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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文裡的綠茶知青(30)
或許是因為過了秋分之後,日子越來越短了,下半年像是悄悄被人撥快了時針的鐘表。
趕在冬至之前,穀蓮塘的生產隊交上了公糧,糧站裝滿了晚稻,金黃的曬乾曬透的稻穀,全是去除了秕穀,最乾淨飽滿的一批,保質保量的交給上頭,剩下次一些的留公社糧倉預防荒年,最後的按照平均主義分配給家家戶戶過年。
黃泥巴公路沿線穿過大江上下遊,自然經過穀蓮塘村口。
幾輛解放牌汽車和大型東方紅拖拉機,車上插著紅旗,停在村頭。
年輕力壯的青年們來回半天,成趟成趟地把糧站裡的公糧搬運到車上。
除去主要的糧食稻穀,還有要交的玉米地瓜雜糧和棉花。
穀蓮塘不僅土質好,還有山有水,沿江水田能種稻,後環高山能育林,山底山腰的旱地能收雜糧。
除非天災人禍,公糧幾乎全能保質保量地交上。
公糧一交,就到了年尾的時光,不用種地,生產隊裡大半個月在墾山修水庫。
等學校的孩子們寒假一放,全村也是一道進入了冬閒時節。
隻除了為了給村民提高識字率,特彆開設的農閒掃盲班。
村中的高音廣播喇叭裡號召了,窮不辦學,窮根難除,富不辦學,富不長久,要響應全國的掃盲號召,上到八十歲下到三歲小孩,不認字的都要到學校上掃盲班,尤其是正當青壯年的主要勞力,結果一個大字也不識的。
村頭村尾的土坯牆老屋,青石板路沿街的黑瓦白牆,貼上“掃除文盲”的標語。
等到第一場雪落下的時候,細沙似的雪粒子把瓦片打得沙沙響,掃盲班終於成功招收了兩百多名學員。
老人家動員不起來,奶娃娃又太小,最後招收的學員裡大多是青壯年的男男女女,全是重要勞力,像李觀梁這種,小時候冇條件上學導致長大後目不識丁的,最為典型。
因著一年走向尾聲了,冇有生產任務,知青院的其他青年也被調到了學校掃盲班當老師。
畢竟村子裡要找到有高中學曆的老師可不容易,掰著手指頭數都能數過來。
本來公社組織掃盲班的時候,還想請李躍青幫忙,按正常一天十個工分算,結果年輕人怎麼說也不去,在家裡埋頭搗鼓木工活。
水鵲他們領了發下來的新教材,針對掃盲的,個個是上過高中的人,這個內容的水平,教起來得心應手。
水鵲隻教上午的第一節課,後麵還有蘭聽寒他們教。
這樣兩百多名學員分了五個小班,對上原本學校的三名老教師和院裡的五名知青,雙方都不會太吃力。
水鵲和前幾天一樣,第一節課上完,收拾收拾東西,就要出課室。
一個青年上來,在門口處攔住他。
“水鵲、水鵲老師……”
門口有冷風,課室的窗子也是報紙糊的,四角底下漏風。
有時候,凍得人分不清楚課室牆角的是剝落的牆壁灰,還是殘雪。
冬天上課異常煎熬,水鵲現在就想回知青院的房間裡,壘起炭火。
他已經把右手塞進了棉襖的兜裡,隻有拿著教材的左手冷得發紅。
但聽到有人叫自己,還是站住腳步轉過身來,“有什麼事情嗎?”
對方很年輕,麵孔比較陌生,鄰村人,大約二十來歲出頭的樣子。
撓了撓後腦,嘿嘿一笑,從褲兜裡拽出一本小詩冊。
他遞到水鵲麵前,指著上邊的一行行字,“水鵲,這兩首詩,上麵的字我都不認識,念給我聽聽可以不可以?”
水鵲覺得他有點怪怪的。
僅僅掃了一眼詩冊上的一兩頁內容,才前頭的兩行,就讓水鵲蹙起眉頭來。
麵露難色,勸對方,“這個不是什麼好書,你彆看了……”
年輕人故意揪著他冇放,“為什麼這個不是好書?你不能念給我聽嗎?你不念,我怎麼知道它的內容?”
他糾纏的態度顯而易見。
水鵲看他的表現,恍然發覺對方就是故意的。
這詩冊上麵的全是半露骨半隱晦的情愛詩,用詞都是擁吻、交戈,又是什麼水中、岸邊的,光是看起來就讓人發窘。
年輕人貪婪地盯著小知青,看對方由於為難而蔓延緋紅的臉頰。
水鵲忽而把求助的視線投到年輕人身後,李觀梁沉默無言地拍了拍這人的肩頭。
對方還冇反應過來,門口來了下一堂課的老師。
蘭聽寒扶了扶鏡框,幽幽看了看他手中的詩冊,緩聲問:“是在請教水鵲嗎?不如讓我來幫忙?”
他說話的時候,玻璃鏡片被水汽暈白了,透露出來的目光和語氣皆有種說不出來的滲人。
年輕人被這兩個人一嚇,瑟縮著把詩冊收回褲兜裡,“不、不用了,我自己琢磨生字。”
慌慌張張地退回課室當中去。
蘭聽寒幫水鵲整理了一下棗紅的圍脖。
一端在前,一端垂後。
李觀梁看人的手指凍得發紅,幫忙接過教材,道:“我中午給你帶過去,你先回去喝杯熱茶,烤火驅寒。”
這樣水鵲就可以把手指揣進棉襖的兜裡。
裡三層外三層地裹緊,棉襖鼓鼓囊囊的一個圓團。
李觀梁每天踩單車送水鵲過來,他自己也要學一上午的掃盲班,不能和水鵲一道回去,就托李躍青早上第一堂課下課的時候過來,幫人踩自行車送回去。
………
李躍青已經在學校門口等著了。
旁邊是那輛李觀梁早上停好的黑漆自行車。
他眼力好,隔老遠就看見水鵲從教學樓那邊走出來。
棗紅色的圍巾繞著頸,耐臟的一身黑布棉襖黑洋布褲,分明是十足簡樸的裝扮。
但是小半張臉縮在紅圍脖裡,露出的臉白白,像是普山普嶺盛開的白潔茶子花,或者是壓著青鬆翠竹的一點瘦雪。
等人走近了,李躍青纔看見水鵲一直在小心嗬氣,吹出來的熱氣,化作白霧,人邊走,霧邊往身後飄散了。
“真有這麼冷?”
李躍青斜倚著自行車問他。
水鵲下巴壓著紅圍脖,上下點點頭。
李躍青拿出兜裡揣的東西,是一個用油紙袋包著的紅薯,個頭很大,底下烤焦了一個角,香甜撲鼻。
“辛苦了,小水老師。”他遞給水鵲,“吃這個暖暖?”
水鵲從棉襖的衣兜裡伸出手來,碰了一下油紙袋,就和撩到火苗一樣迅速收回去。
李躍青解釋:“還是燙的,我在灶膛裡烤完就帶過來了。”
他低著頭,幫忙把紅薯的皮剝開了,底下是烤過之後橙紅的飽滿肉,蒸出熱氣,冒著光澤。
送到水鵲唇邊。
李躍青示意:“喏,吃吧。”
水鵲吹了吹,又吹了吹,再小心地下口。
李躍青感覺他吃東西的時候,像某種該被人揉在懷裡的可愛生靈,舌是小貓舌,一點燙也受不了的,胃是小鳥胃,多了又吃不下的。
“好吃!”
水鵲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李躍青。
“這個紅薯好甜。”
糖分累積得特彆多,吃得水鵲滿足地微眯起眼睛。
李躍青忽地問:“你是不是大寒之後就要回家?”
大寒之後冇兩天就是小年,那會兒回去正好趕得上。
水鵲重重點頭:“嗯!”
現在纔剛過小寒。
但天氣已經足夠冷。
村頭村尾的水田和池塘全結上了一層大冰蓋,有時候頑皮的小孩踩在野塘上,蹦蹦跳跳不留心,冰蓋漏一個洞就要冷濕鞋。
石板巷子和青瓦屋,連綿的後山和四散的河汊,連夜鵝毛雪一下,天地全被厚白覆蓋。
水鵲坐在自行車後座上,迎麵有冷風打,他額頭抵在李躍青脊背後方,又去扒拉自己的紅圍脖,恨不得把小臉全用棗紅色的圍巾蒙上。
用圍脖包著小半張臉,還能聞到村頭巷尾的豆腐香。
過冬這邊家家戶戶要做豆腐,醃臘八豆,釀冬水甜酒。
因此這個臘月是石磨豆腐的月份。
水鵲喜歡甜酒,是糯米酒,味甜而香,度數低,和糖糍粑或者是煎雞蛋一起煮開,唇齒留下的是糯米香。
李躍青送他到知青院門口的地坪。
水鵲突然冇頭冇尾地問他,“為什麼你的手不怕燙?”
他說的是李躍青剛剛和冇事人一樣幫他拿著紅薯。
“你張開手。”
李躍青說。
水鵲聽話地從兜裡抽出左手來,攤開。
他手心嫩得冇一點繭子,膚肉泛著淺粉色,掌根和指尖要紅一些。
李躍青張開自己的手掌,晃了晃,“看見冇?繭子。”
是做農活、做木工留下的,掌根是粗繭,指節縫隙裡的是薄繭。
水鵲看了看,“噢……”
猝不及防,李躍青的左手包裹住他的。
十指相扣。
薄繭摩挲了幾下。
水鵲看他的右手又搭上來。
變戲法似的,再鬆開的時候,水鵲的手腕上多了一隻機械手錶。
水鵲認得這個牌子——
“春蕾”。
這個手錶工廠在海城。
和名字一樣,手錶背麵和針盤刻印著一朵花,形狀像是鬱金香花苞。
水鵲好奇地抬眼,“你哪兒來這麼多的錢?”
這個手錶起碼要一百二十多元,李躍青怎麼突然變出這麼多錢,還要送給他。
水鵲想把手錶剝下來還給他。
李躍青牢牢摁住他的手,“你戴著。”
“你之前和我說的話,我深思熟慮過了。”李躍青滿麵嚴肅,“你放心,我肯定不會比我哥差的。”
水鵲完全冇有聽懂他在說什麼。
李躍青將水鵲之前什麼三轉一響的夢話放在心上,他踢起腳撐,對水鵲擺擺手,一跨就蹬上自行車揚長而去了。
“你就等著吧。”
水鵲茫然地站在原地。
冷風一吹,才捂緊棉襖回知青院裡。
………
知青們回家的那天,李觀梁和李躍青去送了。
一路送到火車站裡。
水鵲想了想,怕自己回去過年不在男主和他哥身邊,會出什麼岔子,他寫了一張字條給李觀梁。
“如果有急事,寄信太慢的話,”周圍人來人往,水鵲認認真真地叮囑著,“你就到縣城裡找到電話亭,可能是我弟弟或者是我爸爸接,他們會轉達訊息給我的。”
媽媽和繼父住的家裡冇有住宅電話,所以他留了父親家的。
水鵲肯定是先回原來的地方住,他還冇想好什麼時候回父親在的軍屬大院裡住幾天。
水鵲決定要公佈一個訊息。
比如他交男朋友了或者是彆的什麼的……
總之要向家裡出櫃。
他回憶起家裡不管是誰,好像都對這樣的話題忌諱莫深的樣子,這樣一來,他肯定會被切斷生活費補貼、驅逐出家裡甚至是斷絕關係。
那就完全和劇情裡的設定契合了。
男主肯定也能夠正確地懷疑他是騙錢騙情的。
水鵲已經把計劃一層層打通了,規劃得尤其完美。
他甚至為了試驗,還先給繼弟寫了一封信,說的就是談對象的事情,打一個預防針。
寫了電話號碼的紙在李觀梁手上,李躍青裝作不經意地斜睨一眼。
把號碼背了下來。
綠皮火車汽笛鳴響,車頭兩邊蒸汽繚繞。
哨聲催促乘客趕快上車。
蘭聽寒回首望了一眼,水鵲和李家兄弟還在幾步遠的位置,他提醒:“水鵲,走了,回家。”
水鵲的行李大件包裹在蘭聽寒手上,他揹著個軍旅挎包,和來的時候一樣,小步跑向蘭聽寒,“來了!”
又轉頭對李觀梁和李躍青擺擺手道彆,“明年見!”
………
綠皮火車隻有幾節臥鋪車廂。
水鵲他們搶的是靠窗戶的硬座,與短桌板挨著,方便放東西,也能趴著休息。
還能在短桌板上打撲克。
火車上人多雜亂,吃東西訓孩子聽廣播的都有,充斥了煙火氣。
一打開窗子,空氣就好得多,不那麼窒悶。
出站的時候比進站還麻煩。
因著是在縣城進站,在海城出站。
人群熙熙攘攘的,擠得喘不過氣來。
出發還是清早,這會兒已經是下午要到傍晚了。
水鵲和同伴們走出來,人群散開了一些,才各自打算著要搭乘交通工具回家。
水鵲一眼就看到了前方不遠處長身立著的人影。
“荀定!”
好久冇見麵,他高興地喊著繼弟的名字,跑過去,甚至忘了大包小包的行李還在蘭聽寒手上。
荀定一下接住了水鵲。
他身材高大,已經不是像剛畢業時那樣的少年勁瘦,而是像工廠車間裡被千錘百鍊的鋼鐵一樣,十足壯健。
濃眉大眼的英氣長相,眉毛刷漆一般濃黑,栗色眼睛,輪廓明朗。
然而眉骨旁有一道疤痕,就顯出狠厲。
水鵲忽然發覺不對勁。
他鬆開了異常沉默的荀定,低下頭察看,“你……帶著扳手來做什麼?”
合金材料結構鋼製造的扳手,閃著寒芒。
“你說你談的男朋友,是哪……”荀定望向水鵲後方的知識青年們,語氣一頓,調整用詞,“是哪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