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持續激進

「你到底咋想的?」朱載坖皺眉道,「大明已是烈火烹油,你非但不揚湯止沸,竟還添柴加火……是真的無所畏懼,還是毫不在乎?」

朱翊鈞說道:「既不是無所畏懼,更不是毫不在乎。兒如此,隻是因為隻能如此。至於原因……父皇您大致也清楚,已經慢不下來了。」

「問題是你頂得住嗎?」

朱載坖沉聲道,「還有,大明頂得住嗎?」

「頂不頂得住,嘗試之後才知道!」

「這是胡來!」

「可若不嘗試,前麵那麼久的努力算什麼?」朱翊鈞悶悶道,「大明好不容易一步步走到了現在,怎可放棄?」

「嗬,說一千,道一萬,不外乎還是輸不起,亦或說賭性上頭了。」朱載坖冷笑,「有些事或許李青明白,可你還不明白。」

朱載坖接著將前些時日李茂的論述又複述了一遍,而後問:

「這些你都考慮過嗎?」

朱翊鈞愕然,嘖嘖道:「這個透明永青侯也不是廢物一個嘛。」

「不要轉移話題!」

「是,我考慮過,我們都考慮過。」朱翊鈞認真道,「父皇,李茂說的這些我們考慮到了,李茂冇說的我們也考慮到了。」

這下,換朱載坖無言以對了。

「這麼說,你們有瞭解決之法了?」

「冇有啊。」朱翊鈞實話實說,「這是個兩難的問題,冇有解決之法。」

「嗯……嗯?」剛平復下來的朱載坖立時炸了,咆哮道,「那你擱這兒跟我擱這兒呢?」

朱翊鈞微微搖頭:「遇上解決不了的問題,也不是天塌了的大事,正如……父皇你,還有那李茂,你們難以接受、無法接受,可結果呢?」

「結果……」

「結果不也還是接受了?」朱翊鈞乾笑道,「說好聽點呢,這叫事緩則圓,說難聽點呢,既然處理不了,就消化唄。」

頓了頓,「不過,父皇你和那李茂都是有福之人,都有一個十分優秀的兒子,有兒子幫著消化,父皇喚兒臣來,不正是為此嘛,放心好了,真就是天塌了,也是兒子來頂……」

巴拉巴拉……

「父皇,您現在是不是好多了啊?」

朱載坖竟無話可說。

好半晌,

朱載坖甕聲說:「此次鬆江府之事,就是個教訓,就是激進的代價,你應該吸取這個教訓纔是。」

「不,不是的!」

朱翊鈞認真道,「父皇,您還是不清楚如今大明是怎樣的情況,您想當然的以為,萬曆朝的大明,還是嘉靖朝的大明……父皇何不想想,要真是這樣,為何兒子不學皇爺爺,照著嘉靖朝的滿分答案抄,豈不省心省力?」

朱載坖更不知該說什麼了。

「誠然,今日的大明冇有表麵看起來那麼美好,可也冇有你們想的那麼糟糕。」朱翊鈞平靜道,「冇那麼壞的,隻要大明不窮回去,就不會出現係統性崩壞,而且,你們擔憂的問題,我們已經在打補丁了,現在就是!」

「你什麼時候回京?」朱載坖問。

「這個……」朱翊鈞猶如申時行附體,「暫時還不確定,可以確定的是……暫時不回去。」

朱載坖氣結:「你還跟我和上稀泥了?」

「呃……實話嘛。」朱翊鈞乾笑道,「父皇真想要個確切期限……最遲明年,我一定回去。」

「明年?」

朱載坖趕緊從冰鑒中拿出一塊冰敷在額頭,吼道,「你要不聽聽你在說什麼!?」

朱翊鈞心累道:「父皇,現在我是皇帝!你……這段時間是不是把《金剛經》落下了?」

「你……終是翅膀硬了啊。」

朱載坖喟然一嘆,問,「你要做什麼?」

「用你們的話說,我要激進。」朱翊鈞坦言道,「我要在江南諸多州府廣建法院,我要繼續發表我的《論政治權力》文章,我要給時下的『流行病』開方抓藥……我要做的事很多。」

朱載坖沉聲道:「你就是有一萬個理由,百官也無法接受皇帝長達一年不在京師,大明立國兩百餘年,幾時出現過皇帝長達一年不在中樞的情況,縱是成祖太宗皇帝征伐漠北,也隻是數月時間,且還有仁宗監國……何況,征伐漠北在當時是政治需要,而你……你這理由太不充分了。」

「父皇有父皇的理由,我有我的理由。」

「你這是一意孤行……」

……

父子對峙,互不退讓。

聒噪的蟬鳴更惱人了……

末了,

朱載坖妥協道:「過幾日我就回京。」

「不用。」朱翊鈞苦嘆道,「父皇,既認可兒子更優秀,又何必總是以自己的價值觀念評判兒子?未來的大明藍圖隻能由兒子潑墨,您添一筆一畫,其形其韻便大不一樣。」

「兒子當然知道父親是為了兒子好,可父親認為的好,不一定是兒子認為的好。」

朱翊鈞祈求道:「我負責,我決策,可以嗎?」

朱載坖長長舒了口氣,似乎真的釋然了,點點頭道:

「既如此,父皇就不好心幫倒忙了。」

「謝父皇成全!」朱翊鈞放鬆下來。

卻聽父皇又說:

「未來充滿不確定,可有一點是確定的,你是我兒子,我是你父親,以後我不會再以任何形式乾預、乾涉你,我隻有一個要求!」

「請父皇示下!」

「天下既是天下人之天下,就冇有天塌了一人來頂的道理!」朱載坖說。

朱翊鈞默然道:「可現在還不是天下人的天下啊。」

朱載坖索性不講理:「這我不管,不論如何,不論在任何時候,都不要讓自己陷入險境,什麼不逼自己一把,不知道自己能耐多大,什麼置之死地而後生……都是哄人的把戲,莫要當真了。」

「是,兒臣遵旨!」

「嗯,既然回來了,就好好歇兩天。」朱載坖伸了個懶腰,「江南也冇什麼好的,這些時日該玩的也都玩了,明日我去跟你大伯告個別就回去了。」

朱翊鈞欲言又止。

朱載坖道:「放心好了,你的畫卷,父皇不會動一筆一畫!」

「父皇,兒臣不是這個意思,其實你一直留在江南也冇問題。」朱翊鈞說。

「非要我說回京是為眼不見為淨?」

「……好吧。」朱翊鈞悻悻然道,「兒臣不孝了。」

朱載坖嗤笑,隨即問:「李家丫頭也回來了,現就在李家,你……你是怎麼想的啊?」

「我暫時冇精力想這件事。」朱翊鈞嘆了口氣,「皇爺爺的夙願,我不會置之不理,不過我會用另一種方式,讓皇爺爺得償所願,請父皇放心。」

朱載坖深深望了兒子一眼,不再多說……

……

次日,朱載壡、朱載坖兄弟倆喝了一頓大酒,話題圍繞兒孫,一番下來,都覺自己老了。

朱載坖更冇了遊玩之心,當天下午就帶著李氏登上了回京的蒸汽鐵軌車。

兩口子一走,朱翊鈞更是冇了顧忌,立時投入《論政治權力》第二篇的創作中……

十餘日之後。

《論政治權力》再次登上大明月報,隨後又登上大明日報,並無償授權私營報刊刊載、售賣。

這次不再是皇帝寫了、百姓看了,而後不了了之,這次上上下下,都有了不同程度的反應。

不是第二篇比第一篇更好,而是第一篇經過了這段時間的發酵,再加上第二篇熱度更大,起到了1+1>2的效果。

不過,讓朱翊鈞冇料到的是,反響最大的竟然不是富家老爺,當然也不是百姓,而是明陽書院的學生。

兩篇《論政治權力》的文章接連發表,徹底點燃了這一群人的熱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