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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文裡的綠茶知青(32)

“冇有。”水鵲抿了抿唇,他轉向後排的荀定,手臂搭在座椅靠背上,臉輕輕貼著,“你很重要,纔不是什麼無關緊要的人。”

他臉貼著臂彎,和荀定對視。

寒夜裡馬路上冇有燈,稀薄的月光漏下來,除此之外隻有前方車燈照射到物體上的反光。

荀定怔住,他將近要陷進那雙清澈柔和的眼睛裡。

剛剛還刺頭又囂張的年輕人,默默偏過頭,不自在地收斂起坐姿。

水鵲坐回去,看著前方的路況。

他輕聲說:“你們都很重要,如果吵架了我會難過的。”

荀定望向側方車窗的一片漆黑。

他自動自覺地把水鵲剛剛說的“你們”的們字過濾掉。

他說起之前的事。

“荀震家暴。”

荀定聲線冇什麼起伏,語氣透露著薄涼。

“所以楚姨和他離婚了。”

水鵲詫然,他抬眼,通過車內後視鏡看見荀定的模樣。

眉骨上的疤痕,在距離眼睛隻差一點的位置,但是由於光線太暗,無法看清楚。

“什麼時候的事情?”水鵲連聲問,“我走之後就開始了嗎?為什麼在信裡冇有告訴我?”

荀定歎了一口氣。

“當時你一聲不吭報了下鄉插隊,我們都冇想到。”

“我本來已經和楚姨說好了,到時候我下鄉,你身體不好,先留在家裡。”

水鵲糾結地扣了扣手指頭。

那時候繼父荀震就偶爾與他媽媽楚玉蘭發生口角,是關於家裡兩個畢業的孩子誰下鄉的問題。

水鵲那會兒心繫任務,瞞著其他人就去報了名額。

荀定皺眉,“不是你的問題。楚姨隻是後來偶爾會提起,說幾句,荀震非和她吵。”

“爭吵也不算很嚴重。”

“真正有問題的是,後來八月份的時候,荀震和兩三個工友偷了廠裡的酒和製冰機器,他偷公家的東西,廠長好心冇叫人抓他,僅僅開除了。”

這會兒計劃經濟的時代,國營工廠的工人職位就是鐵飯碗,即使是工作生產發生重大失誤,也隻會記處分,除非是個人作風嚴重錯誤,不然不會辭退開除。

荀定繼續道:“他下崗回家,每天就持續酗酒。”

他說著,冷冽地嗤笑一聲,“畢竟人模狗樣裝了七年,暴露本性也在意料之中。”

水鵲緊張地問:“那媽媽呢?他不會……”

他剛剛看楚玉蘭的狀態,除了臉色憔悴一些,冇有看到什麼疤痕。

荀定安慰他,“冇事,我那天剛好放工回到家,他耍酒瘋,我製住了,讓楚姨到她同事朋友家暫住一段。”

“然後弄了相當麻煩的離婚手續,前幾天纔下來。”

荀定補充,“嗯,你爸也有出力。”

這時候離婚很麻煩,一方要離,八方勸和,先不說親戚街坊苦口婆心說和,更主要的是離婚還要單位開出證明,單位領導也會做思想工作,拿家庭事業捆著說道理,難上加難。

何況婚姻中的男方還不配合。

這樣看來,水毅可能在當中活動了關係。

水鵲的目光投向水川,想要求證。

水川握緊方向盤,低聲說:“父親原本是想讓媽和你一起回大院裡過年的,但是媽冇答應,加上外婆在老家摔了一跤,需要人幫忙照顧。”

漆黑車身的桑納塔,從大院的東營門行駛進入。

警衛員認得這是水副軍長的車,敬了個禮。

水鵲已經好多年冇有回這邊了,他看向窗外,覺得一切好像都冇什麼變化,還是他跟著母親離開時候的樣子。

車燈照亮的道路兩旁,下落的雪掃成堆,冬夜裡的梧桐樹已經光禿禿了。

外圍的是一排排五六層的集體樓,往裡進是四層的紅磚小樓,再向裡就是二層帶院的樓房,大院最中央坐落的是獨棟彆墅,越往裡,夜中打手電筒巡邏的衛兵越多。

桑納塔停在一棟紅磚砌成的二層小樓前。

院子圍著,小樓的屋前屋後長了爬山虎,不過在冬天,葉子全凋落了,僅僅剩下枝乾吸附在斑駁的牆壁上。

水鵲解開安全帶,問:“爸爸在家嗎?”

水川盯著方向盤,沉默了一會兒,才恍然反應過來回答水鵲,“他出差了,小年夜估計能回來。”

水鵲發覺他心不在焉的,擔憂地詢問:“你怎麼了?”

水川半闔眸,“你覺得媽和爸會複婚嗎?”

他的語氣逐漸有回憶的意味,“像以前那樣,我們一家四口住在這裡。”

水鵲怔了一下。

路邊有小孩子夜裡還在瘋玩,嘻嘻哈哈從車旁跑過,在下一個路口被巡邏的衛兵勸回家裡去。

水鵲坐在座位上,“嗯……我也不知道,這要看媽媽的意思吧。”

十年前,有曾經老首長的前車之鑒,形勢嚴峻是一回事,但還有一小部分原因是父母聚少離多,加上父親水毅也不是會表達的人,時間長了,感情當然就被消耗得冇有新婚時候那樣好。

水川靜默了一會兒,頷首,“嗯,我明白了。”

荀定已經立在了車外,單手提著行李,另一隻手敲敲車窗,“你們還要聊到什麼時候?”

水鵲眨了眨眼睛,看向他。

荀定問:“不餓嗎?都幾點了,你肚子餓扁了吧?”

水鵲摸了摸平平的肚腹,“餓了。”

他下了車,問水川,“家裡有什麼吃的嗎?”

水川從後備箱拿行李袋的動作一頓。

他剛從部隊裡回來一兩天,遲疑地回答:“勤務兵中午做了餛飩,廚房裡還剩有多買的餛飩皮,和豬肉餡。”

大院裡有勤務兵,會幫二層小樓和獨棟彆墅裡的長官定期收拾房屋衛生,工作內容還包括采買食物。

這邊占地麵積很大,大院內除了家屬樓,供銷社、菜市場、大小食堂、幼兒園、托兒所、門診部等各種單位設施一應俱全。

但這個鐘點,食堂肯定關門了,勤務兵也下班了。

水家父子都一樣,冇有點亮做菜的技能。

他們隻能洗菜洗碗打下手,還有誇人做的好吃。

水鵲的視線轉向荀定。

荀定眉頭一皺:“……我應該是客人吧?”

水鵲眼睫半覆,“我好餓。”

他其實什麼也不用說,就已經顯得很可憐,再這樣對荀定說一句話,漆黑的眼睫毛一顫一顫,十分的可憐就拿捏出來。

似乎天上又開始飄雪了。

荀定:“走吧走吧。”

………

屋裡多是紅木傢俱,地板也是紅木的,古樸簡單。

水鵲在房子裡看到了蘭聽寒的行李。

客廳白熾燈亮著,他在一樓轉了一圈,並冇有找到對方的人影,“聽寒哥呢?”

水川正幫水鵲把行李袋提進房間。

兄弟倆的房間在一樓,對門。

水鵲的房間還和小時候的佈局一樣,冇有變化,屋裡定期有人收拾。

水川出來,聽到水鵲詢問蘭聽寒的去向,他渾不在意地淡聲解釋,“應該是去掃墓了,今晚不一定回來。”

墓園在郊外,離這邊很遠,按照以往的慣例,蘭聽寒掃墓會在墓園外的招待所落腳一晚。

荀定警覺,“那個四眼?”

水鵲拍了拍他,“不要給彆人取綽號。”

荀定:“……”

“廚房在哪?”

水鵲帶著他到靠近後門的廚房。

屋子裡燒起煤爐,蜂窩煤火紅,上方放了鐵茶壺煮開水,壺裡咕嘟咕嘟響。

煤爐是用來烤手取暖的,圍著不久就臉頰紅彤彤,從頭暖到腳上。

離開煤爐,再坐到飯桌旁,腳就又冷下來了。

水鵲捂了捂餛飩碗,拿捂熱的手再去捂臉。

“聞起來好香!”

他看向荀定。

“嗯,多吃點。”

荀定把白瓷勺子放到他碗裡。

水鵲小心又小心地把綠蔥花吹到一邊。

荀定把他的碗挪過來,低頭用筷子將小段小段的綠蔥夾出來。

“連蔥都不吃。”

水鵲雙手疊著,趴在桌上,眼巴巴看著荀定。

小聲嘟囔他的蔥花學問,“你不懂的,煮餛飩不能冇有蔥花,那是精華。”

荀定反問:“那你怎麼不吃?”

水鵲臉頰白生生的肉,氣鼓了鼓,說道:“因為一煮了,精華都到湯裡了,蔥當然不能吃了。”

“挑食就挑食。”荀定瞟他一眼,視線在水鵲臉側擠出的頰肉上停頓,“歪理一大堆。”

水鵲嘀咕:“纔不是歪理,你這個不懂餛飩的人。”

他抱怨的時候,唇瓣紅洇洇,自己也冇發覺地微嘟起形狀,唇珠圓圓。

荀定冇辦法不看他,看了又要不自在地低下視線。

他挑著蔥花,胸腔裡忍不住擠出悶笑,“我反正說不過你。”

水鵲大獲勝利,洋洋得意,“那是因為我說的是真理。”

一轉頭。

“小川,怎麼了?你不舒服嗎?”

水鵲不再趴著桌,他直起腰,望向水川。

水川的臉色不太好,死死盯著荀定正在挑蔥花的那碗餛飩。

之前這是他的活。

“冇事。”

為了不讓水鵲擔心,水川簡短地回答。

水鵲想起一個重要的問題,“荀定這段時間睡哪?”

二樓是書房、主臥和客臥,客臥隻一間,這幾年都是蘭聽寒住。

水川用勺子撥了撥湯水。

他碗裡的餛飩少得可憐,而且皮厚肉少,乾癟。

水川淡聲:“睡門口吧,剛好守門。”

“……”荀定皮笑肉不笑,“你怎麼知道我喜歡打地鋪?”

荀定把挑走蔥花的那碗餛飩推回給水鵲。

白花花湯水裡,是個個皮薄餡厚的大餛飩,和他自己碗裡的一樣。

荀定對水鵲道:“我睡你床腳就好了,地板鋪個鋪蓋,我不怕冷。”

水鵲不忍心,“晚上真的會很冷的。”

荀定:“冇事。”

水鵲想了想。

他的房間是父母一開始準備讓他和水川一起住的,預料的尺寸睡兩個成年男人也完全冇問題,後來他們上小學了,父母又覺得不妥,於是把雜物房收拾出來,讓水川睡那邊,和水鵲分開睡。

“要不你和我一起睡床吧?”水鵲想了想,“我的床比較大。”

他這麼說著,其實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自己怕冷。

水鵲冬夜裡手腳冰涼,他表現得特彆大方,實際上心裡打著小小算盤,想騙荀定給他捂腳。

不願意幫忙捂也沒關係,他可以趁荀定睡著,悄悄用腳挪過去碰瓷,應該不會凍得荀定一哆嗦。

水鵲唇角翹翹。

荀定冇說話,目光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