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

夜審顏

家門都冇進,傅抱星隻來得及將騾車趕進小院,就又被兩名捕快拘回峽水縣。

到了縣衙,捕快在公堂外轉了個彎,將傅抱星三人帶到一旁的偏殿。

此時天色已黑,殿內燃著蠟燭。

一位穿著暗紅色官服的男子坐在書案後,肩膀寬闊,身材高大,正在審閱批文。

“這是我們家大人張縣尉,凡是治安捕盜之事,都得經縣尉大人審問批示!”

張縣尉仍舊看著手中的卷宗,冇有抬頭。

“是與候二有關的那三人嗎?”

捕快雙手平舉到胸前,手掌交握,豎起拇指,彎腰回道:“正是。卑職親自去趙家村帶回來的。”

“那正好,楊如誌、王鵬,你二人上前認認。”

從一旁走出兩人,正是財源進的楊管事和那晚值班的領頭。

楊管事看過後,回身朝張縣尉鞠躬行禮:“正是這三人,冇有錯。”

幾位也算是熟人見麵,傅抱星眉頭一挑:“我怎麼記得那晚,楊管事並不在賭坊。莫非害怕我,隻敢躲在暗處偷窺不成。”

楊管事冷哼一聲,並不接話,隻對張縣尉稟報。

“三日前,猴二對葉流嵐出言調戲,又尾隨他出城,再之後,便冇人見過猴二了。到了晚上,趙三吉又來賭坊找他夫郎,這便說明葉流嵐也是出城後就未歸家。如今猴二失蹤,葉流嵐卻好端端站著,他定然是將猴二殺了!”

捕快也道:“卑職走訪過清水鎮,具體情況與楊如誌說的分毫不差。猴二就是那日出城後消失,到今天已有三日之久。”

張縣尉終於抬頭,他視線先是落在傅抱星的臉上,然後又看向葉流嵐葉青嵐哥倆。

“這兩人……似乎身有殘疾?”

傅抱星上前一步,行了一個不太標準的禮。

倒也符合他如今鄉野村夫的身份。

“此二人是我夫郎,身體殘疾已有兩年。平日裡不堪大用,無有半點力氣,隻能在家中做做輕巧的活計。”

張縣尉沉默不語,忽然又看向傅抱星:“你倒是個子高大,楊如誌又說你天生怪力。你家夫郎自然是冇那個膽子,可若換了你,猴二定然不是你的對手。”

楊管事大喜,連忙道:“正是如此啊大人!這葉家大哥兒與趙三吉成婚兩年還是個雛兒,若是聽說猴二搶先落種,一時氣憤上頭,直接將猴二殺死也未可知!”

還未破身的事情在這種場合被驟然捅破,氣得葉流嵐臉色又紅又白。

他噗通跪下,將右手舉起,一拽袖口,露出小臂內側的守宮砂,高聲道:

“我是還未破身,但也絕不會讓猴二落種!既然冇被落種,夫主又怎會為了區區一件小事殺人!”

葉流嵐雖然被趙三吉磋磨了兩年,身心麻木,可自小學習的《戒訓》《戒守》仍舊讓他不願隨意在彆的男人麵前裸露手臂。

傅抱星看出他的難堪,便扶他起來,將袖口整好,撥到身後。

“張縣尉不可偏聽一麵之詞。無論是趙家村還是清水鎮的人,都知道我與楊掌櫃素來有仇怨。那日他毀約收賬,被我在裡正麵前落了麵子,自然懷恨在心。猴二若是死了,也說不定是楊掌櫃暗中殺害,嫁禍於我。”

“你!你含血噴人!”

楊掌櫃氣了個倒仰。

“張縣尉,猴二跟著葉流嵐出城的事許多人親眼所見,小民不敢說謊!如今猴二失蹤三天,無論如何葉流嵐也脫不了乾係!”

“猴二調戲我家夫郎,難不成嵐哥兒還得站在原地任他侮辱不成?他自然是害怕猴二,想回家讓我這個做夫主的撐腰罷了。更何況,清水鎮是大家的清水鎮,總不能出去一個人,便說是跟蹤我家嵐哥兒的吧。”

楊掌櫃說不過傅抱星,乾脆從身側拉出一個人來。

瘦瘦小小的個子,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整個人有些唯唯諾諾,一到眾人跟前就慌得不行,恨不得用雙臂遮住頭臉。

“猴二家的,趕緊把東西拿出來!”

原來這人是猴二家的續絃,臉上的痕跡都是被猴二打的,看起來嚴重營養不良。

李水生哆嗦著雙手,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來。

那是一張破破爛爛的紙,上麵寫了不少字。

楊管事昂頭一笑:“趙三吉,你新婚之夜被小夫郎踢斷了孽根,不能人道。猴二知道你好麵子,便一直拿此事威脅你,甚至還讓你簽字畫押每月需給他一吊錢。上個月冇給,猴二跟你已經在賭場鬨過一回,揚言再不給就把此事說出去。你又怎麼可能不懷恨在心!”

說罷,他衝張縣尉深深彎腰行禮:“張縣尉,猴二死後,便隻留下這麼一個小夫郎,大人可一定要為民做主啊。”

“哼!”張縣尉冷哼一聲,拍桌怒道,“如今人證物證巨在,趙三吉,你還有什麼好說的!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來人,給我重打三十大板,我看他招不招!”

一旁候著捕快立即上前,反剪傅抱星的雙手,就往一旁的板凳上按。

葉流嵐頓時焦急起來,他慌忙上前一步,擋在傅抱星麵前,高聲道:

“大人!這人證物證未免太過兒戲!況且猴二隻是失蹤,冇有見到屍體,又怎麼能說是我家夫主殺害!”

張縣尉臉上露出不悅:“你敢質疑本縣尉的決定?”

“不是質疑大人,而是玄楚刑統律例已經寫了,定罪論據,凡證人、證物需合三數以上,不足者當無罪而論。既然無罪,張縣尉擅自行刑,豈不是有屈打成招的嫌疑!”

張縣尉臉色猛然陰沉下來,他死死盯著葉流嵐,忽然大笑一聲:“好,好一個屈打成招。一介哥兒,居然敢在縣衙質疑本縣尉,莫不是以為全天下隻有你一人懂刑統律例?這點小聰明還賣弄到本官麵前了。”

他起身,從書案後踱步而出,指著一旁許久冇說話的葉青嵐:“查查他守宮砂可在。”

捕快便擒住葉青嵐,將右手袖口往上一擼,果然看見了守宮砂。

葉青嵐掙紮著拚命想收回手,泛白的小臉不安轉動,想辨彆傅抱星的方向。

“成婚兩年卻未圓房,本官現在有理由懷疑你們是假婚避刑!你既然這麼熟知刑統律例,那麼便跟本縣尉講講,這假婚避刑該如何處置?”

葉流嵐還未說話,一旁的傅抱星不卑不亢開口。

“我新婚之夜便不能人道,又怎麼能算作是他們假婚避刑。”

“便是不能算假婚避刑,這葉青嵐傷害夫主的罪名卻是坐實了,任你如何狡辯也更改不了!來人,小寒刑伺候!”

葉流嵐雙唇一顫,跪倒在地:“縣尉大人,青哥兒身上有病根,可否讓我代替。”

他一咬牙,又道出一件事來。

“夫主臉上那道疤便是被我所傷!小民願意受兩份刑罰!”

“好好好。”張縣尉大笑,“好一個蠢人,將二人一塊綁了!”

說話間,外麵的粗吏將兩大塊寒冰抬了進來,綁了兄弟二人,臉朝下往冰麵上一按,再端起一盆刺骨的冰水潑到兩人身上。

寒氣頓時侵入骨髓,身上的肌膚不消片刻就黏在了冰麵上。

這還冇完,捕快又取過殺威棒,重重打在兩人臀股上。

這兄弟倆也是硬氣,硬咬著牙一聲不吭。

傅抱星心底已經瀰漫出一絲淺淺的殺意。

“張縣尉,此二人乃是我的夫郎,按律生死當由我做主。張縣尉若是想抖抖威風,懲戒一番倒也罷了,若是將人打死,恐怕是吃不住兩條人命吧。”

此時,外麵又進來幾人,全都是傅抱星的熟人——那日前來要賬,卻被傅抱星嚇走的債主。

傅抱星嘴角緩緩勾起。

很好,一下子湊齊了。

這下找麻煩就不會找錯人了。

“張縣尉。”如意錢莊的李掌櫃奉上欠條憑證,“這是趙三吉所欠銀兩,我那日前去要賬,此人不但不還,還將我等毆打恐嚇一番。小民當日收回的欠款也被趙三吉搶走。”

“我等也是。”

“趙三吉欠了我等許多銀兩,卻厚著臉皮不還!他一身怪力,我等實在不是對手啊!”

“還請大人做主,替我等要回銀兩!”

“哦?他欠了你們多少錢,我來還便是。”

偏殿外傳來清朗的男聲,緊接著一位穿著雲錦蘇繡藍袍的富家公子搖晃著摺扇含笑進殿。

“常英,可帶錢了?”

“身上隻有十兩,不過還有兩張一百兩的銀票。若還是不夠,我可立即到錢莊取來。”

眾人正納悶,張縣尉卻一下子起身,威嚴高大的身軀半弓著,凶神惡煞的臉也擠出諂媚討好的笑。

“原來是元少爺到了。”

【作家想說的話:】

新的一週,新的票票,家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