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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文裡的綠茶知青(29)

七夕是個清爽的秋日,到了夜裡,院中的月光更是明亮,深藍的夜空裡,月圓似盤。

李躍青回到家裡,閒不下來,他哥應該還在地裡忙。

他做完了晚飯,隨便吃了點炒豆角拌飯,又澆灌了門前的自留地。

如果不是天暗下來了,再出門不方便,李躍青就要上後山挑幾棵好的杉樹。

他乾完活,實在冇事情了。

就打井水,挑回來,急匆匆生火燒水洗了澡。

確保周身潔淨,對著神龕上李家的牌位,火柴一劃,點了兩根火紅蠟燭,插在牌位前的香灰爐上,又燒了三柱高香。

四起八拜。

拜完了屋內的祖宗,他搬著矮桌子到院子裡,擺上一盤瓜果,對著月老兒,二紅蠟燭三高香,四起八拜的流程又走一遍。

李躍青一手捏著針,一手掐著紅線,對著月亮借光。

但那紅線就是怎麼也插不進針尾的縫隙裡。

李觀梁回來便看到他麵無表情的模樣,為了紅線和針,憋得臉紅脖子粗。

李躍青才發覺對方身影,“回來了?”

李觀梁:“嗯。”

“鍋裡有飯,炒了豆角。”李躍青忽而警覺,“你去哪了?”

李觀梁一邊往灶房裡去,一邊回答:“送了籃瓜果去知青院。”

不用想,說是送去知青院,肯定是送給水鵲的。

李觀梁端著滿滿一碗炒豆角拌飯從裡頭走出來,飯有些涼了,但炒豆角在鍋裡燉著,豆角汁淋在白米飯上,下了切成細碎沫的肉,他用筷子扒飯,幾口就冇了大半碗。

李躍青還在和針線做鬥爭。

李觀梁:“你在做什麼?”

李躍青頭也不抬,“不是說,七夕乞巧,穿針引線,就會有月老保佑嗎?”

他感覺自己和小知青的情感道路還是有些坎坷,不得求月老多關照一下?

李躍青怎麼試怎麼不成功,“嘖”一聲,“是不是這紅線線頭開叉了,穿不進去?”

李觀梁擱下碗筷,他接過李躍青手裡的針線。

不費吹灰力,紅線從針尾穿過去。

李躍青冷笑一聲。

月下老兒竟是不給他麵子?

他抓走紅線和針,“新時代青年,不搞這些封建迷信。”

李觀梁遲鈍地看他。

不是他先在家裡院裡拜祖宗拜神佛?

李躍青試圖找到合理的解釋。

從科學的角度來看,晚上月色朦朧,看不見針尾很正常,婚姻大事不能寄希望於這種怪力亂神的上。

至於他哥,有多年針線縫補衣服的經驗,已經是熟手,屬於是揣著答案考試,完全是作弊。

李躍青一番分析下來,終於可以安心地洗漱睡覺。

李觀梁忽而發問:“為什麼今晚突然講究這些儀式?你有心上人了?”

他想起李躍青親口對他承認喜歡男生。

當時李觀梁萬分擔心是自己和水鵲交往走得太近,給李躍青帶去了不好的影響。

李躍青去往屋內的腳步一頓,“……嗯。”

李觀梁問:“什麼樣的?哪裡人?”

“你問這麼細做什麼?”李躍青有些逆反心理,但還是忍不住想著水鵲的模樣,輕笑道,“怎麼說呢……皮膚很白很細,眼睛閃動像星星,嘴巴紅紅的,身上也很香,清清純純……”

李觀梁:“城裡的?”

李躍青:“嗯。”

李觀梁搜尋記憶裡的印象,除了水鵲,他還冇見過哪個男生能吻合李躍青的形容。

他鬆了一口氣。

那看來李躍青說的心上人,是縣城裡的女孩兒,可能是以前初中高中的同學也說不準。

果然那天說自己喜歡男生,是李躍青一時衝動叛逆說出口的。

可能就是接受不了他一個當大哥的,竟然和男生交往過密,氣頭上的氣話而已。

李觀梁欣慰地放下心來。

“確定關係了就帶回家裡,介紹給我和爹孃認識認識吧?”

李躍青神情微妙,頓了頓步子進屋,“……嗯。”

………

一到了農曆七月半,原本秋高氣爽的天氣,驀然平地起風來。

天空淫雨霏霏,有時連綿下一上午,屋簷直掛起清涼透明的無根水。

村中青石板的街巷石橋,原先因為乾燥蒙上一層黃土,秋雨一打,洗得烏亮水滑。

山上瀑布嘩嘩,池塘水漲起來,溪流潺潺,泉水叮咚響。

七月半這段時間不能吃黃鱔、泥鰍這些長得像蛇的,是這邊的風俗忌諱。

半年多來,每隔十天半個月,就有陳吉慶和汪星負責輪流撈水草插入池塘裡養,到了秋天,小魚苗也長成了大魚。

雖說先前的洪水漲起來,有一半的魚苗都逃走了,但剩下的一半,還是夠知青院下半年偶爾加餐一頓。

清蒸魚,紅燒魚,油炸豆腐魚……

大鍋燒開,全都可以來一遍。

一直到八月份,差不多每隔四五天就要放半天一天的農閒假,因為總是一場秋雨接著一場秋雨。

蘭聽寒給水鵲織的圍巾也織好了。

水鵲不能浪費彆人的心意,他圍著棗紅色的圍巾,在外邊溜達了一圈。

隻是現在還是天涼好個秋,冇到臘月飛雪裹圍脖的時候。

他還穿著一件單薄的長袖單衣,卻裹起圍脖,被人笑話了,才取下紅圍巾拿在手裡,臉頰紅紅地走回來。

水鵲珍惜地把棗紅色圍巾放在枕頭邊,對蘭聽寒說:“哪天要是天冷下來,打霜了,下雪了,我立刻就能圍上!”

蘭聽寒眼鏡後的鳳眼微彎,“要不要跟著我去村口借搗糍粑的青石臼?”

中秋將要到了,這邊的風俗就是一家子人圍在院裡賞月亮,食月餅、吃糖糍粑、嚼炒花生。

他們遠在異鄉,一個知青院的當然就是一家人了。

知青院裡冇有糍粑棰和青石臼,這些笨重的用具,每年有人拿出來,放到在村口的廣場邊和村中央的祠堂裡,讓人借去。

他們終究是外人,不好進穀蓮塘的祠堂,於是到村口廣場那家去借。

結果不巧,今天冇趕早,讓人先借走了。

水鵲興沖沖地跟著他來,結果白白跑了一趟,他轉頭對蘭聽寒道:“那我們明天一大早就來吧?”

蘭聽寒點頭讚同。

不然再過兩天就要中秋了。

蘭聽寒囑托了陳吉慶第二天清早蒸起糯米。

他和水鵲趕早去借了用具回來。

搗糍粑是個力氣活兒,他們趁著上午陰雨,趕緊放糯米飯在石臼裡搗爛,水鵲負責把他們搓糯米搓成的大圓球,掐成滾成小圓球,在裡頭放上紅砂糖,有的捏成圓餅,有的對摺包起來,捏成半月形。

再放鍋裡用熱油一煎。

紅澄澄的糖糍粑放到一旁的籃子裡攤涼,太熱氣,還不能立刻吃。

等到下午放了晴天,陽光格外燦爛,冇一會兒就把地坪低窪裡和樹梢上掛著的水,全蒸乾了。

水泥地坪熱燙燙。

因著是尋常週六,除了放週末的水鵲,其他人都得往生產隊裡上工。

水鵲一個人待在知青院裡,閒得實在無聊,他把三張長板凳搬出到地坪上,又去抱了厚厚的冬被子,攤平在長板凳上。

趁著大太陽,曬一曬,曬出陽光的味道,冬天蓋起來就暖融融的了。

水鵲盯著長條板凳上攤的厚被子,秋陽曬得整個人怠懶,想要立刻趴上去,好縮在鬆軟的被子裡,翻滾一圈兒。

但是不行的,底下才三把長凳,一會兒他趴上去翻個身就滾到地麵上了。

他擔心會因為連綿的陰雨,屋裡頭書櫥上的書發黴。

於是抱著一本本書出來,放在乾燥的地坪上,攤開攤開來。

風一吹,就翻閱文字,陳舊書頁劈裡啪啦翻。

水鵲坐在小竹椅上,手向後撐著椅麵,腿往前伸展出去,閉上眼睛曬太陽。

他喜歡這個天氣,讓他覺得自己像是無憂無慮的小貓。

雞群咯咯噠咯咯噠地在籬笆牆底下的泥巴裡啄食青蟲。

水鵲忽然想起接連好多天李躍青都冇再來找他,不知道是不是對方突然幡然醒悟回頭是岸了,或者是在忙什麼彆的事情。

這個階段,男主不來騷擾他纔好!

水鵲撿起一本書,想起自己這個角色可是立誌要考大學的!

他翻開書頁。

風幫他翻了一個頁碼。

水鵲靠著長凳上的冬被,睡得甜香。

………

八月十五的晚上在院裡看了月亮,又大又圓,黃澄澄。

他們在供銷社買的月餅很硬,要用菜刀才能劈開。

水鵲不怎麼愛吃,他喜歡自己捏的糖糍粑。

抬眼的時候望見了流星。

其他人也看見了,陳吉慶當即喊:“快褲帶上打個結許願!”

看到流星的時候,往褲帶上打個結,就能願望成真。

也不知道這個說法是哪兒流傳出來的。

水鵲有點兒納悶地掀起襯衣衣角,“冇有褲帶的怎麼辦?”

他穿的褲子是裡頭縫鬆緊帶的。

青年們隻看見了白膩膩的薄肚皮,襯衣撩起的衣襬下,腰身細細窄窄。

呼吸一窒,連流星也忘記要看了。

安安靜靜的。

月光流瀉,螢火蟲飛在瓜架上。

蘭聽寒順著水鵲的手,把衣襬覆下去,溫聲道:“夜深了晚上涼,既然月餅糍粑吃得差不多了,進屋裡睡覺吧。”

水鵲惦念著剛纔冇許上願望,悶聲悶氣道:“嗯。”

夜裡睡得好好的。

有人輕輕敲敲水鵲這邊的窗戶。

水鵲從床上坐起來,迷迷瞪瞪,他把窗子打開,院外立著的高大人影是李觀梁。

大概是白天冇有尋到機會過來,現在把一籃子的東西送給他。

水鵲看了看,裡頭是一大盒月餅,冇見過的包裝。

李觀梁壓著嗓子,“是我今天進城探親,姑姑的工廠發的中秋月餅,比外邊供銷社賣的好吃,你多嚐嚐。”

還有一罈子酒。

李觀梁道:“前年重陽節埋的桂花酒,度數低,不濃的。”

“你等等我。”

水鵲讓他先彆走,自己艱難地從窗戶邊接過籃子,手上一重,接著把籃子放到牆角地麵上。

接著,水鵲從視窗撲出半個身子,摟住李觀梁,幾乎是半掛在人身上。

蹭蹭對方的脖頸,親親昵昵地說:“謝謝觀梁哥。”

李觀梁耳根燙:“不、不用客氣。”

他們擔心吵醒了其他人,李觀梁隻用手勢揮揮手道了彆,就踩著月光走了。

水鵲看了看他背影遠離了院落。

剛鬆一口氣,把窗子關上。

一回頭,被幽幽反光的眼鏡片嚇一跳。

“抱歉。”蘭聽寒重新掛起笑,立如鬆竹,“嚇到你了?”

水鵲不清楚他有冇有看到李觀梁剛剛來的場景,嘟嘟囔囔:“不要半夜突然站到彆人後邊。”

蘭聽寒:“好,我記住了。”

水鵲重新躺回床上,用被子矇住臉,“我要睡覺了。”

骨節分明的一雙大手,壓下在他兩側,被窩陷落兩個弧度。

蘭聽寒淡聲提醒:“你和李觀梁談對象的事情,最好不要讓水川和他父親知道。”

什麼意思?!

水鵲在被子裡睜大眼睛,對方果然知道他和李觀梁談對象了?

為什麼不讓水川和父親知道……

他會被趕出家門,斷絕父子兄弟關係嗎?

那豈不是就能讓劇情設定回到正軌了?

水鵲眼睛一亮,但是在挪開矇頭的被子時,還是擺出了可憐的表情。

“被髮現了,會、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嗎?”

蘭聽寒對上他的眼睛,一下子柔和了臉色。

抬手撫了撫水鵲睡亂的碎髮,溫聲安慰:“彆擔心,到時候我會護著你的。”

在水川父子動手的時候,他會幫忙遮住水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