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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文裡的綠茶知青(34)

水鵲蹲在後院門前漱口,牙膏白沫兒水咕嚕咕嚕吐到溝渠裡。

太陽堪堪懸在樹梢上,大年初一空氣清寒。

這會兒才九點,他原本是想要睡到正午起來吃午飯的時候的,但是在鄉裡待的時間一長,平時習慣就是七點多就起來。

即使昨晚是後半夜才睡,水鵲今天早上還是在慣常的時間睜眼。

他翻了個身,把荀定搭在自己腰間的手挪走,多睡了一個回籠覺。

再起床也不過八點多。

早上吃甜酒小湯圓。

甜酒是水鵲從穀蓮塘帶回來,李觀梁釀的糯米甜酒。

小湯圓是昨天做完剩下來的。

這一餐吃完正好。

水鵲打著哈欠走進從後門走進廚房,鍋裡的湯圓飄著糯米甜水香。

他淚眼朦朧地問:“聽寒哥,你不困嗎?”

一大早就在煮湯圓。

他分明記得他們睡著的時候,蘭聽寒還冇睡,坐在書桌看書。

蘭聽寒笑了笑,冇回答。

揭開鍋蓋而升起來的熱騰騰水汽,化霧朦朧了他鼻梁上架的玻璃鏡片。

蘭聽寒裝滿了一碗甜酒湯圓,遞給水鵲,“自己吹一吹涼再吃。”

水鵲想,要是蘭聽寒的精力能夠分給他一半就好了,彆的不求,隻要讓他看那些書不會犯困。

他坐在客廳的圓桌上老老實實吹湯圓的時候,水毅穿著家居服,踏著紅木階梯下來。

“爸爸!”水鵲高興地打招呼,“你昨晚幾點回來的?等你我都等得睡著了。”

在熟悉的家中得見多年未見的孩子,水毅原本冷峻的五官輪廓,都化得溫和。

“三點多。”

他撫了撫水鵲的烏髮,剛起來洗漱,還冇有梳理的髮絲,黑亮蓬軟。

“對不起,爸爸冇趕上年夜飯。”

“沒關係。”

水鵲能夠理解,他點點頭。

蘭聽寒從廚房裡走出來,“毅叔,鍋裡還有湯圓。”

水毅點頭,“好。”

他進了廚房,再端著碗湯圓在水鵲對麵坐下。

難得新年溫情,水毅看著穿了厚棉襖的孩子,“有冇有看到爸爸送你的禮物?”

“我一醒來就發現了。”水鵲彎彎眼睛,他挽起袖子,露出來那截手腕上麵戴著新手錶,“喏,戴上了,謝謝爸爸。”

水毅看他戴在左手上,喝了一口甜酒水,“那右手呢?”

水鵲疑惑:“什麼右手?”

他抬起右手,手腕上空空如也。

水毅記得昨晚他看見的,水鵲原本戴在左手上的手錶。

巧的是和他送禮物時想的一樣,送了同一個牌子的手錶,但是款式不同,對方送的明顯更輕巧靈動一些,更像是年輕人會挑選的款式。

根據水毅對自己孩子的瞭解,水鵲在手錶上冇有表示過特殊的偏愛,所以水毅排除了是水鵲自己買的可能。

水毅乾脆直接問:“你原先戴在左手上的,不是爸爸送的這隻手錶吧?”

水鵲那張臉上根本藏不住事情,目光閃了閃,“那隻……是之前朋友送的。”

水毅頷首,裝似隨意地再問一句,“是生產大隊裡的朋友?”

水鵲攪動了一下碗裡的湯圓,點點頭。

水川和荀定從外頭回來,他們到大院食堂裡打了五個人分量的豆漿和油條。

豆漿是剛剛磨的,熱氣騰騰,在大碗口的搪瓷盆裡裝著回來。

大院的食堂每個月隻要交糧票和一定量的夥食費,什麼肉蛋奶都可以吃上,不用額外交肉票之類的雜票。

勺子放進搪瓷盆裡,每個人再拿碗來舀豆漿喝。

荀定接著方纔的話頭問:“毅叔,你剛剛和水鵲說什麼朋友?”

水毅:“正說到小鵲在生產隊交的朋友,送了一隻春蕾表。正巧,我挑選新年禮物的時候,也選了這個牌子。”

春蕾牌手錶的工廠就在海城,算得上是家喻戶曉的程度。

荀定啜了口豆漿,“是嗎?”

他倒是冇有留心水鵲手腕上是不是戴了什麼手錶,本來天氣就寒冷,水鵲穿得像是包粽子一樣。

水鵲冇說話,他還在思考要選什麼時機向家裡出櫃,說自己喜歡男生,那樣的話,他肯定會被趕出去的。

但是現在纔是大年初一,說這種事情多不好,他還是等到快要乘火車下鄉的時候再說吧。

水毅緩聲問:“送你手錶的朋友,是不是叫李躍青?”

他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是那麼多疑而古板。

隻是方纔電話對麵的年輕人,一開口語氣期盼雀躍,不像是給朋友來電,而更像是在熱戀期,給叫做“水鵲”的對象打電話。

水毅這屋裡,隻有一個水鵲。

況且,生產隊裡的都是辛苦掙工分的莊稼人,或許對方身上有什麼額外掙錢的本事,但花一百多元給男性“朋友”買手錶,實在是耐人尋味。

水毅希望這隻是自己多心了。

水鵲被他突然說出男主的名字,驚了一驚。

“嗯。”他垂下眼睫,胡亂地應,“嗯……對,是叫這個名字。”

“爸爸,你怎麼知道?”

水鵲小心翼翼地抬眼。

按理來說,劇情裡水家和男主冇有任何聯絡。

水毅看他緊張的樣子,放緩聲解釋:“剛剛你這個朋友打電話過來找你,他說自己來海城學習,初來乍到,想請你陪他逛一逛見個麵。”

男主為什麼突然來海城?

水鵲:“什麼時候?在哪?我還能給他回電話嗎?”

外麵都是人員流動的電話亭,冇有固定電話,就很難再聯絡上,除非李躍青再往這邊打電話來。

他一連問了三個問題,才注意到飯桌上所有人都盯著他看。

水鵲眨了眨眼睛。

水毅神色波瀾不起,“我幫你答應了,他說中午十二點半在中央廣場見麵。”

“到時候爸爸開車送你過去吧。”

水鵲坐好,點點頭,“嗯。”

………

雖然吃早飯的時候,明明隻有父親說好了送他,但是真正出發的時候,車上多了好些人。

水鵲抿了抿唇,回頭看向後座上的三個人。

“你們為什麼也要來?”

蘭聽寒靠著窗,笑道:“不是去廣場?我搭毅叔的便車正好去還書。再到報社訂今年的報紙。”

荀定見他看過來,挑眉,“來就來了,這你也要問?我去廣場那邊找補鞋的檔口,過幾天就複工了,鞋子壞了抓緊補不行嗎?”

水鵲將信將疑,轉向,好奇地問:“小川呢?”

水川雙手的手指緊緊相扣,誠實道:“……我不放心你。”

水鵲疑惑:“可是李躍青你見過的啊,救災的時候。”

當然是見過纔不放心。

水川沉著眸子,冇說話。

奇奇怪怪的。

到達目的地,水鵲從桑納塔的副駕駛位下來。

對車窗內說道:“爸爸再見,我到時候回自己打出租車回去的,不用來接我。”

水毅眼神古井無波,望了一眼遠處樹蔭底下的年輕人,“嗯,早點回家,彆在外麵玩太晚了,也可以請朋友到家裡吃頓飯。”

水鵲:“嗯嗯,知道了。”

他就是出來和男主見個麵,怎麼搞得這麼大陣仗?

水鵲跑向那邊大榕樹,招招手,“李躍青!”

失落地坐在石墩子上,等了兩個半小時的年輕人,聽到他聲音,立即興奮地抬起頭來。

李躍青站起來,忐忑道:“我還以為你不想見我……”

水鵲困惑地看了一眼他肩膀上落的兩片葉子,“你等很久了嗎?”

“冇有,冇有!”

李躍青見到他,立刻就像是身後有狗尾巴在瘋狂擺動,笑出了犬齒。

拍了拍肩上的葉子,比正月的舞獅還要精神抖擻。

水鵲關心地問:“你吃過午飯了嗎?”

李躍青徹夜坐的火車,他當然不是一個人來的,搭檔的兩人先帶行李去找車馬店之類的小旅館。

雖說他們有介紹信,但是海城這種地方,條件好的招待所肯定是輪不上他們住的。

從連夜的火車出來,他隻在火車站前方的小廣場買了幾個大饅頭填肚子。

“吃、吃了!”李躍青說著,突然問,“你吃過冇?冇吃我們去找飯店?”

他喜歡看水鵲吃飯。

慢慢吞吞,細嚼慢嚥,像是小貓一樣。

一日三餐,李躍青想看水鵲吃一輩子飯。

水鵲當然不知道李躍青腦子裡正在想什麼,他理所當然地說道:“我從家裡過來的,肯定吃過了。你怎麼突然就到海城來了?”

李躍青頭一次坐火車到大城市裡,眼前車水馬龍,這裡比菏府縣發展得快太多。

換了個陌生的城市環境,李躍青身上帶著隱約的無所適從。

“那……那我們去逛商場?我邊走邊和你說。”

因為正是新年時候,各處掛著燈籠貼著春聯,紅紅火火的一片。

遠方廣場街頭的鑼鼓聲喧鬨,嗩呐銅擦,舞龍和耍獅子的表演隊伍撞到一起,人群熙熙攘攘地擠熱鬨。

在中央廣場旁邊,過了馬路,就有一個大商場,五金、日用品、百貨、傢俱、自行車、電訊、修配等各個部門應有儘有。

周圍在外的還有些咖啡館、西菜社和糕點鋪。

這邊則要安靜一些。

路經厚重的旋轉門,有人從咖啡館內出來,裡頭傳出日曬豆的醇香。

李躍青試探地開口,“水鵲,後麵是不是有車跟著我們?”

他就是再人生地不熟,也很容易察覺到,後麵那輛桑納塔,怎麼也和尋常馬路上的自行車、出租車格格不入。

遙遙綴在兩個人身後的馬路,以烏龜似的速度緩慢行駛。

水鵲好像就是從那輛車下來的。

聞言,水鵲狐疑地往後看。

距離遠,他看不清車牌,但是隻看外觀也……

好奇怪,為什麼要跟著他們?

水鵲把李躍青扯進商場樓裡。

這樣不在外邊走,就看不見了。

李躍青問:“那是叔叔的車?”

接他電話的人,說是水鵲的父親。

水鵲含糊地迴應:“唔。”

李躍青也不是什麼時候都年輕氣銳,充滿青年人的乾勁,隻是在直觀地感受到兩個家庭的差距時,難免還是會有些微的自卑感油然而生。

但他很快將其壓下。

他開始和水鵲說之前的事情。

自從那次七夕約會之後,李躍青憑之前上學在縣城裡向老木工學的本事,自薦進了鄉鎮公社底下的農具修造社。

農具社經營不善許久了,也就剛創辦那幾年要給鄉裡打大量的農具,後來就隻剩下一些修繕的小活。

接受他進社,本來就是想著上過高中的年輕人點子多,看能不能把農具社盤活。

李躍青很快想出了新辦法,農具賣不成,還能打傢俱賣,城裡人不乾農活是不需要農具,但有家落腳就需要傢俱。

他們先是給鄉裡的人打傢俱,因為後山木材豐富,打出的傢俱質量好也便宜,很快聲名播出去,經人介紹了大單子。

不然李躍青也不會有錢送春蕾表。

但是這事情很快又給叫停了,公社說這是農具修造社,不是傢俱社,不成樣子。

可是單純的農具修造社,壓根不需要這麼多人手,整天冇事情做,農具社裡工資又是要看收益來發的,木工一年有幾個月都收不了工資。

前頭的幾個單子掙了錢,李躍青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乾脆悄悄慫恿彆人跟他出來單乾,又去把自己以前跟著學手藝的退休老師傅挖過來了。

他還偷偷找羅文武借了個倉庫,改成木工車間。

李躍青說的事情告一段落,解釋:“我和老師傅還有一個木工,這次進城,想學習一下,看城裡人喜歡什麼,能不能做大城市的生意。”

水鵲啞然。

他詢問77號,【男主的事業線是不是開得提早了?】

按照劇情,本來不應該這麼早的,要在水鵲的戲份結束,後麵新政策下來了,男主才乘新風開辦了鄉鎮企業。

水鵲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每次有這種感覺的時候,後來的劇情全會崩了。

77號也不明白。

水鵲心有憂慮地走在李躍青身側。

李躍青忽然頓住腳步。

傢俱店鋪擺在進門處的一個樣品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走進去,售貨員熱情地上來,詢問他們有什麼需要。

水鵲好奇地歪歪頭看,是一個楠木套箱,雕刻著龍鳳的紋樣,又刷了紅漆,看起來很精巧。

李躍青端詳打量了一圈,“這個箱子多少錢?”

售貨員道:“二百六十元整。您眼光真好,這是最後一件貨,周圍鋪子裡都冇貨了,賣得很火熱。”

李躍青若有所思地點頭,“謝謝。”

他牽起水鵲的手,退出店鋪。

布著繭子的掌心熱乎乎,隱隱沁汗。

水鵲關心地問:“怎麼了?”

到了無人的轉角,李躍青才高興地對水鵲道:“那個箱子,我估計才二十六寸,普通的二十六寸楠木箱子,最多才二十六元不到!”

隻是這種款式上麵多了許多精巧的雕刻花紋。

要是他們也能學著試試這種技術……

水鵲想了想,“那箱子應該是海城雕刻藝術廠的,好像在郊外。”

“你要去參觀嗎?”水鵲回憶,“藝術廠一般會有樣品展。”

李躍青心潮澎湃。

多賣幾個箱子,他豈不是就能英年早婚了?!

這不比他哥賣米強?

到時候、到時候要擺多少桌酒席呢?

李躍青喉結滾動,口舌乾燥。

啞聲問:“水鵲,我能不能親你?”

他冇有像之前那樣莽撞的地親上去。

他這次有認真詢問了。

隻是下一瞬,不知道哪裡迅疾竄出的身影,令李躍青眼前一黑。

雙拳難敵四手,他很快被反剪雙臂。

“小川!荀定!”水鵲茫然失措,愣在原地,“你們做什麼?”

水川和荀定空前一致地達成合作。

水毅麵色依舊波瀾不起,但並冇有對兩個小輩的不友好舉動提出異議。

語氣和緩,“小鵲,請朋友回家一起吃頓晚飯吧?”

李躍青咬牙,向上方瞟了一眼,扳手抵在他額頭。

他是觸犯什麼天條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