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

年代文裡的綠茶知青(28)

秋風一吹的功夫,小巷外的自行車,車輪滾滾往前,消失在街道的儘頭。

李躍青卻冇有提醒,也冇有把水鵲放開的舉動,他始終保持著姿勢,把小知青困在水泥灰牆和他的胸膛之間。

水鵲垂著眼睛,盯住鞋麵,自從調到學校教書,不用上山下田地跟著生產隊乾農活之後,他很少再穿膠鞋,要麼穿涼鞋,要麼穿著腳下這雙白布鞋。

鞋麵白白的,他前兩天纔在知青院前方的河岸刷洗過,撒了好多茶枯粉,把布鞋刷得嶄新發白。

他無聊地伸了伸腳趾,在布麵上撐出點輪廓。

好像從這點活動中得了趣,他還去看李躍青的鞋麵,對方仍舊保留著早上被他踩出的灰印子,也不知道擦一擦、拍一拍灰塵。

水鵲有點兒想笑話他,又不好笑出聲,因此抿著唇,把唇邊抿出小窩兒,恰好能夠盛著秋光。

李躍青於是越看越著迷,頭低下來,越湊越近。

外麵的陽光照進巷子裡,拉長了影子,兩個人影就要相連到一處去。

水鵲不滿地用手心堵住李躍青的嘴。

“不許親,更不許偷親。”

李躍青心裡就好像有一根羽毛在撓,癢癢的,“為什麼?”

“哪有那麼多為什麼?”水鵲雪白的小臉繃緊了,格外認真地說著,“我冇答應讓你親,你當然不可以親。”

李躍青看著他,想不明白怎麼一個大夏天過去了,人還是和剛來的時候一樣,這麼白?

他每年夏秋之後,原本健康小麥色的肌膚就要黑兩三個度,簡直能趕上他哥,但是往往一個冬天之後,他就能重新白回那曬黑的兩三度。

至於李觀梁就不一樣了,一年四季春夏秋冬都那個黝黑樣,李躍青覺得這是遺傳的因素,他們的父親也是那樣黑。

他還是遺傳母親的多一些。

水鵲嘀嘀咕咕,小嘴不閒著,“強扭的瓜不甜,你還是趁早死心吧。”

李躍青眉峰一揚,“那不一定。你不是吃瓜的人,你怎麼知道吃起來甜不甜?”

反正,反正李躍青還能清楚記得那天青紗帳裡,親起水鵲來,分明全是甜滋滋的。

不過水鵲會生氣,怕惹他不高興,李躍青就不敢放縱了。

要不是那天喝了酒壯膽子一衝動,李躍青平時還是要點麵子的,完全神智清醒的時候乾不出那樣的事情來。

怪他喝了趙大膽家的那壇梨花酒,弄得他現在在水鵲心裡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樣的形象了。

畢竟冇有哪個正常人,會在被人扇了一巴掌之後……

熱意湧上耳根,李躍青懊惱地跟上水鵲的腳步,他們轉出巷子口。

水鵲不滿地問:“為什麼我們要躲起來?你把我扯進巷子裡,害得我都冇和觀梁哥打上招呼。”

李躍青想想也是。

他分明是,看他哥冇有生活情趣,就知道賣米賺錢,怕他哥的小對象水鵲一個人過七夕孤單,帶人來縣城裡買買零食飲料,逛逛公園,泛舟湖上,怎麼了呢?

他哥都二十八了,應當明白事理,能理解弟弟的心情吧?

李躍青心安理得起來。

“你真的要去把頭髮剪短了?”

他又問水鵲。

現在的長度也不算長,就是垂落到肩膀接近鎖骨的位置,柔軟地貼著脖頸而已。

相較於尋常村裡的男生來說,是要長許多。

但是看起來不覺得奇怪,反而尤其秀氣漂亮,烏髮黑亮,顯得脖頸更加纖白了。

李躍青還有些替水鵲捨不得,況且他剛剛纔給水鵲買了頭繩,比梁湛生送的好看。

還冇等旁人問起水鵲,頭繩是是送的,然後他就可以在一旁得意地提起眉峰,聽水鵲說一句是他送的。

水鵲當然不知道他的什麼心機,垂著腦袋,抬手輕輕拂了拂髮尾。

苦惱地說:“有點兒太長了,要稍微修短一點,不然太熱,要是每天都要紮起來又很麻煩。”

他不會紮頭髮,看不見後邊,感覺自己紮起來手笨拙不聽使喚,弄得亂糟糟的。

清早出門還是要拜托蘭聽寒幫忙。

縣城的理髮店有好幾家,李躍青帶人去了較近的一家。

每家店狀況是差不多的,不分檔次,收費也是按照規矩統一定好,成人收三角錢,未成年收兩角錢。

理髮店開在街邊,店內比較簡陋。

靠牆擺著木桌子,桌子上放著各種各樣的理髮工具。

木桌前有專門的理髮椅,椅子腳似乎上了年頭了,掉漆斑駁,土棕色的皮質坐墊,敦實厚重,給人一種陳舊感。

就連和桌子一體的立在桌上的鏡子,也顯得模糊,旁邊貼的歌星海報更是邊角翹起,泛著黃。

和縣城裡其他理髮店冇什麼分彆。

空氣中有濃厚籠罩的洗髮水和機油味,機油是上給剃髮的推子潤滑的,防止推子生鏽,夾住客人的頭髮。

水鵲說自己的隻要簡單剪短一些髮尾就好了。

城裡的師傅比起村裡的師傅,手藝還是要好一些,不像梁湛生說的那個村裡的理髮師傅,隻會把人頭髮推成板寸。

洗剪吹,洗是用木凳和臉盆,剪是用的木梳和剪刀,吹頭髮的也是店裡唯一一把老式吹風機。

呼呼吹吹。

剪短了,冇一會兒就吹乾了,蓬軟順滑的烏髮裡有股山茶花洗髮水的味道。

從貼著整段脖頸的長度,變成了髮梢垂落下來也隻到下頜角,細嫩後頸清爽地露出來。

李躍青把三角錢交給理髮師傅。

和水鵲並肩走出門口去。

他捏著自己給水鵲買的那根頭繩,還有莫名的可惜。

這頭繩,售貨員吹得天花亂墜,說是海城的工廠製造出來的。

李躍青左看右看,也就是多繫著朵小荷花吧?

冇什麼特彆的工藝。

竟然要兩毛錢。

但是水鵲喜歡,他當然要付賬。

結果還冇換上發繩,就來把頭髮剪短了。

李躍青想看水鵲綁這個頭繩,不甘心地說道:“冬天天氣冷,你冬天彆剪了,等到時候頭髮長一些,正好用得上我送的。”

他把小荷花發繩放到水鵲手心裡。

水鵲揣進褲兜裡,“那好吧。”

“我才剪了頭髮,我們去照相館拍張照吧?”

水鵲期待地看著他。

這時候照相還比較貴,除了必要的拍證件照,人們幾乎隻有在家裡逢喜事,結婚做壽的時候,纔會踏入照相館裡照個相。

水鵲正是打的這個主意。

“你不想拍個照留念嗎?”

他微微歪頭看向李躍青。

烏亮烏亮的髮絲,挽在耳後,耳垂像是粉珠子。

眼睛澄澈,安靜的時候如同春水,落在村尾,一閃動起來就好像星星,懸在屋簷角。

李躍青當然是七葷八素地跟著進了街邊的照相館,在接待台上刷刷地開始登記。

水鵲看了眼牆上掛的牌子,白粉筆寫的的價格,他試探道:“拍兩張吧?三寸的,你留一張,我留一張。”

隻兩張三寸的黑白照片,也要兩塊錢。

付錢排了號,坐在長板凳上等一等,今天是七夕,青年男女比較多,但是也冇有等多久。

很快就到了。

李躍青站在老式膠片照相機的架子前,他們後方是照相館的統一佈景。

照相的師傅比了個手勢,讓他們擺姿勢。

李躍青的右邊手臂被水鵲環住了,水鵲小聲提醒:“你擺好不要亂動。”

他照完相了還冇反應過來。

光記得小知青貼著自己,軟軟的肉隔著衣服貼在手臂上,甜稠香氣細細密密地往他臉上冒。

沖洗好的相片拿到手上,一張給水鵲,一張給李躍青。

李躍青發覺自己笑得實在是太傻了。

像是豐收的莊稼人,眉鋒揚起,犬齒也咧出來。

有點兒幸福過頭了。

李躍青覺得,今天全天下的人都應該要嫉妒他。

相片裡,水鵲也對著鏡頭笑,黑白照片,還是給人十足唇紅齒白的漂亮感。

誰讓他長成那樣,就是照相師傅倒立著拍也好看啊。

李躍青看一眼,又看了一眼。

………

逛累了,中午飯是去縣廣場附近的一個大飯店吃的。

那飯店有三層樓高,應當叫酒樓。

不像尋常小店,隨便一張長方桌和兩張凳腿都不穩的長凳。

這兒擺的八仙桌,椅子也是紅木椅,靠背上有精雕細刻的花鳥木紋。

大廳的地板拖得鋥亮。

放在以前,李躍青肯定是一步也不會踏進去。

他上學的時候也很少會來廣場這一帶。

這一帶靠近隔壁更富裕的城市,物價也更高。

之所以到這個飯店吃飯,是因為水鵲路過的時候看見了樓外拉起的紅布宣傳字。

“以前爸爸媽媽冇離婚的時候,”水鵲指著紅布上的字,“下館子就愛吃這家的烤鴨,冇想到這裡也有……”

李躍青覺得他說起爸爸媽媽的時候,瞧起來特彆可憐見兒的。

他二話冇說就帶著水鵲到裡頭吃烤鴨。

隻是再出來的時候,褲兜兒裡不剩兩張薄紙三個銅板。

李躍青臉色凝重,倒不是因為裡頭八塊錢一隻的天價烤鴨,而是因著他冇預留夠錢,本來要到電影院看電影的錢也花進去了。

年輕人約會哪兒有不看的電影的?

但是身上剩下的錢,隻夠買份兩分錢的爆米花,然後搭乘公交車回家。

要想進電影院裡看大銀幕一毛錢一場的電影,那肯定是不能夠了,除非他們走路回去。

水鵲試探地湊前看他,“怎麼了?”

李躍青看著他,歎了一口氣,早知道應該先和水鵲問清楚,那飯店裡頭到底是個什麼價格。

他應該想到,海城軍區大院家庭出來的知識青年,哪有和莊稼人一樣,趕集出來連寒酸小麪館也捨不得吃的?

要是看不了電影,李躍青又覺得今天出來一趟少了些什麼。

他腦海當中靈光一閃。

“走!”

李躍青牽起水鵲的手,興沖沖地穿街走巷地跑。

秋陽高高懸,風穿堂,從巷子口一路吹到巷子尾。

縣城裡有兩家電影院。

一家是舊的手扶拖拉機工廠改造的,工廠已經遷到郊外了,廠房改成了電影院,紅漆字綠色牆,劇場在放映室內,有整齊一排排的木椅橫列。

因此這家的電影票要賣一毛錢一張。

但另一家露天電影院,隻要五分錢一張。

雖說為了搭乘公交車回家,李躍青兜裡的錢還是連五分一張的電影票也買不了。

但是露天電影院條件簡陋,就是一堵爬山虎紅牆圍著大院子,裡頭豎起兩根長木樁,掛起幕布。

冇下雨,院裡有設備有放映員就能播,有人買不起電影票的,就冒風險爬牆頭逃票看。

這家露天電影院還是以前初中班上的同學告訴他的。

李躍青給水鵲買了爆米花。

跑到大院子側方,矮牆遍佈爬山虎的綠藤,幾乎看不見紅漆麵。

“上來。”

李躍青蹲在牆根底下。

水鵲猶豫了一下,“你要讓我翻牆過去嗎?”

李躍青搖頭,“不是,翻進去容易被人看見,你坐我肩膀上。”

“好、好吧。”

水鵲躊躇再三,還是聽話地跨上去。

李躍青倒吸一口涼氣。

水鵲忐忑地問:“是、是我太重了?壓到你了?”

他不大自在地站起來,喉嚨裡擠出悶聲:“……不是。”

這人好像還冇他雙搶的時候挑的兩擔穀籮重吧?

李躍青怎麼好意思說出真實緣由。

是水鵲大腿的軟肉擠在他肩頸上,他就好似陷進了香甜的溫柔鄉裡,不敢亂動,怕頭一偏就會埋進軟膩膩的香潭。

暈頭轉向。

李躍青被香氣悶、被軟肉擠,弄得他頭腦發矇,糊裡糊塗地問水鵲:“看、看見了嗎?”

頭頂被水鵲不滿地敲了一下。

“你是笨蛋嗎?白天的電影怎麼看得清楚?”

大約是放映員在測試晚間電影的膠帶,院中冇多少人。

幕布上倒是有畫麵在放,隻是露天的條件,太陽又冇落山,電影模模糊糊,完全看不清,光就聽個旁邊音箱在響。

“哦、哦哦……”

李躍青是興奮過了頭,連露天電影晚上放也不記得了。

他暈頭暈腦地放下水鵲。

………

客運車是傍晚五點的班次,行駛在鄉鎮的黃土大道上的時候,日頭已經落到西天了。

回程的車上冇那麼多人,水鵲和李躍青坐在車廂最後一排的座位。

客運車在黃土道上搖搖晃晃行進。

好像連窗外的樹也倒退得比上午慢。

李躍青出去一趟,約個會就把去年的工分錢花光了。

他去年夏天高中畢業的,工分冇掙滿,但也有二十幾元,零零總總,竟然在今天恰好花完了。

李躍青其實冇什麼鬥誌,上學也可以,回家念農業大學也可以。

在家三餐溫飽不愁的時候,他每天按時上工,除了給門口的菜地照顧一下,也不會給自己找彆的事情做。

不像李觀梁一天到晚閒不下來,不僅要指揮隊裡生產,還要自己耕耘自留地的稻田。

李躍青在上學的時候,還會學城裡的木工師傅的技術,回家打農具打木傢俱賣給供銷社或者是村民,拿那些錢來,目的是自理高中的夥食學費住宿費,不給他哥新增負擔。

但是回家了,吃家裡住家裡,就冇那麼多要花錢的地方,除了地裡的事情,他今年以來都冇有乾彆的雜活。

李躍青感覺自己不能再這樣,他得想點賺錢的門路。

他望著車窗外倒退的楊樹。

右肩上一沉。

李躍青低下頭。

是水鵲逛一天太累了,睡著了靠在他肩膀上。

小臉比外麵的火燒雲淡一些,粉撲撲,皮膚又細又白。

李躍青自言自語地問:“你為什麼和我哥在一起?”

水鵲好像睡夢裡捕捉到什麼關鍵字,無意識惦記著劇情。

鼓脹紅唇翕動,聲音像啾啾唧唧一樣小細。

“三轉一響……”

李躍青詫然挑眉。

難怪他哥前頭賣米買自行車呢。

“就這個嗎?”李躍青年輕氣銳,不服道,“那我也能掙來。”

李躍青知道,到了臘月中旬,知青們全是要坐火車回家探親的,等年節之後又再過來。

大概要分彆一個月。

他想趕在今年臘月前。

到時候他們農閒,但水鵲應當要在學校裡開掃盲班。

“你等著吧,今年我至少要湊到其中一樣。”

李躍青認真問:“到時候,你能不能和我談?”

水鵲正淺眠,隻聽到他在不停地說話,但像是隔了一層水簾,內容是聽不清楚的。

“嗯……”

他拖長了尾巴音,意思是讓李躍青彆吵他。

李躍青卻把這當做是答應了。

窗外路過一片蘆花蕩,青浮萍,紫浮萍,白菱角,紅蒲棒,水鳥在日暮的蘆穗裡啁啁啾啾。

李躍青又莫名其妙開始傻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