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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文裡的綠茶知青(35)

紅磚小樓的隔音很好,這邊冬天溫度低,因而修建牆體也往厚了砌。

以至於水鵲無法聽見一牆之隔的書房裡正在交談什麼。

為什麼父親要和李躍青單獨說話?

水鵲緊緊抿住唇。

他覺得在車上的時候,李躍青已經交代得足夠知根知底了,要不是實在記不得,否則連族譜都要倒背出來了。

這種情況下,應當冇什麼還需要額外避開人詢問的了。

水鵲惴惴不安地坐在二樓客廳的茶桌前。

暖爐子上的紫銅茶壺燒開了,開水咕嘟咕嘟冒白汽,在壺中彷彿打炮仗一樣。

“砰”的一聲,有什麼撞在書房門內側的轟然聲響。

水鵲一驚,下意識往聲響來源那裡看去。

書房仍舊緊緊地閉著。

蘭聽寒提起紫銅壺的茶壺柄。

茶壺柄是竹製的,隔熱,和滾燙的壺身溫度不同。

茶桌上一整套精巧的茶具。

熱水緩緩澆淋小巧的壺和杯,白汽騰騰。

“彆擔心。”蘭聽寒溫聲安慰水鵲,“毅叔向來有分寸的。”

他越這麼說,反而才叫水鵲放不下心來。

不是說好,典型走嚮應該是古板的父親突然發現兒子喜歡同性,然後怒火攻心,藤條抽打,雪地罰跪,還有什麼給列祖列宗磕頭請罪……嗎?

在發現兒子無可救藥之後,斷絕父子關係,驅逐出家門。

水鵲想象中的故事就是這樣可怕。

唯一有變數的是,他不是主動向家裡出櫃的。

他是被動出櫃。

有了這個變數,情況好像就和水鵲想象中的大不一樣了。

水川和荀定寒著臉,統一陣線,對水鵲詢問:“他當時,是不是問能不能親你了?”

“你們什麼關係?”荀定眉頭皺得像打了繩結,“你隻去了大半年,就和外邊亂七八糟的人談對象了?牽手了嗎?抱過了?他問你能不能親,什麼意思,到底之前親冇親過?”

他問起話來就像是連環發射的炮彈。

水鵲哽住,也不知道回不回答的好。

另一邊的水川麵色沉沉,不幫著問,但是也不吭聲。

眼睛目不交睫地盯著水鵲看,似乎希望能夠聽到哥哥的正麵回答。

蘭聽寒冇有參與荀定攛掇領頭的捕狗行動。

他真的是出門去書店還了一本書,再去報社幫忙訂購了今年的報紙。

出來的時間掐得剛剛好,目前的結果也在蘭聽寒預料當中。

他給水鵲推過去剛沖泡好的鐵觀音,香茗嫋嫋。

蘭聽寒提議:“要不要去給楚姨打個電話?”

蘭聽寒不瞭解具體情況。

水鵲的外婆家在隔壁省廬城底下的農村。

不像這邊家裡就有住宅電話,也不像弄堂路口有電話亭,要打電話,這邊肯定是打不過去的。

除非楚玉蘭念著水鵲,到縣城裡用電話亭聯絡這邊。

水鵲糾結,“聯絡不上……”

荀定冷眼,“彆扯開話題。你之前到底和冇和他親過?”

電話鈴聲突然響起,打斷了不尷不尬的氛圍。

水鵲立刻站起來,“我去接電話。”

來電的正是楚玉蘭,她這是第一次和孩子分開過年,心裡多少放心不下。

水鵲拿起黑色膠木的話筒,“喂,媽媽……”

………

書房外輕輕叩門。

水毅揚聲,“門冇鎖。”

老式的銅門把手一旋,水鵲從外邊探進頭來,小聲道:“爸爸,媽媽來電話了,讓你接。”

水毅啞然,他從方木桌後走出來,“剛打來的嗎?還冇掛線吧?”

“嗯嗯。”水鵲道,“你快去接電話。”

他小心瞟了一眼李躍青,看男主好像冇有什麼大問題,還是完整的。

水鵲鬆了一口氣。

李躍青是坐桑塔納進來的,大院從來不讓來路不明的人進入,在東營門哨崗進來的時候登記資訊登記得很完整,要是人有什麼三長兩短,到時候還不是要牽連上他父親……

這樣的想法全從水家出發了,那男主不是太可憐了嗎?

水鵲晃了晃腦袋。

食指勾了勾,暗示李躍青跟上他。

兩個人在水毅講電話的時候,悄悄地順著旋轉木樓梯下一樓去了。

李躍青進門的時候就給帶上二樓書房去,冇有仔細看過環境,下樓的時候纔看見客廳裡地櫃上的十四寸電視機,一旁還立著冰箱。

他眼神閃了閃。

還真是觸犯天條了……

兩人在僻靜的小院裡說話。

水鵲:“你還好嗎?”

他看李躍青下樓梯的時候好像邊倒吸涼氣,邊活動肩胛關節。

李躍青立即挺直身板,像是一棵寒鬆。

“冇、冇事!”

水鵲擔憂地拍了拍李躍青的肩背,對方果然僵直了身體。

“這是怎麼了?”

李躍青撓撓頭,“咱爸想試試我的身手。”

水鵲:“?”

看水鵲臉色不對,李躍青趕緊打住,“不是,我順口說的,是叔叔,叔叔想試試我的身手。冇什麼大問題。”

“你剛剛說的是什麼意思?”水鵲問,“我爸爸同意我們了?”

他還冇同意呢?

李躍青訥訥,“叔叔放了我一條生路,那難道不是一種肯定嗎?”

他今天都差點以為自己要像電影裡的情侶那樣,轟轟烈烈,頭破血流。

這就是自由戀愛吧?

李躍青周身洋溢了一種新青年不怕死的氣質。

水鵲蹲下來,揪了一根枯黃的小草,“你們到底在書房裡說什麼了?”

李躍青跟著蹲到他身邊,“冇什麼,叔叔就找我瞭解情況,問我家庭背景,以前乾什麼的,現在乾什麼的,未來什麼打算,還有……”

水鵲側過臉看他:“還有?”

李躍青:“問我們什麼關係。”

水鵲緊張地問:“你怎麼回答?”

李躍青老實道:“我說我目前在努力追求你。”

當時水副軍長的臉色頓時肅冷下來,警告李躍青,他和水鵲既然還不是談對象,那就不能動手動腳,當然,談對象了也不能。

然後試了試李躍青的身法。

“你放心。”李躍青覆下眼皮,壓低聲音,“我冇說你和我哥談對象的事情。”

水鵲已經無心聽李躍青說什麼了。

他發覺後麵的走向可能不會像他想象中的那樣。

他可能不會被斷絕關係,也不會被驅逐出家門……

水鵲緊緊抿住唇。

………

李躍青留下來吃了一頓晚餐,坐在離水鵲最遠的對角線位置。

水鵲家裡冇空房間,肯定不能留他的。

荀定說這人可以睡門口,守門。

他把水川針對自己的話,話中帶刺地指向李躍青。

水毅和李躍青單獨又談了一次話,就讓水川送客了。

水鵲也不知道他們到底具體說了什麼。

晚上的時候,水毅到他房間來,荀定在浴房洗澡,不在房間裡,眼下就父子二人。

水毅坐下來,歎了一口氣,“你媽說的對,我不能,也冇有立場乾擾孩子的擇偶。”

他對水鵲喜歡同性倒不是那樣意料之外。

早在很久之前,水毅就有想過。

他這個孩子從小體弱多病,又有哮喘,乾不得什麼粗活,他和妻子冇什麼額外的期盼,就希望人能夠一生健健康康。

他們當父母的還在一天,肯定要幫襯照顧他一天,要是他們走了,也還有水川,但若是未來水川也有家庭要照顧,就顧不上哥哥了。

水毅思來想去,認為水鵲未來的伴侶最好是要能夠照顧他的。

至少要有力氣,有力氣不夠,還得心細,能夠隨時反應水鵲的不適。

最重要的又要品格好,要能夠全心全意對著他這個孩子。

但是世間的小兒女,哪個不是家裡愛著的?

哪有平白無故就對他家孩子那樣好,心思全撲上去的?

眼下倒是見了一個追求者,隻是性彆不對。

水毅倒冇有揪著性彆這點不放過的想法。

他左看右看,對這個年輕人還是不滿意。

倒不是家庭背景,水毅和楚玉蘭往上數三代,全是中下貧農,根正苗紅,一個是參軍最後當上了副軍長,一個是唸了中專畢業後經人介紹到國營棉紡廠。

水毅覺得,那個叫李躍青的年輕人,腦裡點子活泛是不錯,但是好冒險,走得都是偏險的辦法。

況且……

水毅還是忍不住勸,“你要是談對象,不如找些熟悉的人……”

他念出幾個大院裡看著長大的信得過品格的小輩名字。

水鵲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故意和父親唱反調,“要是個個都找熟悉的,那各人找各人的兄弟姐妹談對象好了。”

他說著,突然噤聲。

雖說是故意唱反調要惹父親不悅,但是這話他不能說。

因為水鵲家裡真的有兄弟,還不止一個。

水毅停頓,立即起身,“那我去和聽寒談一談,他的品格我信得過。”

反正是當半個兒子一樣培養的,要是兩個人能好上,還不會有過年在誰家過的問題。

水鵲趕緊叫住他,“爸爸,年初三去外婆家吧?你和媽媽說說話。”

“梁首長的事情,聽說平反了。”

他輕聲對父親說。

水毅停住步伐,“對、對。”

………

水鵲在家裡一直待到元宵節之後,才和蘭聽寒一起,又坐上了去菏府縣的火車下鄉。

綠皮火車的車廂內,仍舊人聲嘈雜。

水鵲冇忍住好奇地問:“爸爸出門前和你說什麼了?”

蘭聽寒反問:“那荀定送你上車前和你說什麼了?”

水鵲含含糊糊道:“冇什麼。”

荀定確實什麼也冇說,欲言又止了三次,最後說等水鵲下次回來再說,讓水鵲下次回來到他由廠裡分配的新房裡看看。

蘭聽寒笑了一下,“父親也冇和我說什麼。”

水鵲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雖說他父親是當對方作半個兒子培養,但是蘭聽寒是半路接到軍區大院的,當時年紀十五六了,冇收養手續,冇過戶也冇改口。

以前蘭聽寒都是稱呼水毅叫毅叔的,為什麼突然改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