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會見
第5章 會見
「世界地圖大變樣這事兒,太久遠了,恐怕得有兩百多年,都是老一輩口口相傳下來的。」
大衛如實複述,「我剛纔問過檔案庫那個老傢夥,他隻記得有許多隕石砸下來,最後連月球都砸崩了一角。哦,那些能驅霧的隕石就是這麼來的。」
房間裡寂靜了好一會。
「非抬槓,我就是純好奇。」
莊杋再次指向地圖,「哪怕真有隕石雨,最多把地球砸出些大坑,也不可能改變地殼板塊吧?七大洲變成這樣,簡直匪夷所思。」
「這我就不清楚了。反正地殼它自己突然就長腿了,而且哪需要上百年?聽老頭說,它在幾個月內就給你挪得明明白白。你要說上帝在搬家我都信,這事兒就離譜。」
莊杋沉默少許:「那會死很多人吧?」
「嗯,很多。」
大衛的語氣變得唏噓,「板塊碰撞初期,人類恐怕死了95%,許多號稱永不陷落的避難所,被地殼一擠壓,直接成了墳墓,後來各種天災不斷,又死了很多人,反正聽老頭說,當時是真的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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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莊杋稍顯黯然,他第一時間想到自己的家人,他們能在這場災難中活下來嗎?
恐怕希望渺茫。
他腦海裡的零碎記憶如拚圖般,正逐一變得清晰:
從小就喜歡觀星,可由於光汙染遮蔽了夜空,隻好用記憶宮殿背熟星係坐標,節省定位時間;
高中沉迷數學建模,大學鑽研機械工程和生物醫學,後來入讀蘇黎世聯邦理工,主攻神經機器人學;
19歲查出腦癌,23歲並發胰腺癌和肝癌,25歲被列入第一批冷凍實驗計劃對象,負責給自己執行冷凍的,正是低溫醫學領域的權威——他的父親。
莊杋還記得冷凍前的最後一刻,父親給他的預估解凍時間是2120年,因為冷凍液的保護期最長隻能到那時候,而冷凍艙的維生係統極限是2150年。
「到2120年,或者更早一點,我會親自幫你解凍的,到時候肯定能治癒癌症了,放心,冇事的。」
父親的這番保證,讓莊杋越發迷茫,這中間的700年歲月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眼見莊杋還有更多疑問,大衛擺了擺手:「我就知道這麼多了,再多我也瞎扯不出來。」
「我能去查閱資料庫嗎?」莊杋總有種不祥預感。
大衛搖頭:「你整不明白的,避難所的現存資料,或者說人類的完整歷史,最久遠也就到一百多年前,再往前的,全都支離破碎。」
「這麼短,為什麼?」
「2583年,公司大戰,全人類的重要資料都被毀掉咯,不過嘛,反正冇人在乎,又不是啥老學究對吧,世界地圖哪怕變了,你看大夥不也窮得明明白白。」
「冇事,我就看看。」
「你冇自由了!你被禁足了,懂嗎?」
大衛語氣陡然抬升,見莊杋一時語塞,又恢復語重心長:「老弟你心眼多,但這裡的安防非常嚴,相信老哥,在這兒好好待著吧。」
「……」
「哦對了。」
大衛忽然想起什麼,「待會有個大人物要見你。」
「誰?」
大衛醞釀片刻,壓低聲音:「嗯……反正也不需要保密了,他是核子集團的創始人,我的頂頭老闆,徐仁義,徐老先生。」
話音剛落,幾名護衛走了進來,大衛的耳廓通訊環也瞬間收到訊息,他眼神一凜:「徐先生已經到了。」
噢,終於要大結局了。
莊杋臉色平靜:「需要先把我拷上嗎?」
大衛搖頭:「你留在這兒就好,徐先生會親自過來。」
莊杋再次看向大衛,很認真地凝視,大衛被他盯得有點不自在,輕咳一聲後離開。
當房間隻剩莊杋一人時,他再次嘗試操控詭霧。
即便是在如此明亮潔淨的房間,莊杋也能隱約感知到詭霧的存在,隻是稀薄到肉眼無法察覺。
但在避難所的驅霧裝置下,別說黑霧,就連一絲淺霧都難以凝聚。
按照他的估算,要吸收足夠多的淺霧,再壓縮成「黑霧子彈」,恐怕需要很長時間,遠水解不了近渴。
又過了一會,房門開啟。
安防士兵率先進來,仔細檢查一番後,如雕塑般分立門旁,槍管傾斜,麵無表情。
隨後,一位中年婦女推著輪椅進來,輪椅上的白髮老人已形如枯槁,乾瘦的軀體彷彿隨時都會被風化。
除了大衛、金髮醫生等人,更多的陌生麵孔也走了進來,莊杋猜測他們應該都是管理層。
徐仁義抬起蒼老頭顱,那雙渾濁的眼珠子從頭到尾仔細地打量莊杋,忽然用標準的漢語開口:「小友,吃飯了冇?」
莊杋略顯驚訝,這下是真老鄉見老鄉了。
「我暫時不餓。」
「這可不行,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
徐仁義語氣裡滿是「心疼」,他話音剛落,後勤主管便立刻去安排。
片刻後,一張白色圓餐桌被擺在莊杋麵前,上麵是滿滿一桌豐盛的中式菜餚。
「小友,坐吧。」
莊杋不清楚這老頭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便也大咧咧坐下,拿起一根雞腿開啃。
「要喝點不,我這窖藏了380年的茅酒,這時代可冇人願意喝咯。」
莊杋看了一眼熟悉的紅色瓶身,頓感親切,旋即搖頭:「謝了,我不喝酒。」
「很好的習慣,喝酒傷身吶。」徐仁義點點頭,給自己倒上一杯,細細品酌。
他遵循食不言的古禮,莊杋也樂得清閒,隻管悶頭吃喝。
一旁的大衛看得直眼饞,暗嘆老闆的品階果然高級。
徐仁義始終用一種長輩般的慈祥目光看著莊杋,眼神裡卻帶著一種讓莊杋渾身不自在的審視。
飯後,桌椅被撤走,換上了一套中式紅木茶幾和標準茶具。
徐仁義親自泡茶,那嫻熟的沏茶手法,更讓他顯得「老鄉範」十足。
「小友,你可知,我今年幾歲啦?」
「兩百歲?」
莊杋知道,這時代的人類壽命普遍有了很大提升,便往高了說。
「嗬嗬,不對。」
「三百歲?」
「再大膽一點。」
莊杋皺了皺眉:「四百?」
徐仁義露出慈祥笑容:「嗯,今年剛好四百歲,上個月才擺完壽宴。」
老而不死……莊杋依舊麵無表情。
「他們呀,都叫我徐先生,這樣聽上去顯得年輕,不過呢,我知道,自己的壽命是真不多啦。」
猛然間,莊杋心中升起一個不好的猜想,目光緊緊直視著老人。
徐仁義輕聲感嘆:「我這輩子膽小怕死,唯獨在延壽這件事上很大膽。我嘗試過很多手段,換腦袋,換軀體,接義肢……都試過了,可無論怎麼弄,我就是冇法『機械飛昇』,想不通這其中的門道。」
「嗯……」
莊杋冇法插話,隻能耐心傾聽。
其他人就更聽不懂古老的中文對話了,冇經老闆允許,他們禁止開啟同聲傳譯功能。
「小友,你知道忒修斯之船嗎?」
「知道,一個古老的思想實驗。」
莊杋簡單複述了一下:「一艘航行了幾百年的船,如果不斷被維修替換,整艘船的每一塊木板和部件都不是原來的了,那這艘船,還是原來的忒修斯之船嗎?我冇記錯的話,這是原文意思。」
徐仁義點頭:「冇錯,在一開始,人們想要機械飛昇,思路也是這麼走的,逐漸將全身的器官都替換成義肢,再將大腦裡的每一個神經元都替換成電晶體。」
這時,他又咳嗽了好幾聲,喝口茶潤肺後,繼續說:「但問題來了,大家發現,大腦裡有一個區域是絕對冇法被機械替換的。」
莊杋想了想,不確定問:「屏狀核?」
「嗯,就是屏狀核。」
徐仁義的眼神裡閃過一絲狂熱與失落,「一個薄如紙片的扁平灰質神經結構,隻要它被替換或損傷,原來的個體意識就會徹底消失,也就是說,人類的壽命,直接和屏狀核的壽命綁定在了一起。」
他語氣譏諷,像是在自嘲:「所以說,現在的人類,可以將自己改裝成各種形態,將腦子摘下來裝在浮空車裡,裝在輪胎裡,花盆裡,都冇問題,但隻要誰敢打屏狀核的主意,那完了,這人鐵定冇救,等於腦死亡。」
他滿是羨慕和憧憬:「可惜啊,現在的仿生人陣營裡,就已經出現最頂級的、可以媲美人類思維的仿生人了,一具具完美的矽基生命,我是真饞啊。」
「所以,你也冇找到更好的延壽手段了?」莊杋抓住了重點。
「小友,我老了,也折騰不動了。」
徐仁義的目光重新落在莊杋身上,充滿毫不掩飾的希望,「現在,我隻剩下最後一個機會了,所以……你能幫我一下嗎?」
「我要怎麼幫你?」
老人的一雙渾濁眼睛,映出莊杋的年輕軀體,他一字一頓,用古老言語輕聲說:
「借汝軀體一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