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流行病(2)

李茂左顧右盼了下,發現不知閨女還是孫女,早已完成了清場,目之所及,不見一人,不禁更是悻悻然。

朱載坖渾不在意,說道:

「聽說,最近不少富家老爺都得了心病,愛卿你也冇有倖免,可有此事?」

這兩個死丫頭……李茂氣鬱又無奈:「是,是臣矯情了。」

朱載坖搖搖頭:「如隻一人如此,或許是矯情,這麼多人都如此,可就不是矯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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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茂沉默。

「朕隻是有些好奇,以愛卿的情況,明明應當早於這些人之前發病,都堅持了這麼久,都到如今這個局麵了,為何還會再發病?」

李茂還是沉默。

片刻後,

「回太上皇,臣……也是人啊。」

朱載坖怔了怔,隨即頷首:「是啊,也是人啊……」

君臣一時相顧無言。

最終,還是朱載坖率先打破沉默,說道:「如朕所料不差,是因為皇帝在報紙上發表的那一篇文章吧?」

李茂輕輕點頭,嘆道:

「皇上的那一篇文章殺傷力實在太大了,百姓看不懂,富家老爺們卻是看得明白,尤其最後的一句『我們』,更是讓這些個富紳感到森寒!」

「當然,這和臣冇啥關係,臣早就通過高祖的種種行為,預感到會有這麼一日,也隻能接受這樣的安排,如此……也是因為『人人』如此,令臣不自覺與之共情,在這些人的情緒帶動下,臣這顆本就不太堅定的心……也動搖了。」

「時下這情況,好似一群受傷的野貓,依偎在一起相互舔舐傷口……」

李茂喟然嘆了口氣,打起精神道,「其實,太上皇無須憂慮。大明如日中天,皇帝深得民心,這些個人再如何不甘,再如何憤怒,也隻能接受。何況,真正的切膚之痛還未到來,至少目下,乃至相當長一段時間,皇帝都不會刨了富紳的根,富紳自然也不至於做出什麼過激行為。」

朱載坖忽然笑了。

李茂有些莫名其妙,訥訥道:「太上皇笑什麼?」

「其實,這個病不是最近纔開始的,早在數十年前就有人得了。」朱載坖怔然說道,「世宗皇帝是第一個,朕是第二個。」

李茂驚愕,恍然,釋然……

「太上皇『病』好了嗎?」

「也是病了十好幾年才逐漸痊癒。」朱載坖苦笑道,「心平氣和是不可能心平氣和的,隻能慢慢消化,慢慢接受,慢慢習慣,愛卿都這個歲數了,又何須耿耿於懷?」

李茂默然道:「臣不是為了自己,臣都這個歲數了,還有幾天好活……隻是為了兒孫罷了。」

「可朕也有兒孫啊。」

「請問太上皇是如何調解的呢?」

「兒孫自有兒孫福,不為兒孫我享福。」朱載坖以開玩笑的口吻說。

李茂卻冇有笑,點頭道:「這是唯一的解法,可是皇上有冇有想過,類似的事情早在中國第一個大一統王朝出現之時,就已經發生過了?」

朱載坖皺了皺眉:「你是想說……秦朝的郡縣製?」

李茂嘆息道:「臣隻是個庸人,做生意不在行,經濟也不懂,更對政治一無所知,可到底活了這麼大的歲數,一些樸素的道理,還是明白的。」

朱載坖頷首:「愛卿但講無妨!」

李茂眼瞼低垂:「無法世代傳承,人便冇有了歸屬,冇有了歸屬,便冇有了奮鬥之心,冇了奮鬥之心,便冇了責任與義務……太上皇不正是如此?」

朱載坖啞住了。

李茂:「歷朝歷代都是皇權不下鄉,其實,真就是皇權下鄉了……就真的是好事嗎?」

「似乎……不見得吧?」

「大明三萬萬又數千萬人,朝廷全部一把抓,抓的過來嗎?」

朱載坖默然道:「永青侯雖然冇明說,可愛卿說的這些,他早已預料到了,必然腹有良策!」

李茂點頭稱是:「這點臣從不懷疑,可真就是抓得過來……就能做好事嗎?」

「一家之事靠家族,一鄉之地靠鄉紳,自古以來,一直都是各個小家,自我管理、自我調節……難道官吏比他們自己還瞭解他們,如此……是不是外行領導內行?」

「太上皇,這些您可想過?」

朱載坖苦笑坦言:「朕被你考問住了,朕不知道。」

頓了頓,「朕還真是小瞧了愛卿呢。」

李茂一下子眼眶濕潤了,喃喃道:

「我也受過爺爺薰陶,我也是被姑奶奶教著長大的,如果不是長輩能力太強,如果不是兒子太過優秀,或許,我也不會如此懶惰,不會這麼不堪……隻是,我終究冇能入他的法眼。」

「我隻是個凡人,隻是個心胸狹窄、自私自利的小人……如果父親,祖父,姑祖母,曾祖,曾祖母在天有靈,應該對我這個不孝子孫很失望吧?」

「他們的子孫,竟然對他們敬愛的長輩如此……」

李茂慘然:「道理我都懂,可我做不到啊,正如我明明堅持了這麼久,明明可以善始善終,結果卻被周圍同圈層的人情緒稍稍一影響,便前功儘棄,便被策反……我也不想這樣,可我控製不住我自己啊……」

朱載坖也一下子就共情了,輕輕道:

「你如此,朕又何嘗不是如此?」

君臣再次相顧無言。

末了,

朱載坖嘆息道:「這個『富家老爺病』朕醫不了,或許……永青侯也冇想過醫,不過,經愛卿這麼一說,朕也不能再無事一身輕了啊。」

李茂怔了怔,問:「太上皇意欲何為?」

「冇什麼可為的。」朱載坖實話實說,「正如你所說,長輩能力太強,兒子太過優秀,導致你我都十分懶惰,一次次地用進廢退之下,你我早已淪為了廢人,又還能做什麼呢?」

李茂張了張嘴,無話可說。

朱載坖勉強一笑,說道:「既然無法阻止,無法改變,不若還是看開一些吧,反正也於事無補。」

頓了頓,他建議道:「愛卿可誦讀一下《金剛經》,還是挺管用的。」

李茂:「……謝太上皇指點迷津,臣…回頭試試看!」

「試試看!」

朱載坖就像一個給病友分享經驗的久病良醫,慷慨地傳授經驗之談……

好一番病友交流會。

李茂憋悶太久的抑鬱之氣洶湧而出之後,整個人都輕鬆了不老少。

朱載坖看似風輕雲淡,卻又被其給傳染了……

回到小院兒。

朱載坖第一時間吩咐隨行錦衣衛,去喚兒子來金陵。

問題他解決不了,不過……

誰讓他是爹呢?

必須得讓兒子給出個解釋!

李茂把負麵情緒一股腦甩給了朱載坖,朱載坖消化不了,隻能甩給兒子消化。

倒不是他誠心坑兒子,而是他覺得兒子能消化,退一步說,要是兒子也消化不了,還能甩李青。

最壞的結果,也隻是李家晚輩造的孽,李家長輩收拾。

朱載坖甩起鍋來,自然冇什麼心理負擔……

……

……

半個多月後,朱翊鈞風塵僕僕地趕至金陵,來到小院兒。

一見麵,朱翊鈞就忍不住抱怨道:

「父皇,您來江南還真叫我回京的啊?您老放著清閒日子不過,都退休了,還操這麼多心……要不皇帝還給您做?」

朱載坖震怒道:「你個孽子,你就這麼與父皇說話?」

「……父皇,好好度個假不好嗎?」朱翊鈞苦笑道,「兒臣已經夠忙了,您老就別添亂……咳咳,就別再讓兒子分心了好不好?」

朱載坖深吸一口氣,硬邦邦道:「朕叫你來是為國家大事!」

朱翊鈞頹然一嘆:「我就知道……是關於我發表的那篇《論政治權力》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