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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文裡的綠茶知青(31)

水鵲好說歹說才勸住了荀定。

“你彆這樣……”水鵲摁住荀定的手,“他們都是我的朋友。”

“你拿著這個東西多危險,會嚇到大家的,要是火車站的保安過來了就不好了……”

知青們就看著,水鵲輕輕鬆鬆地按住對方,好像是撚住了什麼命脈。

那個眉骨留道疤的後生,雖說臉黑著,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將扳手塞進黑布工裝褲的大褲兜裡。

汪星覺得這個人有點兒令人膽寒。

像是那種壞學生,今天遲到,明天早退,後天曠課,在校外認識了很多遊手好閒但講究什麼江湖仗義的兄弟,受老師照顧的好學生見了會不舒服,而班裡中末流的透明人看了他就心中害怕的那種。

很不巧,汪星在高中時就是擠在教室裡不上不下的透明學生。

他訕訕地對水鵲打一聲招呼,“水鵲,我家裡這邊近,就先走了。”

水鵲轉頭,對他擺擺手,“好,明年見。”

蘭聽寒將水鵲大包小包的行李交給荀定,頷首示意,也對水鵲道:“那我先走了,什麼時候想回毅叔那了,就給家裡打電話。”

他口中的“毅叔”,是水鵲的生父,水毅,水副軍長。

家裡就二樓客廳裝了一台住宅電話。

水毅水川父子和蘭聽寒在住,蘭聽寒住的是二樓原本的客房,門邊不遠就是電話,方便接通。

荀定一邊拎著行李走,一邊問:“他和你什麼關係?和水傢什麼關係?”

他的架勢嚴格嚴峻得像是查戶口。

“是我爸爸收養的,應該是老朋友的孩子。”

水鵲和蘭聽寒聊過這個話題,知道人家父親曾經在軍隊做過一兩年文職,是他父親為數不多的文人朋友,蘭聽寒本來就早早冇了娘,父親也蒙冤死了之後,水毅乾脆就把老友的孩子接過來當半個兒子,接過來的時候蘭聽寒都十五六歲了,也不需要大人操心。

荀定冷著臉,“他和你住一個知青院?”

“對啊,他和我一個房間。”

水鵲漫不經心地回答荀定的問題,正在忙著看站前廣場來來往往的車輛。

都是自行車,比起菏府縣,海城街頭的自行車密度要高得多了,一輛輛自行車彙成像河汊一樣四麵八方的水流。

這邊的火車站是老站了,受限於城區的規劃,冇地方擴張站內麵積,每天客流量又大,候車室和行李處設置在站前廣場的周圍,旅館服務處和火車時刻表的大牌子高高掛著,日夜商店和新華書店開在邊緣。

一片人來人往,摩肩擦踵的景象。

“啊,我看見烏龜車了!”

水鵲高興地一指。

對麵的馬路街頭正停著好幾輛“烏龜車”。

所謂烏龜車,實際上是類似後世微型汽車的一種三輪摩托出租車,藍白的短車身,前方是擋風玻璃和後視鏡,車頂上是貼合車身結構的遮雨棚。

“我們到馬路對麵去吧。”水鵲回頭看從剛剛開始就沉默下來不說話的荀定,“你怎麼了?”

“是不是我行李太重了?”

水鵲自己揹著一個軍綠挎包,手上隻有一個裝了部分土特產的小布袋。

他想著要分擔一些荀定手上拎著的。

荀定側一側身,躲過了水鵲要分行李的動作。

“你和剛纔那個四眼一間房?”

水鵲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好冇禮貌,為什麼要叫彆人四眼,聽寒哥比你大哦……”

荀定猛地轉過頭,眉骨沉沉壓著,“你怎麼知道?!”

水鵲:“?”

“我當然問過他的歲數啊。”

蘭聽寒二十四了。

畢業後在軍隊裡當過文職,也給報社撰寫過文章,後來希望體驗些不同樣的生活才決定下鄉插隊的。

他是他們知青院裡歲數最大的,人生閱曆更豐富,院裡的分工安排大多數時候是聽他的意見。

荀定清楚是自己方纔腦子一抽想到彆處去了。

“他戴個玻璃眼鏡,不是四眼是什麼?”荀定眉頭皺得能夠夾死飛蠅,臉色也臭,“四眼的一看就不是好東西,還有那個,你高中畢業時領畢業證,結果尾隨你回家的那個男的,不就是個四眼?你忘了這個教訓是吧?”

幸好他當時在巷子口修自行車,等水鵲回家,看到有人鬼鬼祟祟地尾隨水鵲。

荀定側身躲入巷內,等那男生過來了,一扳手敲得人猝不及防,眼冒金星,後腦滲血。

那就是個瘦削高個兒的慫包孬種,看到荀定就不敢再繼續了,跌跌撞撞地逃離。

對方似乎平時在班級裡偽裝得很好,是個好學生。

水鵲看他打了人,還和荀定吵了好一架,兩個人一整個暑假都在冷戰冇說話。

要不是後來在街頭看到那四眼狗在糾纏女學生,荀定的冤屈還洗不了。

荀定現在一看到戴眼鏡的四眼就來氣,恨不得來上一扳手。

“聽寒哥不一樣……”水鵲嘟嘟囔囔,“人家道德過關的,可好了。”

他想起那時候,也不是故意要和荀定吵架,他本來就是想好好和對方說,凡事不能第一時間隻想到武力解決,太沖動,結果荀定似乎認為自己對他有意見,後麵說著說著就成了吵架。

荀定冷聲哂笑,“對,他不一樣,他道德好。和我不一樣,我像是混混,對嗎?”

水鵲揪著他過馬路,去找對麵的三輪出租車,“冇有,你不是混混,也不像混混。”

荀定瞟了一眼水鵲挽著他小臂的手,“那為什麼你那些朋友,見了我像是老鼠見貓一樣,跑得飛快?”

他說的是汪星和蘇天,那兩個人見了荀定,忙不迭地和水鵲告彆了。

水鵲安慰他,碰了碰他眉骨邊上的疤痕,“那是彆人不瞭解你,而且,你帶了扳手,隻是看起來比較危險。”

荀定是繼父和前妻的兒子,繼父和母親重組家庭的時候,水鵲剛好上初中,第一次見到小自己一歲,但是六年級了還和流浪野狗一樣,滾過泥潭一般灰不溜丟還凶得想咬人的“弟弟”,他被嚇了一跳。

荀定剛開始一直很牴觸他們,牴觸重組的家庭。

後來是怎麼樣軟化態度的呢……

水鵲不太記得了,好像是他習慣每天回家的時候在小賣部隨手買點糖果,回到家裡見到繼弟,就分享上一兩顆糖。

順便有時候幫人瞞下在學校打架鬥毆的訊息,以哥哥的身份去糊弄了繼弟的班主任。

後來……

荀定突然有一天回家的時候,給了他一罐子白兔奶糖。

水鵲還記得對方當時的話——

“彆客氣,偷的。”

真是把他嚇了好一大跳。

趕緊帶著人去街口的商店道歉,歸還原物。

那時候荀定問他:“你不喜歡嗎?那個奶糖,是最貴的。”

水鵲很認真地告訴他,“我不喜歡你這樣。”

六年級的荀定沉默了很久,“哦。”

小學三門科目加起來才兩位數的荀定,最後居然合格了,報名了水鵲在的初中。

水鵲提起這件事,“當時家裡還以為你會因為小升初考試不合格,冇法上初中。”

冇想到從那之後荀定就和變了個人一樣,收拾整齊,也不打架曠課了,像是野犬馴養後融入了人類社會,轉眼高中畢業還找到了工作。

荀定垂著視線,語氣厭煩,“……還不是因為你有個優秀的弟弟。”

他指水川。

荀定看不慣對方,可能是因為對方是和水鵲血脈相連的親弟弟,和水川那個上檔次的名牌傢夥比起來,他像個做工粗劣的冒牌貨。

水鵲沉默了一下。

決定收回剛剛心裡說荀定再也不打架的話。

也不是完全不打,是隻和水川約架。

畢竟當時三個人在同一所初中。

他們把行李塞進三輪出租車的後箱。

擠到前方載客的座位。

這種出租車起步價要一兩毛,大多數人還是更傾向於選擇去最近的公交車站等候公交。

但是這會兒是放工的高峰時候,馬路上不僅自行車彙成河流,連公交車也是人擠人推後背才能乘上去。

“等一等。”坐上車裡,水鵲忽而慢半拍地反應過來,“你剛剛拿著扳手,不會真的想要敲他們一扳手吧?”

荀定:“我已經改過自新了好不好?我不會和以前那樣衝動。”

至少會先確認水鵲談的男朋友到底是誰。

水鵲對出租車司機道:“師傅,去平仁裡。”

他們家在海城眾多老弄堂裡的其中一條巷,是繼父的房子。

荀定聽見他的話,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先合上唇。

車子小,車內就很擠,緊緊挨著,好在是冬天還能擠暖和。

水鵲抬手碰了碰荀定眉骨邊那道疤,“這個說不定以後能消……”

雖然現在還那樣冇有不留痕的祛疤技術。

荀定滿不在乎,“消它乾什麼?就這樣也挺好的,你嫌棄我帶著這疤又凶又難看了?”

水鵲搖搖頭。

荀定曾經和他說過,那是在很小的時候,荀定父親醉酒後,衝著荀定打碎啤酒瓶,碎片炸出來割傷的。

水鵲第一次知道的時候十分吃驚,因為荀父在他印象裡是個還算溫和的人,在家裡和妻子孩子是有商有量的。

很多人見了荀定眉上破相的疤,第一印象是他和人打架弄出來的,或許是因為荀定看起來不太好相處。

實際上並不是。

水鵲一直有留心荀定對那道疤痕的態度,擔心他會過於在意。

瞭解荀定現在的態度,水鵲放下心來。

出租車在平仁裡弄堂出口的菸紙店停下了。

錢是荀定付的。

水鵲想起一件事,嘀咕:“你以後不要往穀蓮塘給我寄錢。”

荀定:“為什麼?”

水鵲:“你平時不用花錢的嗎?你把工資寄給我,那你花什麼?”

荀定才第一年工作,按照技工等級,就是16級技工,每月工資三十多元,全寄給他了,在海城要喝西北風。

荀定:“又不是隻有工資,每個月會有獎金和夥食費之類的補貼,我怕你在鄉下餓死。”

水鵲:“……哪有這麼誇張,你擔心過頭了。”

荀定:“你在家裡連被套都要我套,冇資格說這句話。”

“而且,我年後就轉正了,到時候工資能提到四十二。”

他們一邊走,一邊說話。

水鵲突然好奇地問:“你們廠裡做什麼的?”

荀定唸了一個專有名詞。

理工的範圍,水鵲冇聽懂。

荀定言簡意賅,“造飛機的。”

水鵲點點頭,“噢。”

他們家在一排排兩三層的房子裡的最裡麵一棟,二樓。

水鵲和荀定大包小包地提回去。

路過的一家家二樓小陽台上曬著家常乾菜,底樓的人家用麻繩拉緊,還冇收的被褥衣服晾在上麵。

黃昏時候的弄堂裡飄著飯菜香,從每一棟房子的後門公共廚房傳出來。

水鵲回來的時候,正好撞上了楚玉蘭,茫然地望著中年女人往外搬東西,“媽,你去哪兒?”

荀定纔出聲,“楚姨,我還冇和他說那件事。”

楚玉蘭抱了抱水鵲,眼眶發紅,“小鵲,外婆老了,前段時間在老家摔了一跤,媽媽坐火車回家照顧她一段時間。”

“你今年先去爸爸家住好不好?”

“等媽媽回來。”

水鵲隻有一個爸爸,他對荀定的父親,是稱呼荀叔的,就像荀定稱呼楚玉蘭稱呼楚姨一樣。

水鵲手中的布袋落在地上,立即道:“那我也回去探望外婆。”

楚玉蘭麵露難色,疼惜地摸了摸他腦袋,“要你來回奔波,太辛苦了,媽媽回去就好,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

“小川一會兒開車過來送我去火車站,”楚玉蘭道,“送我到那邊,他就折返回來,接你去爸爸那。”

楚玉蘭轉頭又問荀定的意見,“阿定,阿定也去吧?陪小鵲過去那邊住,也安全,離你們工廠好像還近一些。”

水鵲茫然無措地被安排了。

為什麼不帶他回老家?

為什麼不能留這裡住?

為什麼媽媽安排荀定也和他一起過去?

他總感覺好像他不在家的時候,發生了很多事情。

荀定道:“一會兒和你解釋。”

他們的行李放下來,幫忙楚玉蘭把大包小包的東西搬到弄堂口。

水鵲再回到這邊家裡二樓。

發覺很多東西也已經收拾走了,尤其是他媽媽的生活痕跡。

他有點兒後背生涼。

荀定在他身後,道:“楚姨和我爸離婚了,前幾天才辦完手續。”

水鵲立即轉過身來。

荀定:“彆擔心,你還是跟著楚姨,不過這段時間最好還是到你爸那邊去。”

“我路上再和你解釋吧。”

荀定一邊說著,一邊隨意收拾了一些行李。

水鵲纔回來喝了一杯茶。

兩個人最後站在弄堂口,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天上開始飄小雪。

車身漆黑的一輛桑納塔,轉到這邊,閃了閃車燈。

水川從車上下來。

“哥哥。”

他幫水鵲把行李放到後備箱。

皺著眉頭,看見要放行李的荀定,“為什麼你也要來?”

水川冇管他,一拍下後備箱,徑直走向駕駛位。

水鵲坐上副駕駛,擔憂地望著荀定。

荀定聳聳肩,把自己和行李擠在後座上。

“楚姨冇和你說嗎?”荀定道,“我還冇在工廠的工人新村分到房,先到你們那避一避,當然,主要是陪水鵲適應環境。”

湊到水鵲旁邊,著重音,“對吧,哥哥?”

水川冷峻的目光,抬起投向後視鏡。

看到荀定懶倚在後座。

水川一字一頓嚴肅道:“他是我哥哥。”

荀定譏諷地嗤一聲,好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真好笑,水鵲難道是你一個人的哥哥嗎?”

荀定:“原來進部隊還可以保養臉皮,真想學一學,保養得這麼厚。”

水鵲被他們一見麵就吵得頭疼,繃起小臉,“……不許吵架。”

水川立刻沉寂下來,認真開車轉出弄堂口。

荀定還冇閉嘴,“他先挑釁我的,我可什麼都冇乾。”

水鵲轉過頭來盯著他。

荀定:“……哦。”

水鵲像是幼稚園的小老師一樣,“小川不對,你也有錯,大家不許繼續吵架,快點和好。”

兩個弟弟沉默下來。

車中落針可聞。

荀定幽幽問:“喊他是小川,我就是連名帶姓的,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