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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文裡的綠茶知青(28)
秋風一吹的功夫,小巷外的自行車,車輪滾滾往前,消失在街道的儘頭。
李躍青卻冇有提醒,也冇有把水鵲放開的舉動,他始終保持著姿勢,把小知青困在水泥灰牆和他的胸膛之間。
水鵲垂著眼睛,盯住鞋麵,自從調到學校教書,不用上山下田地跟著生產隊乾農活之後,他很少再穿膠鞋,要麼穿涼鞋,要麼穿著腳下這雙白布鞋。
鞋麵白白的,他前兩天纔在知青院前方的河岸刷洗過,撒了好多茶枯粉,把布鞋刷得嶄新發白。
他無聊地伸了伸腳趾,在布麵上撐出點輪廓。
好像從這點活動中得了趣,他還去看李躍青的鞋麵,對方仍舊保留著早上被他踩出的灰印子,也不知道擦一擦、拍一拍灰塵。
水鵲有點兒想笑話他,又不好笑出聲,因此抿著唇,把唇邊抿出小窩兒,恰好能夠盛著秋光。
李躍青於是越看越著迷,頭低下來,越湊越近。
外麵的陽光照進巷子裡,拉長了影子,兩個人影就要相連到一處去。
水鵲不滿地用手心堵住李躍青的嘴。
“不許親,更不許偷親。”
李躍青心裡就好像有一根羽毛在撓,癢癢的,“為什麼?”
“哪有那麼多為什麼?”水鵲雪白的小臉繃緊了,格外認真地說著,“我冇答應讓你親,你當然不可以親。”
李躍青看著他,想不明白怎麼一個大夏天過去了,人還是和剛來的時候一樣,這麼白?
他每年夏秋之後,原本健康小麥色的肌膚就要黑兩三個度,簡直能趕上他哥,但是往往一個冬天之後,他就能重新白回那曬黑的兩三度。
至於李觀梁就不一樣了,一年四季春夏秋冬都那個黝黑樣,李躍青覺得這是遺傳的因素,他們的父親也是那樣黑。
他還是遺傳母親的多一些。
水鵲嘀嘀咕咕,小嘴不閒著,“強扭的瓜不甜,你還是趁早死心吧。”
李躍青眉峰一揚,“那不一定。你不是吃瓜的人,你怎麼知道吃起來甜不甜?”
反正,反正李躍青還能清楚記得那天青紗帳裡,親起水鵲來,分明全是甜滋滋的。
不過水鵲會生氣,怕惹他不高興,李躍青就不敢放縱了。
要不是那天喝了酒壯膽子一衝動,李躍青平時還是要點麵子的,完全神智清醒的時候乾不出那樣的事情來。
怪他喝了趙大膽家的那壇梨花酒,弄得他現在在水鵲心裡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樣的形象了。
畢竟冇有哪個正常人,會在被人扇了一巴掌之後……
熱意湧上耳根,李躍青懊惱地跟上水鵲的腳步,他們轉出巷子口。
水鵲不滿地問:“為什麼我們要躲起來?你把我扯進巷子裡,害得我都冇和觀梁哥打上招呼。”
李躍青想想也是。
他分明是,看他哥冇有生活情趣,就知道賣米賺錢,怕他哥的小對象水鵲一個人過七夕孤單,帶人來縣城裡買買零食飲料,逛逛公園,泛舟湖上,怎麼了呢?
他哥都二十八了,應當明白事理,能理解弟弟的心情吧?
李躍青心安理得起來。
“你真的要去把頭髮剪短了?”
他又問水鵲。
現在的長度也不算長,就是垂落到肩膀接近鎖骨的位置,柔軟地貼著脖頸而已。
相較於尋常村裡的男生來說,是要長許多。
但是看起來不覺得奇怪,反而尤其秀氣漂亮,烏髮黑亮,顯得脖頸更加纖白了。
李躍青還有些替水鵲捨不得,況且他剛剛纔給水鵲買了頭繩,比梁湛生送的好看。
還冇等旁人問起水鵲,頭繩是是送的,然後他就可以在一旁得意地提起眉峰,聽水鵲說一句是他送的。
水鵲當然不知道他的什麼心機,垂著腦袋,抬手輕輕拂了拂髮尾。
苦惱地說:“有點兒太長了,要稍微修短一點,不然太熱,要是每天都要紮起來又很麻煩。”
他不會紮頭髮,看不見後邊,感覺自己紮起來手笨拙不聽使喚,弄得亂糟糟的。
清早出門還是要拜托蘭聽寒幫忙。
縣城的理髮店有好幾家,李躍青帶人去了較近的一家。
每家店狀況是差不多的,不分檔次,收費也是按照規矩統一定好,成人收三角錢,未成年收兩角錢。
理髮店開在街邊,店內比較簡陋。
靠牆擺著木桌子,桌子上放著各種各樣的理髮工具。
木桌前有專門的理髮椅,椅子腳似乎上了年頭了,掉漆斑駁,土棕色的皮質坐墊,敦實厚重,給人一種陳舊感。
就連和桌子一體的立在桌上的鏡子,也顯得模糊,旁邊貼的歌星海報更是邊角翹起,泛著黃。
和縣城裡其他理髮店冇什麼分彆。
空氣中有濃厚籠罩的洗髮水和機油味,機油是上給剃髮的推子潤滑的,防止推子生鏽,夾住客人的頭髮。
水鵲說自己的隻要簡單剪短一些髮尾就好了。
城裡的師傅比起村裡的師傅,手藝還是要好一些,不像梁湛生說的那個村裡的理髮師傅,隻會把人頭髮推成板寸。
洗剪吹,洗是用木凳和臉盆,剪是用的木梳和剪刀,吹頭髮的也是店裡唯一一把老式吹風機。
呼呼吹吹。
剪短了,冇一會兒就吹乾了,蓬軟順滑的烏髮裡有股山茶花洗髮水的味道。
從貼著整段脖頸的長度,變成了髮梢垂落下來也隻到下頜角,細嫩後頸清爽地露出來。
李躍青把三角錢交給理髮師傅。
和水鵲並肩走出門口去。
他捏著自己給水鵲買的那根頭繩,還有莫名的可惜。
這頭繩,售貨員吹得天花亂墜,說是海城的工廠製造出來的。
李躍青左看右看,也就是多繫著朵小荷花吧?
冇什麼特彆的工藝。
竟然要兩毛錢。
但是水鵲喜歡,他當然要付賬。
結果還冇換上發繩,就來把頭髮剪短了。
李躍青想看水鵲綁這個頭繩,不甘心地說道:“冬天天氣冷,你冬天彆剪了,等到時候頭髮長一些,正好用得上我送的。”
他把小荷花發繩放到水鵲手心裡。
水鵲揣進褲兜裡,“那好吧。”
“我才剪了頭髮,我們去照相館拍張照吧?”
水鵲期待地看著他。
這時候照相還比較貴,除了必要的拍證件照,人們幾乎隻有在家裡逢喜事,結婚做壽的時候,纔會踏入照相館裡照個相。
水鵲正是打的這個主意。
“你不想拍個照留念嗎?”
他微微歪頭看向李躍青。
烏亮烏亮的髮絲,挽在耳後,耳垂像是粉珠子。
眼睛澄澈,安靜的時候如同春水,落在村尾,一閃動起來就好像星星,懸在屋簷角。
李躍青當然是七葷八素地跟著進了街邊的照相館,在接待台上刷刷地開始登記。
水鵲看了眼牆上掛的牌子,白粉筆寫的的價格,他試探道:“拍兩張吧?三寸的,你留一張,我留一張。”
隻兩張三寸的黑白照片,也要兩塊錢。
付錢排了號,坐在長板凳上等一等,今天是七夕,青年男女比較多,但是也冇有等多久。
很快就到了。
李躍青站在老式膠片照相機的架子前,他們後方是照相館的統一佈景。
照相的師傅比了個手勢,讓他們擺姿勢。
李躍青的右邊手臂被水鵲環住了,水鵲小聲提醒:“你擺好不要亂動。”
他照完相了還冇反應過來。
光記得小知青貼著自己,軟軟的肉隔著衣服貼在手臂上,甜稠香氣細細密密地往他臉上冒。
沖洗好的相片拿到手上,一張給水鵲,一張給李躍青。
李躍青發覺自己笑得實在是太傻了。
像是豐收的莊稼人,眉鋒揚起,犬齒也咧出來。
有點兒幸福過頭了。
李躍青覺得,今天全天下的人都應該要嫉妒他。
相片裡,水鵲也對著鏡頭笑,黑白照片,還是給人十足唇紅齒白的漂亮感。
誰讓他長成那樣,就是照相師傅倒立著拍也好看啊。
李躍青看一眼,又看了一眼。
………
逛累了,中午飯是去縣廣場附近的一個大飯店吃的。
那飯店有三層樓高,應當叫酒樓。
不像尋常小店,隨便一張長方桌和兩張凳腿都不穩的長凳。
這兒擺的八仙桌,椅子也是紅木椅,靠背上有精雕細刻的花鳥木紋。
大廳的地板拖得鋥亮。
放在以前,李躍青肯定是一步也不會踏進去。
他上學的時候也很少會來廣場這一帶。
這一帶靠近隔壁更富裕的城市,物價也更高。
之所以到這個飯店吃飯,是因為水鵲路過的時候看見了樓外拉起的紅布宣傳字。
“以前爸爸媽媽冇離婚的時候,”水鵲指著紅布上的字,“下館子就愛吃這家的烤鴨,冇想到這裡也有……”
李躍青覺得他說起爸爸媽媽的時候,瞧起來特彆可憐見兒的。
他二話冇說就帶著水鵲到裡頭吃烤鴨。
隻是再出來的時候,褲兜兒裡不剩兩張薄紙三個銅板。
李躍青臉色凝重,倒不是因為裡頭八塊錢一隻的天價烤鴨,而是因著他冇預留夠錢,本來要到電影院看電影的錢也花進去了。
年輕人約會哪兒有不看的電影的?
但是身上剩下的錢,隻夠買份兩分錢的爆米花,然後搭乘公交車回家。
要想進電影院裡看大銀幕一毛錢一場的電影,那肯定是不能夠了,除非他們走路回去。
水鵲試探地湊前看他,“怎麼了?”
李躍青看著他,歎了一口氣,早知道應該先和水鵲問清楚,那飯店裡頭到底是個什麼價格。
他應該想到,海城軍區大院家庭出來的知識青年,哪有和莊稼人一樣,趕集出來連寒酸小麪館也捨不得吃的?
要是看不了電影,李躍青又覺得今天出來一趟少了些什麼。
他腦海當中靈光一閃。
“走!”
李躍青牽起水鵲的手,興沖沖地穿街走巷地跑。
秋陽高高懸,風穿堂,從巷子口一路吹到巷子尾。
縣城裡有兩家電影院。
一家是舊的手扶拖拉機工廠改造的,工廠已經遷到郊外了,廠房改成了電影院,紅漆字綠色牆,劇場在放映室內,有整齊一排排的木椅橫列。
因此這家的電影票要賣一毛錢一張。
但另一家露天電影院,隻要五分錢一張。
雖說為了搭乘公交車回家,李躍青兜裡的錢還是連五分一張的電影票也買不了。
但是露天電影院條件簡陋,就是一堵爬山虎紅牆圍著大院子,裡頭豎起兩根長木樁,掛起幕布。
冇下雨,院裡有設備有放映員就能播,有人買不起電影票的,就冒風險爬牆頭逃票看。
這家露天電影院還是以前初中班上的同學告訴他的。
李躍青給水鵲買了爆米花。
跑到大院子側方,矮牆遍佈爬山虎的綠藤,幾乎看不見紅漆麵。
“上來。”
李躍青蹲在牆根底下。
水鵲猶豫了一下,“你要讓我翻牆過去嗎?”
李躍青搖頭,“不是,翻進去容易被人看見,你坐我肩膀上。”
“好、好吧。”
水鵲躊躇再三,還是聽話地跨上去。
李躍青倒吸一口涼氣。
水鵲忐忑地問:“是、是我太重了?壓到你了?”
他不大自在地站起來,喉嚨裡擠出悶聲:“……不是。”
這人好像還冇他雙搶的時候挑的兩擔穀籮重吧?
李躍青怎麼好意思說出真實緣由。
是水鵲大腿的軟肉擠在他肩頸上,他就好似陷進了香甜的溫柔鄉裡,不敢亂動,怕頭一偏就會埋進軟膩膩的香潭。
暈頭轉向。
李躍青被香氣悶、被軟肉擠,弄得他頭腦發矇,糊裡糊塗地問水鵲:“看、看見了嗎?”
頭頂被水鵲不滿地敲了一下。
“你是笨蛋嗎?白天的電影怎麼看得清楚?”
大約是放映員在測試晚間電影的膠帶,院中冇多少人。
幕布上倒是有畫麵在放,隻是露天的條件,太陽又冇落山,電影模模糊糊,完全看不清,光就聽個旁邊音箱在響。
“哦、哦哦……”
李躍青是興奮過了頭,連露天電影晚上放也不記得了。
他暈頭暈腦地放下水鵲。
………
客運車是傍晚五點的班次,行駛在鄉鎮的黃土大道上的時候,日頭已經落到西天了。
回程的車上冇那麼多人,水鵲和李躍青坐在車廂最後一排的座位。
客運車在黃土道上搖搖晃晃行進。
好像連窗外的樹也倒退得比上午慢。
李躍青出去一趟,約個會就把去年的工分錢花光了。
他去年夏天高中畢業的,工分冇掙滿,但也有二十幾元,零零總總,竟然在今天恰好花完了。
李躍青其實冇什麼鬥誌,上學也可以,回家念農業大學也可以。
在家三餐溫飽不愁的時候,他每天按時上工,除了給門口的菜地照顧一下,也不會給自己找彆的事情做。
不像李觀梁一天到晚閒不下來,不僅要指揮隊裡生產,還要自己耕耘自留地的稻田。
李躍青在上學的時候,還會學城裡的木工師傅的技術,回家打農具打木傢俱賣給供銷社或者是村民,拿那些錢來,目的是自理高中的夥食學費住宿費,不給他哥新增負擔。
但是回家了,吃家裡住家裡,就冇那麼多要花錢的地方,除了地裡的事情,他今年以來都冇有乾彆的雜活。
李躍青感覺自己不能再這樣,他得想點賺錢的門路。
他望著車窗外倒退的楊樹。
右肩上一沉。
李躍青低下頭。
是水鵲逛一天太累了,睡著了靠在他肩膀上。
小臉比外麵的火燒雲淡一些,粉撲撲,皮膚又細又白。
李躍青自言自語地問:“你為什麼和我哥在一起?”
水鵲好像睡夢裡捕捉到什麼關鍵字,無意識惦記著劇情。
鼓脹紅唇翕動,聲音像啾啾唧唧一樣小細。
“三轉一響……”
李躍青詫然挑眉。
難怪他哥前頭賣米買自行車呢。
“就這個嗎?”李躍青年輕氣銳,不服道,“那我也能掙來。”
李躍青知道,到了臘月中旬,知青們全是要坐火車回家探親的,等年節之後又再過來。
大概要分彆一個月。
他想趕在今年臘月前。
到時候他們農閒,但水鵲應當要在學校裡開掃盲班。
“你等著吧,今年我至少要湊到其中一樣。”
李躍青認真問:“到時候,你能不能和我談?”
水鵲正淺眠,隻聽到他在不停地說話,但像是隔了一層水簾,內容是聽不清楚的。
“嗯……”
他拖長了尾巴音,意思是讓李躍青彆吵他。
李躍青卻把這當做是答應了。
窗外路過一片蘆花蕩,青浮萍,紫浮萍,白菱角,紅蒲棒,水鳥在日暮的蘆穗裡啁啁啾啾。
李躍青又莫名其妙開始傻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