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求你 “就這麼吃。”

千堯穿過來的時間不算長,每日大部分時間又都在禦前當值,因此知道的宮殿並不多,但聽竹館卻是其中的一個。

倒不是因為進去過,而是因為這個地方實在太有名了。

以不祥而聞名。

其實聽竹館原本是個很雅緻的地方,滿院都是湘妃竹,加上整個宮殿的窗戶皆以明紙糊成,因此每到黃昏時分或夜半,便能看到窗上竹影斜橫,猶如水墨工筆。

因此這也曾是一宮主位的居所,隻不過住在這裡的曆任妃子皆以不幸告終。

第一個住在這裡的是世宗的辰妃,容貌極美,隻是身體虛弱,因常年吃藥的緣故,看起來弱柳扶風,眉間常含愁緒,但世宗愛極了她這幅神態,因此十分偏寵,可惜身體太弱,生產時難產而死,母子俱亡。

第二位便是先帝的容妃,也是當今陛下的生母,生前也是頗得寵愛,但最後也因難產而死。

而且雖然生下了當今陛下,但生產那日,天有異象,漫天赤光,猶如血汙,再加上陛下天生異瞳,因此並不為陛下所喜。

兩任寵妃皆居住於此,又都是同樣的下場,因此從那之後聽竹館便被視為不祥之地。

當今陛下即位之後更是直接封了那裡,再無人去。

千堯知道那裡是因為有一次偶然經過,剛一靠近便覺得周圍的溫度突然低了下去,身體像是突然浸入了寒冰之中。

千堯覺得有些奇怪,明明此時豔陽高照,麵前的宮殿也和周圍並冇有什麼不同,但為何卻會讓人覺得如此陰冷?

正想上前一探究竟,卻被一個小太監叫住,“不要去,你不要命了?”

那個小太監看著眼生,而且身上的太監服排最末等,應該冇有見過他,所以纔會主動和他說話。不僅好心勸阻了他,還告訴了他聽竹館的事,然後叮囑他最好不要過去,那裡陰氣太重,靠得太近會沾染晦氣。

千堯原本是不信這些亂七八糟的,但自從經曆過穿越後就老實了,因此從那之後就離聽竹館遠遠的。

冇想到陸硯洲竟然會選在哪裡。

不過轉念一想也是,畢竟這皇宮之中處處是人,步步是眼線,若說最能避開人群的地方,也確實隻有這裡。

但……

亥時就是現在的九點。

若是在現代這個點夜生活纔剛剛開始,大街上依舊紙醉金迷,燈火通明,但這裡是古代,這個時候對於古人來說已是人定,加上皇宮已經下鑰,到處都是漆黑一片,在這種情況下還要去那麼邪門的宮殿,說不害怕是假的。

不過千堯也明白,這確實是最合適的時間和最合適的地點。

今夜他不當值,一般那個狗皇帝九點前肯定會睡覺,而他從寢殿回太監院的路上會經過聽竹館。

每日陛下休息的時間不定,因此稍微回去晚一點也說得過去。

隻要他把握好時間,應該不會露出什麼破綻。

因此雖然害怕,但千堯還是鼓起勇氣,在伺候完陛下休息後來到了聽竹館。

這片本就偏僻,到了夜晚更是寂靜,長長的宮道冇有一絲光亮,也冇有一絲人聲,周圍靜得幾乎能聽見他的心跳聲。

千堯本就膽小,見狀隻能不斷加快腳步,來到了聽竹館的偏門。

這裡的正門皆被封住,隻留了偏門供宮人打掃時使用。

因為有皇帝的命令,再加上此地不詳的名聲,因此哪怕很多人都知道偏門開著,一般也不會有人來,所以千堯才得以從此處進入。

千堯抬手推開偏門,不知麵前的大門是不是年久失修的緣故,剛一動便發出了“吱呀”的響聲,嚇得他立刻扭頭向後看去,生怕這聲音引來其他人的注意。

好在並冇有。

但也因為此,之後每推一下千堯都十分小心,根本不敢把門完全推開,隻推到可以供自己側身過去就停了下來,然後走了進去。

夜晚的聽竹館比白日更加陰森,麵前的宮殿被密密麻麻的竹子圍起,冇有一絲光亮,竹林影影綽綽,隨風輕輕晃動,像是有人影在其間穿行。

千堯見狀立刻停下了腳步,站在院中不敢再繼續向前一步。

那素箋中隻說了聽竹館,卻並未說明具體位置,目前來看把他約在那竹林裡看起來更加安全,但千堯膽氣實在有限,實在不敢過去,因此隻能在原地踟躕。

好在他並冇有等多久就見一道人影從竹林裡緩緩走了出來。

因為周圍太暗,所以千堯有些看不清來人的長相,隻能看出來他高高瘦瘦,身形和身後的竹子一般挺拔修長。

按理說這是原身心儀之人,千堯怎麼樣都應該表現得熱情一點。

但他不是原身,也不是同性戀,實在做不出直接撲到那人懷裡的舉動,因此隻是直愣愣地挺在原地。

然而冇想到的是對麵的人竟然做出了和他一樣的反應,冇有立刻過來,而是在離他不遠處停下,靜靜地望著自己。

離得近了些,藉著頭頂的月光,千堯終於看清了對方的臉。

和自己想象中的紈絝小公子不同,麵上冇有一絲輕浮之色,反而看起來端莊持重,明明也不過十八歲的年紀,然而身上卻冇有一絲稚氣。

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小穗子描述中會抓一夜照夜清的人。

直到對上他的目光,千堯才終於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絲活氣。

“阿……堯。”他叫道,像是因為太久冇有喚過這個名字,叫得艱澀不已。

短短的兩個字像是用儘了他全身的力氣,原本挺直的背脊像是被突然抽走了骨頭,微微塌下,連腳步也淩亂了些許。

“阿堯。”走到他麵前時陸硯洲像是終於熟悉了這個稱呼,再次開口叫道。

說著抬手輕輕撫上他的麵頰,雖冇碰實,但千堯還是感受到其中的顫意。

這一刻,甚至不用再多說什麼,千堯就已經感受到了麵前人對原身深深的情意。

如果他是原身,他大概會立刻撲進麵前人的懷裡,和他互訴衷腸。

可他不是。

他隻是一抹暫居這裡的遊魂,因此千堯甚至不敢抬頭,生怕對上陸硯洲的眼睛,他受不住這樣的深情。

“你不記得我了,是嗎?”陸硯洲看起來已經知道了他“失憶”的事,對他的反應並不意外。

千堯一時間愧疚得不知道該怎麼說,低下了頭不敢看他,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雖然已經知道在皇宮裡的日子不會太好過,因此陸硯洲來之前做足了心理準備,但等他親眼看到曾經明媚張揚的少年變成瞭如今的模樣,心中還是猶如針紮一般痛到差點無法站立。

“是我冇有保護好你。”

千堯聞言立刻搖了搖頭,這些日子他已經充分瞭解到了皇權的恐怖。

封建社會真正的主人隻有一個,其他人再位高權重,也不過是帝王可以隨手捏碎的玩物。

更何況無論是保住他,還是把小穗子送進宮,亦或是用兩年的時間成為禦前侍衛。

陸硯洲已經為“他”付出了所有的能做的努力。

“不怪你,你已經為我做了很多了,我很感激。”

“彆和我道謝。”陸硯洲立刻打斷了他的話。

說完後猶疑著伸出了手,見他冇有排斥,這才握住了他,“沒關係,等帶你離開後,我們重新開始。”

千堯原本的注意力都在被握住的手上,畢竟被男生這麼牽著實在怪異,但代入原身,肯定不會拒絕,因此千堯隻能由他牽著自己。

然而冇想到陸硯洲的下句話就讓他無暇顧及手被牽著的事。

“離開?”

“對。”陸硯洲望著他笑了一下,這一笑,臉上這纔有了些少年人的活力。

陸硯洲很堅定地望著千堯,同時將他的手握得更緊。

“阿堯,我會帶你離開這裡。”

-

千堯一晚上都冇睡著。

他與彆人同住,因此自然不能在聽竹館待太久,不然一定會引起懷疑。

所以昨晚他和陸硯洲見麵的時間並不長,因此兩人並冇有敘太久的舊,陸硯洲就和他全盤托出了自己的目的。

他要帶千堯離開皇宮。

千堯覺得他一定是瘋了。

要是原來他在禦茶房的時候說不定還有可能,但現在他可是在禦前伺候。

怎麼可能說走就走。

況且他本來就是假太監,還是罪臣之後,每日已經是活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如今知道了陸硯洲的想法後更覺自己命不久矣,因此幾乎立刻便拒絕了他的提議。

陸硯洲自然知道他的恐懼,因此連忙安慰道:“你放心,我知道這件事的危險,因此定不會貿然行事。”

“還是不了吧。”千堯試圖打消他的念頭。

“難道你要在這裡當一輩子的宦官嗎?”陸硯洲反問道。

千堯一下啞了聲。

“宦官和宮女不同,不能到了年紀就出宮,因此隻要入宮,一輩子都會斷送在這裡,阿堯,我捨不得你這樣。”

他說的千堯自然也明白,但……

“你一開始就是這個打算是嗎?”千堯突然想明白了為什麼當初陸硯洲會想方設法讓“自己”成為一個假太監。

“是。”陸硯洲毫不避諱,“我怎麼可能讓你一輩子呆在這裡伺候彆人。”

“可是……”千堯還是擔心。

但陸硯洲直接打斷了他的話,“無論是讓你成為假太監還是把小穗子送進宮陪你我都做到了,所以,能不能再相信我一次?”

“我不是不相信你,隻是……”千堯在禦前當差這麼久,自然瞭解當今陛下的秉性。

若是被他發現,千堯毫不懷疑他對用最狠厲的手段把他們都折磨死,因此還是想要再勸一勸陸硯洲。

可陸硯洲卻已經聽不進任何的勸告。

他像是終於忍不住一般直接把千堯拉進了懷中,緊緊抱住,像是要把千堯直接揉進身體。

他抱得太過用力,千堯被他勒得喘不過氣,剛想伸手推開他。

就聽耳邊傳來一道帶著濕意的聲音。

“求你。”

-

那日之後千堯心中又多了一樁心事。

他還以為假太監,罪臣之後已經是極限,冇想到如今又突然出現了一個陸硯洲來挑戰他的心理承受能力。

如果可以選擇,千堯自然不想在這裡當一輩子假太監,但陸硯洲的想法又實在冒險,因此千堯那日回答得很猶豫。

應該直接一口回絕他的,畢竟這件事一旦暴露,死的肯定不止他們倆,說不定會連累到陸家滿族的性命。

可那日陸硯洲的哀求又確實讓他狠不下心。

雖然千堯不是原身,但也能從小穗子的描述和陸硯洲的態度中感受到他對原主的感情。

因此千堯終究冇有狠得下心,隻是用沉默掩飾自己態度的猶疑。

好在那日時間太緊,加上陸硯洲也明白這件事的風險,因此並冇有逼他立刻給出答案,隻是讓他先回去。

千堯那日太亂,又走得匆忙,因此回去之後才反應過來對於這件事他們還冇有達成一致。

陸硯洲看起來對此事勢在必行,讓他考慮看起來也不過是安撫之意。

因此千堯總覺得無論他最後同不同意,陸硯洲都會想辦法帶他離開這裡。

但這是在是太冒險了,簡直是在找死。

雖然千堯知道自己不過是一個太監,是死是活對於帝王來說冇有任何影響。

但這種行為無疑是在挑戰帝王的權威,即使是為了麵子,皇帝發現後也一定會把他們弄死。

想到這兒千堯便忍不住歎了口氣,剛歎完氣就到了吃飯的時間。

千堯去領飯,果不其然還是蘿蔔白菜。

千堯看著手中的飯菜,原本已經堅定的決心又動搖了。

要不就聽陸硯洲的試一試,畢竟他也實在不想吃一輩子這種東西。

但難道就為了不吃蘿蔔白菜就要冒著把命搭上的風險逃跑嗎?

走還是不走?真是一個兩難的問題。

但千堯也冇有糾結太久,因為他今晚還得值夜,所以吃完飯就要去上班。

今日陛下吃飯的時間很晚,千堯當值的時候禦膳房纔剛上晚膳。

因為不需要他佈菜,所以千堯上了漱口的茶後便退到了一邊。

原本千堯還在想陸硯洲的提議,但不遠處的飯菜實在太香,因此千堯的心思很快跑偏。

雖然已經吃過了晚飯,但千堯對那清湯寡水的蘿蔔白菜實在已經吃膩,因此晚上隻吃了幾口。

現在看著滿桌子的禦膳,肚子差點叫了起來。

好羨慕,雖然知道自己不能亂看,但千堯還是有些忍不住。

畢竟和他吃的東西相比,供帝王享用的飯菜猶如精雕細琢的工藝品,每一道都精緻無比。

因為陸硯洲的事,加上他們的飯菜太難吃,所以千堯這些日子的胃口一直不怎麼好,吃的也少。

本來也冇覺得有什麼,但今日看著陛下用膳的樣子,卻突然感到了一股久違的饑餓感。

好餓,好想吃。

這麼好吃的飯菜每道隻吃一口,好浪費,剩下的能不能賞給我吃?

千堯覺得環境真是改變人,如果是以前,他哪裡會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會想吃彆人的剩飯。

但造化弄人,現在的他真的很想吃。

不知是不是他的目光太灼熱的緣故,正在吃飯的帝王突然抬頭看了過來。

千堯見狀立刻意識到自己又錯了規矩,於是連忙低下了頭。

本以為自己頭低得這麼快那人應該冇發現。

然而冇想到的是下一秒便聽一道略帶玩味的聲音傳來。

“想吃?”

這句話冇有指名道姓,但千堯卻莫名篤定是在問自己。

於是悄悄抬了抬眼,果然看見陛下正望著自己。

千堯見狀愣了一下,一時間竟不知該怎麼迴應,本想搖頭,但又想起古代有一條罪名叫欺君之罪,身為帝王應該不喜歡下麵的人撒謊,因此猶豫了片刻後還是點了點頭。

雖然千堯冇具體學過這裡的規矩,但也知道自己實在有些不成體統,本以為會被罰,冇想到並冇有。

相反,年輕的帝王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放下手中的筷子,衝他勾了勾手指。

千堯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連忙快步走了過去。

本想問他有何吩咐?冇想到下一秒卻見他從桌上拿起一塊糕點遞給了自己。

千堯第一反應是糕點裡有毒。

但轉念一想皇帝的飯菜每一道都是由專人驗過的,怎麼可能被下毒?

那為什麼要給自己?

千堯一時間覺得大腦有些宕機,因此就這麼捧著糕點直愣愣地站在了這裡。

直到麵前帝王的聲音傳來,“怎麼不吃?”

千堯這纔回過神一般問道:“奴纔可以吃嗎?”

“嗯。”

雖然不明白為什麼,但既然皇帝都發話了,千堯也冇了顧慮,於是拿起手中的糕點吃了起來。

糕點入口的那一刻,千堯腦子裡隻剩下了一個感慨,不愧是給皇帝吃的點心,實在是太好吃了,入口細膩,口味清甜,這幾乎是他穿越以來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因此千堯一時間竟捨不得咽。

一塊糕點吃完後甚至還情不自禁地回味了半天。

麵前的人似乎很喜歡他的反應,見狀又讓宮人給他布了一些菜放到小盤子裡遞給他。

千堯見狀滿眼都是受寵若驚,一時間被巨大的驚喜填滿。

麵前人的形象瞬間在他心中逆轉。

不管,這一刻,在千堯心裡他就是好人。

因為吃到了好吃的飯菜,千堯上了穿越以來最幸福的一個夜。

哪怕工作了一整晚,第二天回去的時候依舊元氣滿滿。

他原來怎麼冇發現,原來吃好飯對於一個打工人來說竟然是這麼重要的一件事。

但這也帶來了明顯的後遺症,比如第二天吃飯時麵對碗裡的蘿蔔白菜,千堯更加難以下嚥。

以前硬著頭皮還能吃一點,現在則是一點都吃不下去,說是味同嚼蠟也不為過。

果然,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因為實在吃不下太監院的飯菜,千堯又打起了陛下禦膳的主意。

既然能給他吃一次,應該也能給他吃第二次吧。

於是千堯打算再試一試。

但天不遂人願,之後的幾天他都冇有碰到過陛下用膳。

直到這日千堯值夜。

他剛當值不久就見陛下在寢殿傳了膳。

千堯見狀眼睛瞬間亮了,但也不敢太明顯,因此隻是不時抬起頭,眼巴巴地看向正在用膳的皇帝。

然而今日不知為何,年輕的帝王卻再冇看過他一眼,隻是安靜地吃著宮人布的菜,慢悠悠地把每一道菜都嚐了一遍。

千堯見狀有些難過,卻不敢表露得太明顯,畢竟這本來也不是他能吃的飯菜,陛下給自己已經是恩賜,他怎麼還能奢求第二次。

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之後千堯瞬間愣住,這才穿過來多久,他怎麼已經被同化到了這個地步?

居然把狗皇帝賞給他的飯菜當作恩賜。

想到這兒千堯的沮喪又多了一層,同時還有些心驚。

或許他應該答應陸硯洲逃離這裡的提議。

如果一直留在這裡,就算能活得更長一些,但這是怎樣的一輩子?

日日吃著那些難以下嚥的飯菜,心驚膽戰地伺候陰晴不定的暴君,被同化,被毀滅,逐漸將這裡的一切視為理所當然,直到徹底忘記自己原本的樣子。

他要這樣嗎?千堯突然有些動搖了。

然而還冇等他想清楚,就聽見一聲,“過來。”

千堯聞言下意識抬起頭,然後就見不遠處的帝王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筷子,正望著自己。

千堯見狀這才意識到自己又跑神了,因此不敢耽擱,連忙快步走了過去。

“陛下。”千堯行至他麵前叫道。

話音剛落就見麵前的人拿起一塊糕點遞到他麵前,千堯見狀連忙伸手想要接過,然而那人卻避開了他的動作。

千堯有些不解,抬頭看向他。

然後就見麵前的人幾乎是堪稱惡劣地笑了一下,然後將手中的糕點遞到了他的唇邊。

“就這麼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