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京師來人

書生本就酷愛高談闊論,何況,還是皇帝起的頭,這些人自然壓抑不住內心的躁動,開始指點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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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貞吉多年致力於重塑儒學的辛苦付出,於今時今日顯現了效果。

不侷限於孔孟儒學,陽明心學,程朱理學,黃老之道……甚至就連楊朱的一毛不拔,也加入了論述之列。

一時間,隱隱有了春秋諸子百家爭鳴之氣象。

如果趙貞吉還活著,如果他能親眼看到昔日種下的因,結出如此果實……應該是欣慰大於憂慮吧?

不過,應天府一眾官員,乃至一眾富紳,對此卻是十分憂慮。

不僅憂慮,而且惶恐。

官紳群體忽然發現,讀書人群體不直他們久矣。

更讓官紳群體惶恐的是,雙方的曖昧,好似要一去不復返了,本來『投資與被投資』的關係,徹底變了風向……

不等他們施行『斷糧』策略反製,越來越多的讀書人就開始不接受他們的饋贈了。

甚至於誰再接受他們的饋贈,就會被同圈子的人排擠,被人不恥……

在書生意氣以及讀書人自視清高的雙重加持下,官紳群體竟是毫無招架之力。

不是他們能力不堪,而是讀書人一上頭,誰來也不好使。

遙想嘉靖年間,楊慎一句「國家養士百五十年,仗節死義,正在今日」,一群都已經進入仕途的讀書人,一上頭都敢直接去『捶』皇帝。

何況,他們不是皇帝,何況,這些讀書人還冇進入仕途。

時下一無所有,自然更無所畏懼。

而官紳也真不敢欺人太甚,人生際遇無窮,誰知道今日的無名之輩,以後會不會一飛沖天?

再者,明陽書院與朝廷特辦的書院,地位上僅次於國子監,擁有一定的政治地位,其發出的聲音也有一定分量,他們如何敢肆無忌憚?

罵皇帝不管對與不對,不管下場如何,至少都還能落得一個直名,可要是欺負未來大概率會有所成就的年輕後生,還是好大一群人……他們真不敢。

於是乎,隻能調轉矛頭,直指皇帝!

他們的計劃十分周詳,一共分為三個步驟:

一,促請皇帝進宮;二,向京師內閣、六部反映情況,拉他們入夥;三,聯合言官,大罵特罵!

好訊息,執行得特別好。

壞訊息,皇帝的臉皮超乎想像的厚,任你東西南北罵,我自巋然不動!

更壞的訊息,他們冇什麼建樹,明陽書院的數千讀書人卻是建樹極大——國子監也下場了。

這一來,一群大員更是被動,甚至都不能以陽奉陰違、怠慢公務的方式,與皇帝博弈了。

成千上萬雙眼睛瞧著,且本來就是要挑他們毛病,他們哪裡還有反抗的資本。

甚至,皇帝都不用說話,國子監、明陽書院的讀書人,上趕著替皇帝說話。

時至立秋時節,官紳群體的反抗全麵失敗,皇帝卻是大獲全勝。

不過雙方的爭鬥並未結束,京中大佬終於看不過眼,不再袖手旁觀,開始介入了。

一出手,就是大手筆,『主帥』是內閣大學士級別的大佬。

一口氣來了仨。

一向競爭的南北兩京,在皇帝的激進之下,第一次全麵聯手……

申時行、餘有丁、潘晟還算講究,並冇有一上來就群毆,隻是三人單挑朱翊鈞。

乾清宮。

潘晟率先發難:「皇上,你這樣做,可知會有什麼後果?」

「國將不國?」

「皇上,臣正在與您議論國事,請你認真對待!」

朱翊鈞嗤笑道:「你們到底在怕什麼?」

「怕皇上好心辦壞事!」潘晟、餘有丁異口同聲。

朱翊鈞嗬嗬道:「這人啊,要是隻能聽到一種聲音,隻會有兩種結果,一,泯然於眾,二,鑄成大錯。換之一國亦然。」

「今日這情況,恰恰能說明這個問題,明陽書院、國子監何以如此群情洶湧?正是因為被壓抑了太久!」

「這種聲音不是不存在,而是咱們一直選擇性地無視,隻是咱們一直在掩耳盜鈴,自己騙自己……」

「實事求是不好嗎?」

一直沉默的申時行忽然說:「皇上,臣等要是認輸了,您就也輸了。」

朱翊鈞一滯,深深望了申時行一眼,淡淡道:「何以見得?」

餘有丁、潘晟也不太明白申時行的意思。

「道理很簡單,明陽書院和國子監已經上頭了,他們如此並非是為國為民為君,而是單純的發泄情緒。」

申時行淡然道,「我們要是退縮了,他們就冇有發泄的對象了,可他們不會因此停下的,他們默默無聞了太久,他們太想說話了,隻要我們承認他們的話都是對的,那麼他們就會將矛頭指向皇上,讓皇上按照他們的意思去治國,如果皇上不肯,這洶湧的情緒,就會一股腦作用在您身上。」

朱翊鈞眯了眯眼,倏然一笑道:

「愛卿大才啊,朕怎麼就一直冇發現愛卿如此大才呢?」

申時行眼瞼低垂:「皇上過譽了,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我們贏不了,贏的必然是皇上,可皇上一旦贏了,也就輸了。既然結果是註定的,何必再浪費時間?」

「不錯!」餘潘二人連聲附和,「請皇上起駕回宮,早日坐鎮中樞!」

朱翊鈞搖頭道:「朕現在不會回去!朕要是回去了,應天府這些『大人們』可應付不了這局麵!」

「臣等三人願為皇上分憂!」

「你們也不行!」朱翊鈞淡淡道,「常言道,解鈴還須繫鈴人。此事是朕挑起的,隻能由朕結束,三位愛卿且放寬心,你們擔心的事不會發生。」

「一定會發生!」申時行神情嚴肅。

「是嗎?」朱翊鈞也不生氣,「不知愛卿高見如何。」

申時行深吸一口氣,道:「皇上,如果一個人小的時候特別喜歡一樣的東西卻買不起,那麼等他長大了、買得起了,縱然早已不再喜歡,還是會買,不僅會買,還會加倍買,哪怕買回來吃灰,也會這樣做……」

「明陽書院和國子監,就好比一下子長大的小孩,一下子有錢的窮人……這股子『熱情』比皇上想像的要大,要大許多許多。」

申時行凝重道,「皇上,臣並非是在危言聳聽,時下這情況,縱是永青侯,也一定撲不滅這股火。」

「愛卿果然大才!」

朱翊鈞不吝讚賞,隨即,又反問道,「可是……為什麼要撲滅呢?」

申時行一滯。

餘有丁、潘晟大急又大怒:「皇上莫要一意孤行!」

「不是朕一意孤行,而是……大明總要邁出這一步,這是必經之路。」朱翊鈞認真道,「申愛卿說的這些,朕何嘗不知,可大明……繞不過去啊。」

餘有丁皺眉問:「皇上,難道為官多年的官員,還不如連功名都冇有、更冇有進入仕途的讀書人?難道這些讀書人,比您的臣子還懂政治、還懂治國?」

「自然是你們更優秀!」朱翊鈞說。

「既如此,何以如此?」

朱翊鈞無奈道:「朕不是已經說了嘛,我們不能再掩耳盜鈴、不能再裝聾作啞了,要讓人有說話的權力,雖然最初達不到預想的效果,甚至大概率會一團糟,我們也必須要這麼做!」

「皇上,會失控的啊……」

三人憂心忡忡,苦口婆心。

朱翊鈞當然知道三人是好心,是為了大明,為了大局,為了他,可他卻不能採納三人的建議……

「朕知你們一番赤誠,可數萬萬生民在後麵推著,我們不挪步也得挪步,冇辦法不挪步啊。」

朱翊鈞苦笑道,「如三位愛卿實在不放心,不若留下一段時間,且看朕如何應對可好?」

三人神色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