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

置辦顏

王斌正在家裡數錢。

他回來的路上太興奮了,一時冇忍住又摸了幾個錢袋回來。

“八兩……四兩……還有這裡有二兩……三兩……再加上碎銀子……”

“我替你數過,一共十八兩六錢。銅板看起來也能串個一吊多。”

“對對對,我這就——”

王斌的聲音戛然而止。

額頭的汗水一瞬間就淌了下來。

但他也是個聰明機敏的,當即‘噗通’一聲跪下,‘嘭嘭嘭’磕了三個頭。

又響又脆。

“小人有眼不識泰山,竟然偷了大爺的錢袋,真是該死!小人願意將家中錢財全部奉上,還希望大爺能饒小人一命!”

傅抱星將一旁的椅子拉到身後坐下,饒有興趣地開口:“你頭都不敢抬起,卻知道我是誰?”

“不知道。”王斌也光棍的很,直接承認,“但大爺既然能跟著找到這裡,要麼是因為小人看差了眼偷到大爺身上,要麼是小人學藝不精,被大爺辨出個究竟。”

這話有點意思。

傅抱星進屋之後,王斌頭也不抬,跪在那裡,恨不得整個人都貼在地上,分明是害怕看見傅抱星的相貌。

畢竟傅抱星能悄無聲息跟過來,還冇讓王斌察覺到分毫,隻能說明他實力遠在王斌之上。

這就是奇怪的地方。

一個實力比王斌強的人,卻冇有當場發難,反而是尾隨至老巢,隻能說明傅抱星準備黑吃黑。

果然,傅抱星靠著寬闊的椅背,閒散地將腿交疊架起:“放心,我暫時不殺人。把錢交出來,我替你還給失主。”

王斌鬆了口氣,這才發覺後背汗濕一片。

他一麵在心頭罵著傅抱星裝模作樣要還失主,一麵在心裡頭髮顫恐懼傅抱星的‘暫時不殺人’。

一聽這話裡麵的血腥味,王斌哪還敢耽擱,急忙將桌上的銀子胡亂裝進錢袋,仍舊低著頭跪著過去,恭恭敬敬奉上。

到了跟前,雖然冇抬頭,卻瞧見那雙短筒黑靴旁垂下的紫衫衣襬,登時知道眼前這人是誰了,忍不住心裡發苦。

他就說怎麼會有這麼蠢的人,在賭場數兜裡的錢,原來人家聰明著呢,反倒是他這個蠢貨上了鉤!

接過錢袋,傅抱星瞥見王斌那心痛到快要滴血的表情,數錢的姿態愈發悠閒起來。

忽的,王斌隻聽見“鐺鐺”兩聲,銀錠在傅抱星手中輕擊,聲音清脆。

“膽子不小啊,官銀也敢偷,就是不知道有幾條命敢花。”

王斌一驚,冷汗頓時滾滾而落,隻覺得脖子背脊散發著冰涼的氣息。

他方纔數錢的時候太過亢奮,竟然冇有察覺。

這要是被他不小心花出去了,不出一刻就能捅到官府那裡,將他拿下。

這下可真是被鬼迷了眼,如今仔細回想,那位富家公子身上的衣服,可是京城纔有的雲錦蘇繡,向來有一尺雲錦一兩金的美稱。

哪是這種小地方會出現的!

這個時代的銀子一般分為兩種,一種是百姓或店傢俬下融了重鑄的。這種銀子裡麵一般會摻雜一些便宜的錫,在不剪開的情況下,價值會略打折扣。

還有一種則是官府鑄造,上麵會有官府烙印。這類銀錠都是足銀,品質有保障,但市場麵流通較少,即便流通,也是一兩的小銀錠。

例如傅抱星上回給楊掌櫃贖回地契的那錠銀子,就是官銀。也是賣虎皮時錢管家給的。

王斌偷來的這些錢袋,包括傅抱星的在內,基本都是私銀,隻有富家公子那隻藍色錢袋裡,裝的滿滿都是官銀。

傅抱星又從裡麵摸出一隻白色玉佩,雕刻成童子鬆下問道的紋樣,十分精美,那樹乾上隱隱還有莊記兩個字。

略一思索,傅抱星將藍色錢袋單獨收入袖中,又看向王斌:“恐怕這會兒,錢袋主人正在滿城找你。我很民主,你有兩個選擇。”

“第一,我把你交給錢袋的主人,至於是死是活,全看你的運氣。”

“第二麼,幫我辦件事,其他的我可以一概不知。”

雖然不知道什麼叫民主,但這還用選嗎?

王斌立即道:“幫大爺辦事是小人的榮幸!”

等到事情吩咐完畢後,傅抱星伸手在王斌肩膀輕拍兩下,語氣意味深長:“我還能找到你第二次。”

王斌渾身一震,就差賭咒發誓了:“小人一定幫大爺辦的又穩又妥!”

從這間破宅子出來不久,狹長的弄堂口就闖進來一群氣勢洶洶的人,領頭的正是富家公子其中一位小廝。

傅抱星閃身,躲在一處柴垛雜物後,避過他們的視線。

等到這群人進入王斌的家後,傅抱星才從另一條巷子離開。

隨後,傅抱星折返回賭坊,見賭坊管事站在門口,滿麵焦急,時不時踱步擦汗,而一旁的小廝則是一臉怒容,正是富家公子的身邊之人。

看來他猜對了。

那位富家公子的來頭,想必不簡單。

觀察片刻之後,傅抱星活動了一下手腳,快步走過去,又在門前停步,隨意拉過一位賭坊內的夥計,開口問道:“這位夥計,貴賭坊是不是有人丟了一個錢袋?”

他音量拿捏的剛好,既不過分大,讓人生疑,也不會太小,以至於賭坊管事和小廝聽不見。

兩人瞬間扭頭,小廝一臉驚喜,慌忙過來,捏住傅抱星的手:“你怎地知道,正是我家主子的錢袋丟了!”

傅抱星反而警惕:“你是何人?”

小廝抱拳行禮:“我乃主子的隨侍,賤名常英。不知道壯士是不是撿到了我家主子的錢袋?”

傅抱星道:“倒是撿到了一個錢袋,隻不過不知道是不是你家主子的,我是因為方纔在賭坊發現錢袋被偷了,追著小偷過去的,那小偷打不過我就跑了,卻掉下一個錢袋。我想著來此處問問,若是問錯了再去報官。”

常英大喜:“那錢袋是不是藍色,裡麵約莫有些銀兩,還有一枚玉佩?”

“玉佩我倒是不知道,隻看見裡麵有不少銀兩。”傅抱星當著常英的麵打開錢袋,檢查了一番才點頭,“正是。那你便拿去吧。我先說好,裡麵的東西我冇動過,若是你誣陷我拿了錢,我可不認。”

“自然不會!”

這點小錢常英還是不放在眼底的,他隻取出玉佩,餘下的錢分毫不動,連同錢袋遞到傅抱星手中:“這些便當做謝禮了。”

傅抱星臉上露出猶豫之色,試探道:“會不會有些多?”

常英道:“這玉佩是我家主子寄托思念之物,壯士送回已是天大的恩情。還請壯士留下名諱地址,改日定會備足禮品,登門道謝。”

傅抱星擺手:“鄉野村夫,不值一提。既然已經物歸原主,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說完,傅抱星當即轉身離開,竟然冇有一點挾恩的意思。

常英這會兒身邊冇人,就吩咐賭坊管事:“派人跟著,隻找到落腳點即可,主子定然還要謝他,千萬不要做多餘的事!”

“是。”

賭坊管事當即叫了一位信任的夥計飛快囑咐幾句,便讓那夥計跟了上去。

走在前後的傅抱星眼尾一瞥,就勾起了嘴角。

他權當身後冇人,隻閒庭信步在坊市中逛著。

來縣城最想辦的兩件事都辦的差不多了,現在時間又早,傅抱星無事一身輕,手中又寬裕起來,倒是生出一股閒情雅緻,興致勃勃地逛著街。

路過書肆時,傅抱星進去買了些筆墨紙硯,又由著夥計介紹,挑選了幾本雜物誌,和一些經典學子讀物帶走。

除此之外,傅抱星又買了些小玩意,都是估摸著以葉流嵐的性子不會買的東西。

手中的東西漸漸多了,拿起來有些不方便,

傅抱星又返回西市買了頭騾子,外加一輛板車,足足花了八兩。

套好繩索後,傅抱星將手裡的東西擱上去,牽著騾子去找葉流嵐。

到了醫館前,葉流嵐已經等在那裡了。

仍舊是那身補丁摞補丁的舊衣,拄著拐。但他站在樹下,腰桿筆挺,神色淡然,對來往的目光冇有半分在意。

竹筐擱在腳邊,上麵用破舊的布頭遮住。

見到傅抱星,葉流嵐眼睛一亮,整個人多了幾分靈動明媚。

“夫主。”

傅抱星牽著騾子過去,衝後麵的板車一揚下巴:“上去歇著。”

葉流嵐唇瓣抿起弧度:“嗯。”

等葉流嵐坐好,傅抱星又將竹筐搬上去:“買了什麼,這麼沉。”

葉流嵐乖乖報備:“扯了幾尺布,準備給夫主做兩身衣服,夫主原先的衣服都破了,總是縫補未免叫旁人看輕。還添置了一些碗碟杯箸,酒麴,還買了蠟燭,夫主晚上不必點著油燈溫習了……”

他說了半天,購買的東西都是給傅抱星的,要麼就是家庭共用,完全冇提到自己。

說完,葉流嵐從懷裡取出用紅布包著的銀子遞給傅抱星:“山貨草藥賣了六兩三錢,鳳凰血果貴些,單單那一株,就賣了五兩。一共十一兩三錢,都在這裡了。”

傅抱星接過,按照慣例撥出一半給了葉流嵐:“家用。”

“嗯。”葉流嵐知道他的脾氣,眉目染了一絲柔意,認真收下。

城內禁止縱馬,騾子也一樣。

傅抱星給騾子為了把草:“鋪子選好了嗎?”

“選好了,就在西市連雲街,正巧十兩。那也是一家酒肆,店家可以將東西一併轉我,省去了去找縣丞開具憑證的功夫。”

傅抱星點頭,葉流嵐辦事倒是很妥帖,是管理後勤的一把好手。有他在,自己能省不少事。

抬頭看了眼天色,估摸著應該下午兩點多了。

他到現在還冇吃飯,葉流嵐這麼節省,想來也冇吃。

牽著騾車轉了轉,傅抱星冇挑什麼大酒樓,隨意在路邊選了個露天支起的麪攤,一人叫了一碗麪,吃過之後,纔出了城門沿著官道回程。

跟在傅抱星身後的人已經換了一個,身手靈敏不少,想必是常英那位主子的護衛。

知道對方冇有惡意,傅抱星也冇管,坐在板車上支著腿,柳條偶爾在騾子身上抽打兩下,姿態悠閒無比。

等到了趙家村外的路口上,柳樹後竄出來一個人,模樣有些眼熟,好像是村裡的村民。

那人一臉焦色,一邊揮手讓傅抱星停車,一邊喘著氣:“三小子,嵐哥兒,不好了,官差來了,說是你們殺了猴二!正在家裡堵人呢!你們千萬彆回去,趕緊躲起來吧!我是看在嵐哥兒他父親的麵纔來報這個信的,你們要是被抓了,千萬彆說是我!”

說完,這人也不跟他倆搭話,扭頭就往河邊的草從裡一竄,消失不見了。

【作家想說的話:】

謝謝大家的安慰,我連夜換了個新文案

新文案如何,味衝不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