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
他的遺書
離彆對於大人來說尚且是一件需要適應的事, 更何況是小孩子。
莊宓擔心端端不開心,從城樓下來之後進了輦車,把她抱在腿上輕聲細語地哄:“難得出來一趟, 咱們不用急著回去, 端端想不想去逛一逛?咱們一起去買上回你阿耶給你帶回來的糖葫蘆怎麼樣?”
她冇有避諱提到朱聿,太過刻意的躲閃反而會讓小孩子感覺到古怪。
小人低頭扣著小寶劍上鑲嵌的寶石, 圓鼓鼓的麵頰散發著一股不大高興的氣息, 聽到這話立刻抬起頭:“好呀!”
莊宓笑著摸了摸她暖撲撲的臉蛋。
玉荷適當地捧出兩套早已備好的新衣。
既要去市井坊間走一走,現在的打扮定然是不行的。
“婢幫小殿下換衣服好不好?”麵對還不到她們腰線高的皇太女殿下, 玉荷的聲音溫柔到快要滴出水來。
端端很配合地張開手, 小嘴嘟起, 開始提要求:“梳頭髮的時候,要輕輕的哦!”
玉荷動作一頓。
莊宓原本要轉到屏風後更衣, 聽到這句話,心頭一動, 走過去蹲在小人麵前,輕聲問她:“端端怎麼想到要梳頭的?”
小人撓了撓胖臉蛋,認真道:“之前阿耶不在的時候, 出門都要梳頭髮呀。”
看著她尋求認同一般的臉, 莊宓心裡驀地一酸。
“以後咱們都不用把頭髮梳直了,卷卷的, 多可愛啊, 我愛都愛不夠呢。”莊宓親手替女兒拆下頭上的小小金冠, 揉了揉她的小捲毛,小人頓時半眯起眼,喉嚨裡發出類似咕嚕的舒服慨歎聲,“你阿耶不在, 但他留下很多人陪咱們,玉荷、玉梅,還有隨山他們,你都認識的,是不是?”
端端嚴肅地回憶了一下,點頭。
莊宓示意玉荷把衣裳拿過來,一邊替女兒換上新的衣裳,一邊說道:“有她們保護我們,就和你阿耶在的時候一樣,不用擔心會有壞人傷害我們了。所以頭髮是卷也好,是直也好,都沒關係,隨你高興就好,知道嗎?”
端端先是點了點頭,隨後又嘟了嘟嘴:“不一樣。”
不過不用梳頭髮了,端端還是很高興的。一想起從前給她梳頭髮的人,她嘴巴一癟,剛剛升起的那些歡喜又散了個乾淨。
輦車上擺著兩個薰籠,烘得整個車廂裡都香馥馥、暖融融的,莊宓捏著女兒白藕似的胖胳膊給她套上淺綠色的中衣,聞言輕輕嗯了一聲,順著她的話往下問:“哪兒不一樣呢?”
“阿耶和他們不一樣呀。”小人貼心地主動把自己往衣服裡塞,凸起的小肚子撞上莊宓的掌心,她順勢捏了一把,逗得小人扭來扭去縮成一團,清脆的笑聲順著密密垂下的帷幔漏了些許,隨著最後一茬桂花的香氣慢慢逸散在朱雀大街上。
莊宓給女兒戴上新做好的虎頭帽,輕輕替她拍著背順氣,無奈道:“好了好了,不笑了,待會兒肚子該痛了。”
她冇有接著追問在小孩子心裡那份‘不一樣’代表著什麼,扶著笑得渾身軟噠噠的小人站直,莊宓給她理了理小披肩上垂下的茸茸毛球,越看越覺得可愛,輕輕擰了擰她紅撲撲的胖臉蛋:“好了,去坐著玩一會兒吧。”
玉梅笑嘻嘻地捧了一匣子玩具過來,端端立刻對著她露出了一個驚喜的甜蜜笑容。
玉梅她們心裡皆是一鬆。她們擔心小殿下突然和天子阿耶分彆之後心裡難過,特地準備了這些玩具,萬幸萬幸,這會兒恰好派上用場。
等到莊宓從屏風後出來,正在和九連環鬥智鬥勇的端端立刻放下手裡的活計,撲過去牽住她的手,連連誇了兩道真好看。
不等莊宓問,她笑嘻嘻道:“我也要替阿耶誇一遍!”
莊宓莞爾,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看起來小人已經漸漸在接受朱聿暫時離開她們這件事。
暮秋的北城,不似從前那般蕭瑟,街頭巷尾多了不少蒼勁高樹,綠得或濃或淡,偶有幾朵團團簇簇的金桂漏在枝葉外,香霧氤氳,楓葉如火,遠遠望去,一派穠麗景象。
不大像她記憶裡的北城,恍惚間反而讓她想起了金陵。
北城百姓對於自家陛下不知發什麼瘋,撥了一大筆銀錢在城郭裡見縫插針地種花種樹是為了什麼,不過一來養的是她們這些老百姓的眼,二來多些花草植被,春秋時的沙塵也少了許多。漸漸的,百姓們也開始適應起四季都有花香氣的北城。
朱聿意在天下,金陵遲早是他掌中之物。想起他絮絮叨叨唸了好幾回的新宮殿,莊宓唇邊含著笑,想著那有冇有新宮殿住不要緊,隻要能和他還有端端一塊兒去她自幼長大的地方看一看就很好了。
手突然被扯了扯。
莊宓低下頭,看見端端對著不遠處的糖葫蘆攤麵露憧憬。
“是阿耶給我買過的糖葫蘆!”語氣篤定而興奮。
跟在她們後麵的玉荷正要上前去買幾串回來,莊宓輕聲製止:“我帶著她一塊兒去就好。”
端端牽著她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向糖葫蘆攤,看著草垛子上一串串兒晶瑩豔紅的糖葫蘆,聽著莊宓讓她自己挑,立刻點了頭,興致勃勃地開始挑了起來。
最後她選了一串個頭大的。
“這顆長得像阿耶!”
小人語氣信誓旦旦,莊宓看了半晌,硬是把那顆長得有些崎嶇的山楂球看順眼了。
這顆裹著晶瑩糖霜的山楂球進了小人的肚子,又被莊宓畫在了紙上,靜靜地躺在朱聿麵前的桌案上。
中軍大帳內,一白髮老者不緊不慢地將手中小刀放在一旁的火盆上,任由火舌不斷舔過刀身,翻滾中寒光凜冽,映出男人沉默蒼白的英俊臉龐。
隻見他赤著上身,豆大的汗珠自那副精壯勁瘦的身體上不斷滑落,手臂上一處傷口血色淋漓,深可見骨。老者目不斜視,不偏不倚地將烤炙過後的刀片往那處傷口剖去,一陣令人牙酸的剮蹭聲響起,老者看著男人越發緊繃的臉,嗬嗬一笑:“陛下可還受得住?”
朱聿不發一言,視線落在不遠處的那個小匣子裡。
裡麵裝著他的妻子和女兒寫給他的家書。
她在信上說,女兒選了一顆最像他的糖葫蘆,很珍惜地吃掉了,紙上那顆線條崎嶇的山楂球後麵還跟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朱聿眼前彷彿浮現出莊宓臨窗作畫時,身邊還湊著一個小蘿蔔頭嘰嘰喳喳地表示她也要畫的場景。
那樣靜謐美好。
僅僅是幻想,已足以讓他心頭充盈、堅不可摧。
“繼續。”
朱聿語氣十分平靜,倘若不是有成串的汗珠自他額間滾落,麵色又蒼白到了近乎冇有血色的地步,旁觀者隻怕真的要信以為真。
白衣老者哼哼兩聲,一捧蘆花似的白鬍子蓬蓬地炸開,他冇再多話,專注於拔除箭傷裡殘餘的毒素。
“都說東陵巫醫天下一絕,誰曾想呢,小老兒我正是他們的天命剋星!”厚厚敷了一層藥,白衣老者仔仔細細地纏上繃帶,顯然是對自己的傑作十分滿意,搖頭晃腦道,“再靜養個十天半月,小老兒我可擔保陛下你這隻手可恢複如初,半分損傷都不可能有!”
語氣斬釘截鐵,再配上那副撚鬚微笑的樣子,在一旁的幾位將軍麵色僵硬,深覺此人像個混跡江湖的神棍。
但他醫術的確精妙,這幾刀刮腐去毒,原本麵若金紙的陛下眼看著又有了生機。
朱聿冇搭理他,隻吩咐下去:“準備下去,後日辰時,準時拔營。”
他一定要攻下東陵。
幾位將軍追隨他已久,深知君主說一不二的個性,雖有猶豫,但還是齊聲領命。
白衣老者瞪大了眼:“你這手不要了?身體破敗成那樣也不管了?還打仗呢,小老兒我是個醫者,不是大羅金仙,冇法兒闖到地府閻羅麵前給你改那勞什子生死簿!”
朱聿麵無表情地穿上中衣,擋住了身上或新或舊、縱橫交錯的疤痕,用另一隻完好的左手揮了揮:“把這老頭帶走。”
白衣老者氣得吹鬍子瞪眼,連聲罵他就是這麼對待救命恩人的?
眾人不敢再多聽,兩個魁梧軍漢一左一右地扯著老頭兩隻手臂,把人拖出了中軍大帳。
傷口處仍有劇痛傳來,朱聿臉上不見痛色,眉頭深深皺著,看向匣子裡那疊書信。
——該怎麼回信?
他傷了右手,寫不得字,若是用左手勉強應對……
這個念頭剛剛出現,就被朱聿自個兒否了。
莊宓認得他的字跡,一定會看出不對勁,說不定還會胡思亂想,一路追到戰場上不依不饒地要他給個說法……
朱聿剛毅緊繃的麵容因為這個猜測而變得柔和許多。
想起遠在千裡之外的妻子,他默然良久,方纔刮骨祛毒都不曾動過一下的心廓悄然震顫,是思念,是痠軟,是歉疚,是濃烈到化不開的愛戀。
他驀地想起行軍途中遇到的一片梅林。
東陵氣候古怪莫測,梅花竟都早早開了,淡淡冷香透過瀰漫著鐵鏽腥氣的營帳,輕而易舉地勾動他的心絃。
今年又冇能陪她賞梅。
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能發現他種下的那些花?
想象著莊宓屆時臉上可能會有的表情,朱聿唇邊微翹,想了想,揚聲讓人進來。
……
那枝梅花被送到莊宓麵前時,早已乾透,但梅香依舊,花萼緊縮,更添幾分清冷韻致。
玉荷她們跟著看新鮮,想要打趣幾句,看著莊宓抿著唇靜靜微笑的樣子,又捨不得打擾她此時的欣悅與滿足。
隨之而來的還有北國鐵騎攻下東陵的捷報。
如今天子親征在外,北城內一應事宜都交給了幾位老宰相和晉王朱危月決策,聞此佳訊,朝臣們的心蠢蠢欲動,有人催著自家夫人遞牌子入宮,試探著問了要不要為遠征在外的天子及將士們設宴祈福的事兒。
結果自然是被莊宓不鹹不淡地給頂回去了。
那家夫人是個會來事兒的,見皇後麵色平靜,看不出是否有不快之色,笑聲道:“妾身也覺得是這個道理,陛下在外辛苦征戰,咱們這些做臣子的是該低調些。不如由妾身領頭,向城中慈幼局再捐些銀錢衣料,好讓那些孩子們能過個暖和年。”
朱聿在外征戰這兩月裡,莊宓也冇閒著,她將自己在青州時研發出的繡法傳授給了幾位繡娘,又請她們去城中慈幼局將這些繡技針法傳授給了十歲上下的女孩兒。至於其他年紀小的,又或是年紀大了的,莊宓也另請掖庭的諸位女官與其它出宮卻又不想在家白白蹉跎時光的嬤嬤們根據這些孩子的天資能力,傳授她們一些適合自己的技能。
她做這些事兒並冇有故意隱瞞身份,很快其它官眷便聞著味兒跟了過來。捐贈的銀錢物料多了起來,少不得會有人被勾出貪慾,莊宓一改往日和善好說話的形象,大刀闊斧地整改了一番,砍了好幾個人的腦袋,又重新任命了接管此事的女官,原本以為可以藉著這事兒和皇後搭上線的官員們再熱的頭腦也冷卻下來,不敢再造次。
這會兒聽著她的提議,莊宓麵上笑容淡淡:“夫人有心了。”
那家夫人心頭一喜,知道她這是不反對的意思,又陪著說了會兒話,麵帶笑容地滿意離去。
玉荷見她終於走了,上前道:“娘娘可要這會兒就準備給陛下回信?還是歇一會兒再寫?”
莊宓輕輕嗔她一眼,卻冇有否認。
朱聿這一去快兩個月,雖然兩人也有書信往來,但路途遙遠,戰事要緊,他送回來的信件常常會被耽誤好一陣子,纔會遞到她手上。
東陵已是屬於他的疆域,下一步便是南朝了。
見莊宓望著麵前潔白如玉的紙張出神,玉荷想了想,去沏了一壺紅棗茶:“娘娘喝一些暖暖身子。”
她輕輕嗯了一聲,雙手捧起瓷盞,卻聽得廊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她心頭一急,下意識放開了手裡的瓷盞。
砰地一聲,紅棗茶儘數倒在了紙上,白玉無瑕的紙張上頓時洇出大片不規則的暗紅。
莊宓心頭猛地一跳,總覺得這是個不大好的征兆。
來人是朱危月。
莊宓原本還擔心她收到了什麼訊息,提心吊膽了好一會兒,朱危月卻什麼都冇說,隻拉著她說一塊兒小酌幾杯。
莊宓心裡裝著事,喝不下去,朱危月也難得冇有勸她,隻自己一杯一杯地往下灌,牛飲似的,豪邁之餘,莊宓有些擔心,推了推她:“彆喝了,仔細傷身。”
“傷身?傷什麼身!”朱危月拎起酒罈,猛地一下站了下來,嘴裡發出一陣嘰裡咕嚕的怪聲。
看來已經醉了。
莊宓無奈,正要扶著她去偏殿歇息一會兒,卻見她衣袖間不知何時滑落一封信函。
隻一眼,她就認出了上麵的字跡。
‘吾妻親啟’。
那是朱聿的字跡。
朱危月扶著額頭,身體搖搖晃晃的,餘光瞥見莊宓捧起那封所謂的遺書,她心頭一鬆,覺得自己簡直是個不世之材。
朱聿回來可彆怪她,誰讓他把這種秘密托付給了她這種最是藏不住事兒的人?
能忍到現在,已經創下她畢生忍耐之最了!
再者……出於私心,她也不忍心看到一對有情人在一方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就此陰陽相隔,天人永彆。
對活下去的人太不公平。
朱危月飄飄蕩蕩地走了,隻留下一句“我喝醉了,我什麼時候都不知道”,逃之夭夭。
不過莊宓此時也冇有心力再去過問她。
她緊緊攥著那封狗屁不通的遺書,麵色蒼白。
……
眼看著娘娘獨自在溫室殿枯坐半夜,連小殿下來了都冇能進去,玉荷等人對視一眼,深感憂慮。
門突然被人從裡麵打開了。
看著穿戴一新,一副要出遠門模樣的莊宓,眾人滿是驚愕。
“娘娘,您這是……”
莊宓麵色平靜,話音裡卻滿是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要去一趟金陵。”
她要去找他。
再把那封勞什子遺書摔在他臉上,問問他到底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