思的小道訊息。

比如柳亭川這支所謂的嫡係,不過是柳家老爺子的續絃之後。雖然也稱嫡係,但顯然族內更認可的,是原配嫡係一脈。

而柳亭川的大兄,說是家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那前麵還有摘不掉的暫代二字。

柳氏主夫也是一名奇人。

據說原本是蘭坪陶氏流落在外的血脈,為人善良赤忱,有著一手出神入化的醫術。

四十二年前,梁河縣爆發過一次駭人的鼠疫,短短三天死了上千人,後來便是柳氏主夫深入險地,研發出了防疫的方子,才平息下來。

這樣一位奇人,在入後宅不到五年,便因病去世,撒手人寰。

隻留下一兒一哥兒。

柳家老爺子思念過剩,見陶氏家中有位哥兒與自家夫郎有七分相似,又抬進府中做了續絃。

本來到此為止,也算是皆大歡喜。

不料嫡幺哥兒二十歲那年,臨近指婚,突然離家出走,消失不見。

嫡長子掛念胞弟,出門尋找,葬身狼群腹中。

柳亭川一脈這才扶正,寫進嫡脈族譜。

當時這件事也引起了不小的轟動,玄楚帝親自過問,派了掌管宮內刑法的刑獄司司長追查,最後也冇查出什麼,隻能處罰幾個仆人小侍,草草了結此事。

坊間各種猜測都有,傅抱星去茶館坐一趟,還能聽見有人特地點這一出讓說書人講的。

嫡長子究竟是不是被續絃一脈所害,當年都冇查到證據,傅抱星現在自然也不會妄自揣測。

不過那位逃婚的嫡幺哥兒是兄弟倆的爹爹,這點傅抱星確信無疑。

柳家老爺子這麼多年也冇有放棄尋找嫡幺哥兒,所以當那天葉流嵐去鎮上典當那枚有著柳家族徽標誌的玉佩時,纔會被他們察覺。

想到此處,傅抱星從懷裡摸出一枚戒指。

這戒指還是剛來那日,葉流嵐給他的。

內圈有著竹葉紋樣的族徽,想來也是葉家爹爹從柳家帶出來的。

“噠噠。”

馬踏聲響起,深藍色的馬車停在傅抱星麵前。

馬伕喊道:“上來,我家四公子要與你談談。”

傅抱星充耳不聞,甚至還悠閒地轉身,在一邊的小攤販上買了碗加了冰的荔枝膏水。

馬伕怒道:“趙三吉!你放肆!”

傅抱星還跟小販閒聊:“你這是從章淩人那裡買的冰嗎?”

淩人是一種坊間職業,指專門采冰儲冰賣冰的商人。

“章淩人那冰貴的勒,我要是買了,這碗荔枝膏水得收你五十枚銅板纔不虧。”那小販連連擺手,小聲道,“這是我自己從河裡采的。”

傅抱星想了想城裡的汙水都排在哪兒了,頓時有些喝不下。

“趙三吉,你上來,我想想跟你再談談。”

正巧柳亭川又叫他,傅抱星就將冷飲擱下,冇有再拿喬,徑直上了馬車。

柳亭川已經恢複平靜。

“你的要求太高,我能做主拿出一千兩,這些藥材也可以提供三分之二。但你必須要痛快地將兩份休書交出來,並保證自己永生不得再來糾纏。”

他眼含警告:“趙三吉,胃口不要太大。一個冇有能力的人懷揣著一筆钜款,就好比稚子抱金過市,不僅守不住,還會為自己帶來災禍。”

傅抱星點頭,十分認同。

“您說的對。我仔細想了想,五千兩白銀是不太合適,畢竟您有兩位侄子,那不如就一萬兩吧,一萬兩一份。”

他笑容一斂,冷聲道:“堂堂永寧柳氏,既然想拿錢買休書,五百兩豈不是過於小家子氣。兩份休書兩萬兩,那些藥材也一棵不能少,若是做不到,請閣下自行回去向柳家老爺子交代吧。”

說罷,傅抱星一掀車簾,躍步而下。

“放肆!他放肆!”

柳亭川氣得手指都在顫抖。

“一個鄉野村夫,扶不上牆的爛坯子,他怎麼敢……怎麼敢拿父親壓我!”

“這種貨色,我與他講一句話,都不知道是他修了幾輩子的福才修來的。”

“狡詐無恥!貪婪至極!”

小侍給他順氣,又寬慰:“您也彆生氣了,他一個鄉下人,能有什麼見識。還不是知道咱們柳氏家大業大就獅子大開口,還敢要兩萬白銀,他知道兩萬兩有多重嗎,擺在地上讓他拿他都拿不動。”

柳亭川想起傅抱星那張臉,煩膩的緊。

小侍問道:“四公子,要不要先去見見兩位小公子呢?他們也許有法子。”

柳亭川擺手,臉上神色更煩:“不過是跟趙三吉一樣的鄉下人,冇什麼見識的哥兒,能有什麼法子。這柳葉樺也是,父子三人湊不齊一雙好眼珠子,找了趙三吉這麼一個哥婿,儘留些狗屁倒灶的事給我!”

他長歎一聲,由著小侍幫他揉捏太陽穴,緩解著頭疼。

“休書是一定要拿到手的。”他眼裡閃過一絲冷芒,“如果實在拿不到,當個寡夫也不錯。有族裡養著,費不了幾個銀子。”

至於進了後宅再怎麼弄,兩個哥兒還能翻了天不成。

當年怎麼拿捏他們爹爹,就能依葫蘆畫瓢,再怎麼拿捏他們。

小侍神色一正,眼神也冷酷起來:“我這就去辦。”

傅抱星迴了店,兩兄弟正在等他。

“夫主。”

葉流嵐接過他手中的草藥,放到竹筐裡,一併搬上騾車。

他腳踝上放淤血的傷口已經結痂,隻要不是搬重物,或者長時間走路,就不用再拄拐了。

傅抱星將店門鎖好,牽著騾車出城。

板車上,葉流嵐還跟以往一樣,輕聲念著書。

葉青嵐則是坐在板車沿兒上,兩條腿垂在外麵,有些活潑的甩了兩下。

“夫主。”

傅抱星注意力放在身後不遠處尾隨之人上,有些漫不經心地敷衍開口:“青哥兒今天心情很好?”

“嗯!”

葉青嵐被養的膽子大了許多,不像從前那樣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生怕惹傅抱星不高興。

“但是秘密。”

葉流嵐淡淡一笑,他知道是什麼秘密。

青哥兒的眼睛已經能透過布帛看見透進來的光亮,等到這副藥換完,就可以拆掉布帛,睜眼視物了。

他希望睜開眼第一個看到的人,是夫主。

不過……

葉青嵐臉頰突然發熱,他用力扇了扇風,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的開口:“夫主,我替你摸摸脈吧。”

傅抱星將手腕遞過去,葉青嵐專心致誌摸了半晌:“夫主脈搏越來越有力了,身體比從前好了許多。”

身體雖然好了,但是不知道那裡……好了冇有……

葉青嵐咬著唇,指尖在傅抱星手腕上勾了勾,還冇等傅抱星察覺,自己先羞臊的不行,慌忙扭頭躺到哥哥懷裡,用袖子遮住臉。

到了家,傅抱星發現身後跟蹤之人還在。

他權當不知,按照以往的習慣,回家後與嵐哥兒一起拿了農具去田間除草施肥。

一直到亥時,方纔吹燈歇下。

此時萬籟俱寂。

趙家村一片寧靜。

又過了半個時辰,一個人影從樹後出現,正是柳亭川身旁那位小侍!

對付幾個粗笨的鄉野之人,他自認還是手到擒來。這小侍甚至懶得掩飾自己的動靜,用匕首將門閂一撥,堂而皇之地走了進去。

東廂房的門也隨之被撬開。

屋內昏暗,他隻看見床上的被子隆起,便冷笑一聲,徑直走了過去,匕首朝著脖頸的位置用力一刺!

“嗤——”

匕首輕飄飄就刺了進去,冇有一點鈍感。

不好!

他腦海中猛然竄起一絲警惕,緊接著一雙手捏住了他的下頜與脖頸,用力一擰。

“哢嚓。”

那纖細的脖子像粉藕般誘人,也像粉藕般脆弱,在粗糙結實的手掌中輕易就被擰斷。

傅抱星將斷了氣的小侍穩穩接住,冇發出一點動靜。

把屍體往肩膀上一扔,傅抱星到廚房抽出那把許久不用的剔骨刀,往山裡去了。

月光在他的臉上,隻照出了殘酷與冷漠。

第二日,柳亭川毫無動靜。

第三日,仍舊如此。

到了第四日,柳亭川坐不下去了,差人將傅抱星請了過來。

傅抱星被請到醉仙樓,這是峽水縣最大的酒樓。

他進了雅間,冇看見柳亭川,隻見到兩位穿著碧色長衫的小侍。傅抱星也不在意,拉開椅子坐下,就著一桌子菜自斟自飲。

等吃到七八分飽時,雅間的門才被推開,柳亭川姍姍來遲。

“果然是冇什麼見識的村夫,吃相如此難看。”

其實傅抱星的吃相也不算難看,隻是習慣搶時間,所以進餐速度較快,不像柳亭川這般細嚼慢嚥。

傅抱星扯過一方手帕擦了擦唇角,伸了個懶腰。

“怎麼樣,小叔哥兒,我要的東西準備好了嗎。等下回請我,我可要再翻上一番了。”

傅抱星故意用親戚間的稱呼叫他,把柳亭川噁心的夠嗆:“貪婪無恥。”

他冇有坐,隻站在傅抱星對麵,高高在上:“文溪呢?”

傅抱星挑眉:“你是問你那位小侍?我不知道。我隻知道前幾天睡覺,突然有個人要來殺我。”

“他人呢?”

“在山中。”

“山中何處?”

傅抱星勾起嘴角:“到處都是。”

柳亭川過了半晌才明白過來,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你!你敢……”

傅抱星目光如注:“我怎麼了?不過是一位有心害我之人,川公子如此關心,難道那位想殺我的,是川公子的人?”

柳亭川袖子下的手猛然掐進手心。

他自然不能承認,隻能僵硬道:“當然不是,我隻是隨便問問。”

他已不欲跟傅抱星這種瘋子多言,抬抬手,兩旁的小侍捧著木匣子上前。

“銀子隻能給你一萬兩,如果你覺得不夠就退回來,此事我儘力而為了,自會如實稟告族內,相信父親不會怪罪與我。”

“至於藥材,有三味藥暫時冇有,不過我手頭有訊息,你若想要,自己去取。若嫌不夠,一併退回。”

傅抱星打開木匣子,隨意掃了一眼就合上,根本不在乎裡麵的數目能不能對上。

他指尖在匣子上輕叩兩下,笑容玩味:“你本來可以一文不花,就從我手中得到休書的。”

七天前,傅抱星已經將字認全,能夠流暢的看書了。

而休書,自然也是那晚就寫下。

這是他在來到異世的那一天就決定的事情,不會為外力所更改。

他原本想尋個日子,將休書給了兄弟兩人,也算是還他們自由之身。

隻是好巧不好巧,柳氏一頭紮了進來,在問都冇問的情況下,粗暴地想用五百兩銀子逼迫傅抱星寫休書。

既然如此,傅抱星又何必客氣。

他自私自利,狡詐冷漠,冇有道德,冇有底線。

人欺他一尺,他欺人一丈。

這就是他的生存之道。

回到酒肆,傅抱星將一隻木匣子扔給葉流嵐:“家用。”

葉流嵐打開匣子,看到一疊厚厚的銀票,全都是一百兩五十兩的,裝滿了整個木匣子。

他大吃一驚,以為傅抱星將錢莊搶了:“夫主,這?”

“當人牙子賺的。”

傅抱星給自己打了一勺酒,裝進酒囊中。

“我有點事要辦,不必等我。”

說罷,他邁步出店,動作一如既往的乾淨利落。

隻是葉流嵐的心中卻陡然升起一股不安。

就好像……

就好像……

這個背影,會從此離開他的世界一樣。

“夫主。”

葉流嵐下意識往前一步,傅抱星的背影卻被人擋住,眨眼消失在人流中。

他抬頭,看見一張與爹爹有著五分相似的麵龐。

這人表情冷漠:“你們是柳葉樺的孩子,便是我永寧柳氏嫡出一脈。如今是該認祖歸宗,跟我回去了。”

葉青嵐有些茫然:“哥哥,怎麼回事?”

葉流嵐握住他的手,勉強鎮定:“有什麼事,等我夫主回來再說。”

“夫主?冇想到你還將趙三吉那種爛坯子當夫主,怎麼,身上捱得打不夠?”

柳亭川冷笑,將休書甩到二人麵前:“我已讓他寫下休書,從今以後你們二人跟他再無半點關係!”

【作家想說的話:】

葉青嵐:不信謠不傳謠

(除夕快樂,麼麼麼麼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