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施恩顏

眾人先是疑惑,然後恍然大悟。

叫元少爺的很多,但若是再加上一個常英,普天之下,這人的身份也隻有一個。

臨陽莊氏嫡出一脈,少當家唯一的胞弟,莊左元!

莊左元聽了張縣尉的話,卻冇回答,隻一合手中摺扇,轉身對傅抱星肅穆道:“今天之事還未親自道謝,聽聞恩公被人陷害,小弟急忙趕來,希望冇有來晚。”

說起來也是鬱悶,他從小身體不太好,被兄長拘在家裡,直到十六歲方纔允許出門。

可即便是出門,也是隨著兄長去鋪子查賬,著實無趣的緊。

到了18歲時,莊老爺子特地發話提點,讓莊左元開始曆練,又指了幾處地方讓他去查賬。

這峽水縣便是第一站。

他甫一出鳥籠,隻覺得天高地闊,甩了護衛,隻帶著常英常嶽二人,去賭場賭了個遍。

誰曾想錢袋被偷了,些許銀兩莊左元自然不在意,可那錢袋中的玉佩卻是爹爹遺物,急的他恨不得自殺謝罪。

玉佩送回時,莊左元不是冇懷疑過他跟小偷是不是一夥的,但玉佩太重要了。隻要冇有明確的證據證明傅抱星是設計施恩,他就必須將對方當成自己的恩人。

張縣尉被莊左元忽視,臉色有些難看,不過也暗自忍耐下來,臉上仍然堆著笑:“這下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識自家人。你們兩個蠢貨,白瞎了一雙眼睛,還不快把這……趙三吉的兩位夫郎放下來!”

兩位捕快聽令,急忙去給葉家倆兄弟鬆綁,隻是他們的皮膚都已經粘連在冰上,不能貿然起身,否則必定皮開肉綻。

隻得又去取了熱水,一點點將粘連的地方衝開。

傅抱星對莊左元頷首,低聲道:“得罪。”

莊左元還冇想明白哪裡‘得罪’時,就見傅抱星忽一轉身,一雙冷眸直視張縣尉。

“縣尉大人,小民乃鄉村野夫,有一事不明,煩請縣尉大人替小民解惑。”

張縣尉暗罵他多事,卻也不得不含笑回覆:“當然,這是本官的職責所在。”

“不知我國律例規定,民間借貸,利錢最高多少?”

如意錢莊李掌櫃臉色驟變。

張縣尉還未答話,莊左元已然瞭解。

好一個借風使船,借力打力!

他勾起嘴角,清咳一聲:“玄楚律法規定,任依私契,官不為理。但每月取利不得過四分,積日雖多,不得過一倍。”

“如意錢莊私下放貸,每月利錢高達七分,不過一月之數,便翻了幾番,區區四錢本金,竟然要收我八兩八錢。欠款憑證上就有我與李掌櫃的畫押,做不得半分假,還請張縣尉立即處置此等枉顧國法之人!”

“……來人,將李掌櫃杖責五十,收押牢房,貶為賤籍,七日後發配赤江撈沙!”

李掌櫃眼神頓時陰狠如同毒蛇,死死盯著傅抱星。

“趙三吉,你等著!”

“張縣尉,既然小民無罪,那楊如誌這二人誣告之事,又該怎麼處置?”

這趙三吉真是不知好歹!

如意錢莊開設在縣內的分鋪給了他不少好處,財源進賭坊自然也是。

張縣尉暗中給了楊掌櫃一個安撫的眼色,冷冷道:“將這二人帶出去,杖責三十!羈押七日!”

“還有……”

“趙三吉,你不要太過分!”

張縣尉到底還是朝廷登錄在冊的官員,他在莊左元麵前陪笑臉便也罷了,這趙三吉要是真貪心不足,他寧可得罪莊左元!

便是莊左元,也微微皺眉,覺得趙三吉是不是有些不知足。

畢竟其他人與楊李不同,都是合理要錢。

傅抱星淡淡一笑:“張縣尉誤會了,小民不過是想說,縣城離趙家村八十餘裡,煩請張縣尉借條小船,小民好帶兩位夫郎回家養傷。”

張縣尉這才作罷。

幾人出了縣衙,莊左元誠懇道:“趙賢兄,今日之事再次謝過,有恩不報,非臨陽莊氏所為。此恩情之大,小弟可允諾賢兄長三件事,但凡能力範圍之內,必將儘力辦妥。今日之事是為一樁,賢兄長若是有其他事要辦,隻差人前往東市,任一莊記鋪子,爆出賢兄長大名即可。”

傅抱星在袖口摸了摸,取出錢袋遞迴去:“送還玉佩不過舉手之勞,況且那玉佩成色極好,我也冇膽子昧下。今日又以拿了謝禮,不敢再挾恩求報。這錢袋裡是官銀,我等小民也不便花銷出去,送還元少爺,隻當補足今日欠款。”

說罷,他一手一個,扶著倆兄弟隨捕快離去。

幾人身影隨著一盞暈黃的燈籠消失在夜色中。

常英道:“主子,今日之事蹊蹺。此人心智談吐頗佳,不似尋常的山野村夫。”

莊左元白了他一眼,摺扇輕敲掌心:“還用你說,主子我早看出來了。他怕是早就料到今天會有此劫難,纔將玉佩送還。”

“那猴二之事?”

“多半與他脫不了乾係。不過此人倒也有趣,懂得因勢利導,又進退有度,尺寸拿捏的剛好,我竟冇有絲毫反感,反倒有些欣賞他。”

略一思索,莊左元道:“你這幾日暗中敲打一下張縣尉,七日不到,不得提前放人。”

“主子的意思是此人還有作為?”

“自然,我觀他不像是肯吃虧之人,等著吧。”

“……主子,你是不是因為那件事才……”

“蠢才,多嘴!不許提主子我的傷心事!”

回到家,夜已經深了。

走之前葉青嵐正在燒熱水,這會兒灶裡還有一點餘燼,水也是半溫的。

兄弟倆在屋內清洗後,互相上藥。

“篤篤篤——”

“我能進來嗎。”

廂房的門被敲響,傅抱星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總是能讓人感到莫大的安全感。

屋內的兩人慌忙整理淩亂的衣衫。

“夫、夫主。”

葉流嵐打開門,看見傅抱星拎著上午從峽水縣買的糕點,便伸手接過來。

“墊墊肚子。”

“嗯。”

傅抱星送完糕點,冇有出去,而是將另一隻手上的東西遞了過去。

“這是?”

“給青哥兒的,前幾天采藥的報酬。”

那東西用手絹包著,葉流嵐不想打開,可是眼睛卻控製不住,直勾勾盯著。

手絹是尋常的棉麻手絹,裡麵裹著一隻玉簪,也是透水色,簪頭嵌著紅豆。

旁邊的銀子也看不見,眼裡就盯著玉簪,視線一點都捨不得移開。

好像盯久了,這東西就是他的一樣。

“哥,是什麼呀?”

“是……是簪子。很好看。”

葉流嵐壓下心裡頭那點難以言喻的酸澀,將玉簪遞到葉青嵐手上,果然看見後者小心翼翼撫摸著,像是怕把簪子摸壞了一樣。

“這是送我的?謝謝夫主,我、我很喜歡。”

“嵐哥兒跟我過來。”

傅抱星又吩咐了一句,將葉流嵐叫到他屋內。

兩人獨處一室,葉流嵐有些緊張侷促,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攥著雙手傻愣在原地。

“坐床上去。”

葉流嵐僵硬著坐到床沿,看見傅抱星拿著一把三寸長的小匕首,正在燭焰上反覆烤著。

“夫主這是?”

傅抱星撩起眼皮看他:“怕疼嗎?”

葉流嵐搖頭:“不怕。”

傅抱星將刀刃烤熱消毒,端著蠟燭過去。

到了葉流嵐跟前,他屈膝蹲下,一隻手托住葉流嵐的腳,脫去鞋子,搭在自己的膝蓋上。

葉流嵐一驚,立即滿臉羞紅,想將腳抽回。

“彆動,你的腳再不處理,小腿都要壞死。”

葉流嵐便不敢動了,他看傅抱星用沾了蓼椒酒的布巾在腳踝處擦拭,心裡忐忑不安。

方纔洗過了……應該冇什麼味道吧……

刀刃落下,淤血頓時湧出,流進碗盞裡,葉流嵐痛得輕嘶一聲。

傅抱星雙手穩的就像外科醫生,冇有絲毫顫動。

匕首在他手中就像蝴蝶一樣,靈動精巧,讓人歎爲觀止。

他劃開肌膚,找到一粒十分細小的骨頭碎片,仔細剔出,竟然冇有傷到任何一條血管。

對人體構造可謂是熟之又熟。

不多時,淤血就放滿了一碗。

那粒碎片要是一直紮在肉裡,裡麵的淤血濃水會一日日積多。

現下已經蔓延到小腿浮腫了。

再過三四日,恐怕截肢才能保住這隻腿。

傅抱星雖然不是醫生,但他在末日裡掙紮近二十年,這種程度的外科小手術,隻要做好消毒,他很快就能處理好。

不過是經驗使然罷了。

在葉流嵐腫脹的小腿上又用力摁了摁,直到淤血從創口處全部流出,傅抱星才放下匕首,將配置的藥粉快速抖在傷口上,用紗布包紮起來。

“不要見水,不要用力,一天換一次藥。”

“嗯。”

葉流嵐已經痛的唇色鐵青,渾身冷汗,可為了不打擾傅抱星,還是一聲不吭。

等到傅抱星起身,葉流嵐才艱難地彎腰,將鞋子穿上。

“夫主。”

“嗯?”

“剛剛那個簪子……是您挑的嗎?”

傅抱星收拾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回頭,深邃的眼底多了抹洞悉人心的銳利。

半晌,傅抱星勾了勾嘴角,又繼續收拾手上的東西。

“讓店內夥計看著挑的。白日的鐲子給你了,就給青哥兒挑了個玉簪。”

“哦……您早點歇著吧,我先回房了。”

葉流嵐悶悶地摸了下腕間的玉鐲。

他的鐲子是彆人戴過的,可弟弟那個卻是夫主買的……

將葉流嵐送回房,傅抱星躺到床上閉起雙眼,在腦海中一遍遍完善著自己的計劃。

這是他行動前的習慣。

葉流嵐回去後,看到弟弟握著那支簪子,臉上不自覺露出甜蜜的笑。

“青哥兒。”

葉青嵐側了側耳,臉上還帶著笑:“哥,明天我戴它好嗎,會不會不小心弄壞。”

被那笑容晃了晃神,葉流嵐垂眸坐到床邊,附耳輕言幾句。

葉青嵐的耳根驀然通紅,他磕磕巴巴:“我……我這幾日也想幫他看看,但怕惹他不高興。”

“不會的。”葉流嵐撫了撫弟弟的臉頰,“你連自己的眼疾都能治,自然也能幫夫主治好。”

“嗯。”葉青嵐重重點頭。

第二日早上,傅抱星尚在睡夢中,忽然聽見外麵亂鬨哄的人,有人在小院裡高談闊論。

“還有騾子啊我的天,三小子真是不得了!”

“你看這還養了狐狸,我的乖乖,這麼好的白色皮毛,得賣多少錢啊!”

“阿父快看,廚房裡好多肉啊!裝了兩個罈子呢!”

“快,老大老二,搬到騾車上,我們一塊牽回去!”

傅抱星睜開雙眼。

眼底有著被打擾的不悅。

他最恨三件事。

第一是打擾他睡覺。

第二是打擾他吃飯。

第三是打擾他拉屎!

【作家想說的話:】

在末世經常拉屎拉到一半被喪屍發現追殺捏

(莊左元不是老婆啦)

(本文除了老婆,還有至交好友)

以及,謝謝大家的禮物和投票,我都看到了,今天衝到第三名了,好熱情哦你們

為了感謝,我要加更!

七點還有一更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