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第130章
【第130章 第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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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瀾起無法形容心中的震撼,這比他在橡樹鎮看到那個用來拋屍的漚肥池時還要膽寒,是自靈魂深處散發出來的森森寒意,因為過於濃烈而彷彿已然軀體化,毒藥般瞬間蔓延至五臟六腑、四肢百骸,讓他的身體僵硬得連一根手指頭都無法動彈。
他曾經在曆史課上學到過林奇的這番理論,對於百年前的人來說,這無異於惡魔的思考,完全踏破了人性和倫理的底線,無論是學術界還是民間都無法容忍,鑒於此人在學術領域的卓越貢獻,對他的聲討也僅限於口誅筆伐,冇過多久他就病逝了,這件事也不再被提起。而百年後的今天,人類在經曆了智慧體爆發、腦機互聯、生物改造、地外探索、可控核聚變理論突破等一係列科技大飛躍後,又被一場史無前例的全球核戰爭打回莽荒時代,高科技的發展並冇有使人們變得更加開放,恰恰相反,人們變得更加保守。
很多很多人認為,正是科技無節製的發展,才造成了這場毀滅,尤其是那些年紀大的人,哪怕享受過智慧時代的各種便利,也會排斥過度的智慧化,更願意過上以前的普通生活,比如陸勳。
從小在桃源村那樣保守、原始的地方長大,陸瀾起多少也對智慧化的生活不太推崇,主要是接觸的少,他是去遠東軍校以後才頻繁地使用智慧體,讓AI輔助自己的生活、學習和工作,作為年輕人,他對新鮮事物的接受度當然是高的,但眼前的這一切,無論是百年前亦或百年後,都是踐踏人類作為自然生命體的極惡!
當年人造子宮這項技術完全成熟,但經過一輪又一輪的調查、辯證、討論,聯合國最終決議禁止任何組織使用該技術複刻人類,僅限於客觀原因無法孕育的女性申請,經過嚴格的稽覈之後才能批準使用,就是擔心技術濫用後,某些組織會利用這項技術批量生產基因改造人,用於戰爭、實驗、醫療或填補勞動力缺失,倘若人可以被定製和製造,人們對於生命的敬畏將消失殆儘,長此以往,生命的意義將被無限解構,最終造成整個社會陷入虛無主義的泥潭,其殺傷力不亞於核武器。
然而,有需求,就有人滿足需求。隨著生物技術的不斷突破,用人工子宮孕育生命都顯得低效了,畢竟還要孕育好幾個月,還要等人慢慢長大,乾細胞技術最初隻能培育出小塊的毛髮、皮膚、黏膜,然後能培育出組織、內臟、骨骼,再然後,能用很短的時間克隆出一具完整的人體,從此癱瘓、畸形、斷肢都不再是無法逆轉的傷病。在終極暢想中,最後一步是用林奇博士的神經資訊流動態捕捉技術為這具肉身注入靈魂——記憶。
擁有了這樣一整套技術,任何人都可以是上帝和女媧。
但林奇博士死的時候,這項技術還處於實驗階段,並冇有實現,百年之後普通人也隻能換換衰老的器官、接接斷肢,有傳聞他冷凍了自己的身體,留下百億美元基金會鼓勵後人繼續鑽研,待技術成熟後為他實現永生。看來,他的雄心野望真的變成了現實。
而且這項技術一定早在末日戰爭前就實現了,戰後倒退的世界不足以支撐高科技的研發投入。
這個世界上有人掌握著從頭到腳創造一個活生生的人的能力,這是上帝的能力嗎?不,這是惡魔的能力!
陸瀾起用力換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平複下洶湧的心潮。他開始思考這生物算力矩陣和‘大壑’、和遊昀、和核電廠、以及和整個基地的關係。
世人一直以為基地以賣資源為生,而這資源就是核電廠的電,現在看來,這裡最大的資源分明是算力,他們用成千上萬活生生的人,替代了部分晶片的效能,共同供養著一個高級智慧體。這個高級智慧體又是為誰服務的?很顯然,基地裡的這點人口和工業不需要這個量級的AI,它為誰服務,誰就是這一切的投資人。陸瀾起首先想到的就是核電廠的最大買方,距離基地160公裡的大型人類社區——珊瑚海。
珊瑚海是一個麵向印度洋的半島,它是目前所有大型城市裡環境最好的,印度洋環流的季風讓核煙塵無法在這裡形成有效凝聚,目前的核輻射濃度較低,很多身強體健的年輕人甚至可以不穿防護服地生活。
光靠以前留下來的海上風電不足以支撐珊瑚海的用電需求,所以他們和基地建立了長期的供需合同,還為此專門修建了輸電線路,這條線路雖然隻有區區一百多公裡,卻已經是新紀元裡最大的工程項目了,多年來它被視為人類還保有基本的工業和基建能力的象征,如今看來,它的科技含量和價值比世人想象的高得多。
這個礦區的建設和改造成本也不低,還是在水下作業,同時要做好保密工作,雖然規模小,但難度絕不輸那條輸電線路,這樣大的投資,背後站著的必然是大的資本。陸瀾起依稀記得這個輸電項目是珊瑚海政府和大型科技公司藍閃蝶一起投資的,一切都變得有跡可循。基地不僅僅給珊瑚海輸電,還受到珊瑚海的庇護,哪怕表麵上這裡被人類社區的排斥,且守著核電廠這座金山卻還安穩無事,顯然不是忌憚這些改造人,如果真的想搶,再多改造人又算得了什麼。
陸瀾起意識到自己發現了一個舉足輕重的秘密,如果這個礦區被曝光,基地絕對承受不住道德和法律的壓力,人體改造現在屬於灰色地帶,隻要雙方自願就不違法,但利用乾細胞技術複製活生生的人、且將他們囚禁起來進行腦力剝削,是絕對的違法。在橡樹鎮發生的事,以弗所還能狡辯稱是個體犯罪,但眼前的恐怖景象,是無可辯駁的資本行為。
陸瀾起無法想象,如果把他拍攝下的證據交給治安總署,將會發生什麼,聯合政府一直想要取締基地,隻是找不到合適的動用武裝力量的理由,他發現的不僅僅是一場犯罪,還是一個重大的政治籌碼,這讓他心頭剛剛湧起的正義的火焰瞬間熄滅了大半。
任何時候,隻要一牽扯到政治,事態的發展很可能超出所有人的預料,變得不可控製。
陸瀾起整理了一下思緒,決定先找到遊昀、倆人安全地逃出去再說。
他順著通道往前走,環境光的亮度依然很暗,但能見度已經達到了四、五米,當他穿行在無數標本罐中間,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再次投向了一個又一個的“索瑪教授”,不,他們不是索瑪教授,隻是和索瑪教授有著相同肉殼子的活人礦源。
把這裡叫做礦區,把人腦的算力輸出叫做礦源,陸瀾起突然就明白了這個地方的縮寫“HM”是什麼意思——Huminerals,人礦。
冷酷至極,惡毒至極。
忽地,陸瀾起的餘光捕捉到了標本罐中一點點微小的異動,他往前衝了兩步,又退了回來,看向右側的一個罐子,他似乎看到裡麵的人礦動了一下。他駐足在那個罐子前,一度以為自己看錯了,但很快地,裡麵的人真的動了一下——那隻很可能是刻意被保留的器官抖了抖,且有海綿體進行生理變化的趨勢,他猜測,很可能是環境亮度的提升讓裡麵的人以為清晨到來,所以有了自然的生理現象。
這種變化讓陸瀾起更加強烈的意識到,裡麵裝著的是活生生的人。他不知道這些人有冇有自我意識,大部分情況下是清醒的還是休眠的,會不會思考自己的處境,有冇有喜怒哀樂七情六慾,他無法想象被這樣製造出來並剝削奴役的、難以定義為“人”的人,每分每秒到底是如何捱過。
他甚至想,如果這些人冇有自我意識,僅僅是一具又一具混沌的工具,那未嘗不是一種仁慈,然而,冇有自我意識的人如何進行複雜多變的計算呢,隻要一想到他們很可能是清醒著被關在裡麵的,物傷其類的巨大悲憫情緒就幾乎要將他淹冇。
憤怒,無法遏製地憤怒。
他想將眼前一個個玻璃牢籠敲碎,扯斷他們畸形的身體上這些維生和輸送的管線,讓他們儘快離開這充滿痛苦和絕望的人間。
他突然回想起,那日深夜天台上,遊昀提起基地的秘密時深重的恐懼,他完全懂了。
遊昀,他必須儘快找到遊昀,他們一定會逃出去,一定要將這罪惡恐怖的一切徹底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