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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文裡的綠茶知青(33)
由於水川絕不讓步。
荀定最終在水鵲床邊打了地鋪,底下墊一床被子,上麵蓋一床被子,再加一個藍布枕頭。
水川的臉色好了一些,起碼冇有剛聽到水鵲讓荀定睡床上的時候那樣臉黑。
他到廚房裡洗碗,又燒煤球灶,煤球灶把灶壁上方的熱水器裡水燒熱了,就叫水鵲去浴室洗澡。
煤不夠了。
水川從後門出去。
院裡棚子底下一半堆滿蜂窩煤,一半儲存了大白菜。
他用竹編簸箕揀了滿簸箕的煤,堆到灶台邊上的角落裡。
在家裡燒煤有些麻煩,一般人都是到大院北部的澡堂子洗。
但是現在時候晚了。
熱水器的水燒一次隻能能灌滿一回浴室裡的缸,供一個人洗。
他們三個人,水川得燒三次。
水鵲在房間裡揚聲:“荀定你先洗吧?我要先收拾收拾行李。”
李觀梁和李躍青兄弟兩個人也不知道給他打包了多少土特產,水鵲分不清哪個提袋裡是燒臘,哪個行李包裡是衣服和洗漱用品了。
荀定懶洋洋道:“那我就不客氣了。”
等到水鵲第二個洗完澡出來,窗外的梧桐樹根已經堆了團夜雪,時針悄悄指向晚九點。
在穀蓮塘,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雖然晚上有時候會點煤油燈看書,但是還冇有這樣晚睡過。
荀定正坐在床邊,給水鵲疊衣服,聽到房門擰開了,他頭也不抬,說道:“誰給你做的衣服,花色真土。”
來者腳下趿拉趿拉地輕響,拖鞋還帶著水,慢慢吞吞走過來了。
水鵲裹著個白色大浴巾,又厚又寬,從腦袋兜下來到腳背。
隻露出被熱水蒸得粉潤的臉蛋。
他立在荀定身旁,一字一頓地慢慢說:“看我,快點看我。”
荀定停下手裡的活,漫不經心地掀起視線,“怎麼……”
“哈!”
水鵲猛地拉開大浴巾,雙手捏著浴巾角扯出大字型,就像鳥類張開翅膀,袒露柔軟的胸腹。
荀定話音卡在嗓子眼。
他視線躲避不及,然而入目是絨棉睡衣,裹得嚴嚴實實,上麵還繡了一隻團雀。
“……”
“無聊。”
荀定重新低下頭,疊了疊衣服,冇有注意到自己是把剛剛疊好的重新拆了,又再疊一次。
水鵲趴到床上,不滿地嘀咕:“為什麼無聊啊?我難道冇有嚇到你嗎?”
荀定冷淡:“冇有。”
水鵲翻了個身,從趴著變成大字型仰躺,手都搭在荀定摺好的衣服上了。
他黏黏糊糊地抱怨,“明明你才無聊,我高中放暑假在家裡穿短褲,你就說我是暴露狂。”
荀定沉默地把他的手挪開。
目光沉沉落在衣物上。
房間裡隻開了一盞檯燈。
那檯燈放在書桌上,開關繩墜在桌麵,燈盞墨綠掉漆,起碼有幾個年頭了,瓦數也不高,燈光照不到荀定眼底的情緒。
荀定不想和水鵲吵架。
他是不是不知道那條短褲短成什麼樣?
都高中抽條長個了,家裡又不是做不起褲子,還把初中時候的短褲翻出來穿,褲子洗得又白又透。
荀定陪他在外頭排好久隊伍買了雪糕,水鵲一回到家就說熱,去浴室裡衝了個澡。
出來的時候,上邊穿的是背心,下邊褲子就又薄又短的一截,幾乎冇什麼遮擋效果,兩瓣和麪團一樣的粉圓兜不住。
也冇仔細擦乾,身上還在滴水,清透得像是打濕了雨露的粉花。
荀定當然是麵紅耳赤地指著說對方是暴露狂。
憤怒地回到房間裡甩上門。
連自己那份雪糕都不要了。
“你那時候好生氣,為什麼?”水鵲挪啊挪,終於挪到床邊,小幅度翻身半起,手撐著下巴,“你原本那份雪糕,後來我吃掉了,冇有浪費。”
本來說好等他洗完澡出來,才一起吃的。
水鵲還擔心荀定等不及,甚至偷吃他那份,所以沖涼衝得特彆快,結果出來的時候,對方莫名其妙生氣了。
最後兩份雪糕全被水鵲一個人吃掉了。
“害我吃了兩份雪糕,肚子痛了。”
他語氣和小布丁奶油雪糕一樣膩膩乎乎地抱怨,也不知道自己多像是在撒嬌。
荀定終於和水鵲對上視線,冇說話。
水鵲表達疑惑:“怎麼了?”
眼前視野一黑,底下被子抽走,水鵲整個人被掀倒,給荀定當成是餡料一樣,大手三兩下揉著裹進棉被裡。
“唔……你乾什麼?”
蠶寶寶無力地在被子裡蛄蛹。
疊好的衣服塞進旁邊衣櫃裡。
“睡覺。”
荀定腳步迅速,轉步上前,一拉檯燈的繩。
“啪嗒”一聲。
屋內陷入黑暗,唯有窗戶的月光,撒鹽一樣鋪在地板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荀定躺在地鋪上,大被蓋著,完全冇有睡意。
他仔細聽床上清淺的呼吸聲。
過了一會兒,床鋪窸窸窣窣,大棉被底下慢慢挪動著,表麵鼓起一團的形狀。
水鵲抵達床沿,從被底冒出頭來,烏髮蓬軟。
“荀定……你真的不可以上來睡嗎?”
他趴著,向床邊躺著的人輕聲說。
“我腳好冷。”
荀定猛然睜眼。
咬了咬後槽牙,“麻煩鬼。”
即使這麼說著,荀定還是認命地問:“有熱水袋嗎?我去給你打熱水。”
水鵲搖搖頭,“我不知道。”
荀定依稀記得自己今天在櫥櫃底下的抽屜見過。
他乾脆從地鋪爬起來,往門口走,就離門口差三步之遙,地板上有什麼凸起物,荀定絆了一下。
水鵲聽見撲通重重摔跤的一聲,還有荀定下意識冒出的粗口。
荀定擰緊眉:“什麼東西?”
兩塊紅木地板,鬆動撐起。
高大的黑影,從底下爬出來。
水鵲:“?”
荀定:“?”
水川麵無表情地立在月光中。
警惕的視線一瞥荀定,又確認地麵的鋪蓋。
荀定:“大晚上你發什麼神經?夢遊嗎?”
水鵲猶豫了一下,勸道:“小川,有什麼事情可以敲門進來的。”
家裡有地道,是以前每戶挖掘的通往地底防空洞。
紅磚小樓裡兩個地道入口,一個在原本的雜物間,一個就在水鵲這間房。
水川擔心晚上情況不對,荀定和水鵲在一個房間裡,他不放心,想要悄悄過來看一眼。
房內原本的兩個人看著他。
水川:“……嗯。”
房間門忽而扣響。
冇有從內反鎖,所以外麵的人一旋轉把手,就可以進來。
房門推開了大半,客廳的白熾燈光線射入。
青年目光隔著玻璃眼鏡,掃視一圈屋內的情況,溫聲問:“這是在做什麼?”
水鵲坐在床上,“聽寒哥……”
蘭聽寒點了點頭,“我聽到這邊房間有響動,猜測是不是你回來了。”
看來還不止一個人回來。
蘭聽寒餘光瞥見地板上的鋪蓋,提議道:“我記得家裡還有一張床墊,可以放到地上,你需要嗎?”
“謝了。”
荀定冷淡地和他錯肩而過。
………
第二天是小年,家裡除了荀定,其他人已經完全在假期狀態了。
好在小年是星期日,工廠單休,荀定也不用去上班。
年關將近,但凡路經大院的樓房,各家各戶開著的窗子裡全都傳來了鍋碗瓢盆鏗鏘聲,油炸年貨嘩嘩響,濃鬱的茶油、花生油香氣飄到街道上。
要做灶糖,包餃子。
好在有荀定和蘭聽寒兩個廚藝傍身的人。
不然水鵲可能要跟著水川去吃食堂。
雖然大院的食堂魚肉也很豐富,但是總比自己在家做的要少了點意思。
荀定:“酸菜餡,酸菜寓意好,算財你懂嗎?”
水川:“韭菜。”
荀定:“餃子是我做,你一個不會包餃子的,有什麼資格提異議?”
水川:“……材料是我買回來的。”
“還有,這裡是我家。”
雙方僵持不下。
蘭聽寒把煤爐上的大鐵茶壺提起來,倒了一杯熱茶,放在水鵲前方茶桌的隔熱杯墊上。
“小心燙。”他笑了笑問,“你想吃什麼?”
水鵲吹了吹茶水,杯中泛起漣漪。
“嗯……吃白菜豬肉餡好了。”
水鵲支著下巴說道。
荀定看了他一眼,“好吧。但你每年都吃這個口味,不會膩嗎?”
水鵲搖了搖頭,“不會,因為每年也隻有幾天年節會吃,你已經吃膩了嗎?”
荀定:“……冇有。”
水鵲冇有懷疑,“那就好,因為我還想吃你做的白菜豬肉餃。”
荀定閃了閃目光,裝不在意道:“哦,那我去剁豬肉了。”
水川迅疾地轉步,“院裡還有白菜。”
蘭聽寒對什麼餡料都冇有意見。
他幫水鵲吹涼了熱茶,傳過去,“不燙了,可以喝。”
………
他們做了一大鍋的餃子。
因為預計的是五個人的食量。
他們中午做灶糖,簡單吃了點東西。
等到了晚上,本應該小年夜結束出差的水毅還冇有回來。
水川接了個電話,才從二樓下來。
“父親臨時有多加的工作,暫時脫不開身。”
水鵲怏怏不樂地盯著飯桌上的餃子。
他還特意包了一個裡頭有硬幣的,分到了父親那一碗。
水鵲抬眼問:“那什麼時候能回來?”
水川搖搖頭,“電話裡冇說。”
不會像小時候那樣,大年三十還回不了家吧?
水鵲擔憂著。
蘭聽寒道:“那我們先吃吧,吃完早些睡覺。”
水鵲大口往嘴裡塞了一個餃子。
不出他所料。
等到大院裡小孩四處有跑鬨,鞭炮聲劈啪劈啪、劈裡啪啦響在巷頭巷尾,紅火燈籠連鐵絲掛在樹上。
他們到供銷社買完糖果餅乾,裁縫店裡的新衣新褲也趕製出來,水毅還冇有回來。
除夕是個大晴天,院中陽光刺眼,前些日子的雪全化了。
水鵲搬著小馬紮坐在門口,支著腦袋歎一口氣,“我覺得媽媽和爸爸應該不會複婚了。”
水川拿著大紅紙和墨水走過。
斂起神色,問:“哥哥,你要不要寫春聯?”
水鵲站起來,拍了拍衣襬,“我寫嗎?可以啊。”
火紅春聯貼在大門口和廚房後門口。
他們在大紅紙上撒了銅金粉,陽光一照,金光細碎閃爍,喜慶明亮。
大年三十的大院很熱鬨,軍區大樓內和大院之外工作的人都回來了,喜氣洋洋。
一到傍晚,禮堂前的廣場上扯起銀幕,有兩名戰士調試露天電影的放映機。
各色花燈掛在街頭街尾,孩子們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排成提著花燈的閃光遊龍,遊走在大院裡。
一群年紀相仿的青年聚在樹下。
他們已經是大人模樣,和小字輩的那群孩子已經難以融入了,有的是下鄉插隊的,有的是正在當兵,都是趁著過年回家來探親。
水鵲走過來的路上已經覺得熱了。
他把外麵罩的厚棉襖脫掉,抱在手臂上。
裡頭是棗紅色的高領毛衣,領子堆在下巴尖兒。
小臉糖霜一樣雪白,頰側嫩粉,看起來有點像是漂亮過頭的年畫娃娃。
那群人裡有人叨著煙回過頭,先看見了更眼熟的麵孔,招招手,“呦,水川!”
視線牢牢被水川旁邊唇紅齒白的小青年吸引住。
那人慌裡慌張地踩了菸頭,火光隻在腳底閃爍了一下,完全滅了。
他推搡了群體裡的其他人,才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道:“水、水鵲,今年……過年回家了?”
畢竟是小時候的玩伴,寒暄幾句就能融入。
“哦哦,你現在都插隊當知青啦?”
“蘭聽寒你和水鵲一個生產隊,哇,真好真好……這不是緣分嘛。”
忽地,有人提起,“你們還記得,小時候每年過年纔會來的那個嗎?”
“叫什麼來著?”那人抓耳撓腮死活想不起來,“好像姓梁……”
水鵲驚喜地問:“梁湛生?”
“他現在我們大隊當赤腳醫生。”
那人一拍腦袋:“哦對對對!”
“他家那件事情,不是很可惜嗎?”
“我前兩天聽說,他爹的事,平反了。”
那人說著,對上水鵲的視線,趕緊打補丁。
“是道聽途說的,不知道真假。”
月亮升起來,銀幕放出畫麵,聲音乍響。
………
一直到深夜,漆黑車身的桑納塔穿過張燈結綵大道,停在院前。
鑰匙打開大門。
大約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身軀高大,步伐穩健,將脫下的軍帽與外套掛在左手臂彎。
他的五官輪廓冷峻,看上去和水川足有八九分相似,隻臉側有一時未打理的短胡茬。
輕輕推開房間門。
書桌上的墨綠檯燈靜靜亮著。
蘭聽寒坐在桌前,手邊攤著一本書。
水毅往裡看,壓低聲音,“……都睡了?”
蘭聽寒側身。
大床鋪上,夜風吹散輕微的酒氣,三個人睡得四仰八叉。
水鵲夾在中間,頭枕著荀定的手臂,腳搭著壓在水川的腿上。
臉頰睡得紅紅。
窗外菸花升起,在空中綻開。
“砰砰砰”的幾聲,完全冇打攪到屋裡三人的睡眠。
水毅放輕腳步走進來,眼神柔和地看了看,最終將禮物盒放在床頭。
眼睛微眯,他突然發覺水鵲左手腕上的手錶,和他要送的禮物盒上標誌一樣。
水毅目光沉了沉。
………
大年初一的上午。
住宅電話鈴聲響起。
水毅從書房出來,拿起黑色膠木的話筒。
另一頭是青年人隱含雀躍的話音。
“水鵲,你有時間嗎?我、我現在到了海城……”
“好多天冇見了,我有點想你,這裡我人生路不熟,你要是有時間,能不能出來和我逛逛?”
李躍青在電話亭裡,徹夜的火車,他渾身非但冇一點疲憊,神清氣爽,甚至興奮得額頭冒汗。
他高興過頭,連水鵲當初說會是誰接電話也忘了。
電話那頭傳來沉穩的男聲,“嗯,我會替你轉告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