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
她的感識被全副入侵
朦朧的水霧橫在兩人之間, 男人深邃俊美的臉龐在霧靄後影影綽綽,看不真切,莊宓心底驀地升起一陣摸不著也抓不住他的恐慌。
“怎麼那麼急?”
她抓住那截濕漉漉的手臂, 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語氣卻平緩柔和。
她極力掩飾著自己的不捨與失落,但有些東西騙不了人。
朱聿低低歎息一聲, 拉過她的手把人按進懷裡, 語氣閒散:“你不想做天下臣民的皇後麼?等我把東陵、南朝都攻下,就在金陵起一座新的宮城給你住, 如何?”
莊宓默不作聲, 聽著他的聲音被水汽氤氳得模糊而柔和, 落在耳畔。
“北城乾冷,即便有暖房, 那些花兒開得也冇有在金陵的時候漂亮。在金陵,你可以養更多花, 養得更美、更好。”這幾年間他率軍攻下了南朝的大半疆域,連南朝王都也曾數度淪為他的掌中之物。
他冇有下令攻城,隻孤身一人去到了她幼時離家出走時躲的那座山。
原來她畫冊上的地蘭長得這麼小。
潔白幽豔, 混在葳蕤草叢中, 並不起眼。
朱聿眼前浮現出小小一個的莊宓被雨淋得渾身濕透,可憐兮兮地蹲在地上, 偶然間發現地上不起眼的小花竟然可以吮出甜汁時的驚喜模樣, 冷硬的神情也不自覺變得柔軟。
金陵的花, 果真與北地不同。
人亦是如此。
懷裡伸出一雙濕漉漉的手,捧住他的臉,迫使著他低頭看向她。
“你休要轉移話題。”
“好端端的,為什麼突然要出征?也不見有人來報, 也冇有朝臣們急匆匆地喚你回去共商大事……”
莊宓眉頭皺著,一副很嚴肅的樣子,朱聿眼底溫軟,嘴上卻依舊刻薄:“窺伺帝蹤?這可是大罪。”
莊宓才不怕他,斜他一眼,冷笑道:“那你讓人把我抓去投進大牢好了,屆時端端哭著喊娘你彆來找我。”
牙尖嘴利。說她一句能頂十句更讓他心痛的話。
朱聿失笑,唇瓣擦過她熏得發暖的麵頰,莊宓警惕地想往後退一步,卻刺激得他把那個意外的吻又加深了些。
這回他吻得又重又深,周遭水霧迷漫,熱氣熏騰,莊宓皺著眉,細白的手順著他勁痩緊實的腰背一路下滑,隨即狠狠一擰。
交纏的唇齒間溢位一聲模糊的呻.吟.聲,他低下頭,輾轉加深了這個吻。
莊宓懷疑他今夜就是冇安好心,非要折騰死她才高興。
微糙的指腹擦過她眼角不自覺滴落的淚珠,看著她失神之下越發穠豔的臉龐,聲音喑啞:“還冇緩過來?”
回答他的是一記軟綿綿的重拳。
朱聿放聲大笑。
莊宓垂下的手在水麵拍出一陣激盪的水花,她又揚起手憤怒地連拍幾下,溫熱的水流順著他立挺的眉、眼滑落,又飛快落在她身上,有微妙的涼意蔓開,
他攬著的那具柔軟身軀忽而一顫,漣漪泛開,恰似一株曇花在他懷裡靜靜盛放。
莊宓也不明白,明明是在質問他,怎麼又親到一塊兒去了。
“不成……不成!”她聲音綿軟,像是被甜濃的花露沁得濕透了,語氣卻越來越正經,朱聿好整以暇地放開手,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眼神裡明晃晃傳遞著一個意思——是你自個兒要扒拉我的。
莊宓抿了抿唇,兩片唇瓣輕輕一貼,有微的痛意傳來。
“非去不可嗎?”
靜默半晌,朱聿聽見她輕輕問出聲。
朱聿嗯了一聲,手輕輕撫著她伶仃的背,見她低著頭一直不肯看她,心中無限酸楚,偏偏還要出聲逗她:“這會兒就捨不得我了?讓我看看掉眼淚冇有。”
說著,他輕輕捏起她的下巴,迎接他的卻是一雙冷清清的眼。
“我做什麼要為你哭?滿口大話,騙子。”莊宓拍開他的手,撥開水流,朝岸邊走去,“你守著你那些見不得人的秘密過一輩子也挺好,我看你是樂在其中,樂不思蜀。”
朱聿冇說話。
她身後傳來一陣水流破開的鈍響。
莊宓心頭一慌,緊接著整個人都被他抱住,輕而易舉地舉過水麪,放在了岸邊一塊被湯泉多年來沖刷得光滑平整的石麵上。
冇了溫熱的水流包裹,又被男人這麼居高臨下地緊盯著,莊宓下意識抱緊雙臂,有些發冷。
“你記不記得三個月後的廿七是什麼日子?”
他冇頭冇腦地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莊宓不想理他。
男人卻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是我們大婚四週年的日子。”頓了頓,他的語氣低沉下去,飄出幾縷幽怨,“你連這個都能忘?”
莊宓:……她壓根冇覺得這是個需要特地記住的日子。
許是她眼神裡的意思太直白,朱聿嗤了一一聲,慢條斯理地壓了下來。
“趁著還有段時日,我為你贏一個真正的皇後之位回來,如何?”
看著他張口咬住玉色薄衫上的繫帶,輕輕一挑,頓時有更多涼意湧入。
莊宓氣得想扇他的臉,惱怒道:“很不如何!我什麼時候說過我想要了?”皇後之位、金陵新起的宮殿……都不是她想要的。
“可是我想給你更多……”
這句話像是承諾,又更像是歎息。
想起黃太醫說的那些話,朱聿眸色深沉,輕輕吻上迎風微瑟的曇花。
許是地方不大相同,生長在石上的幽曇麵對外界的風雨侵擾時格外堅韌,不肯輕易對來犯者露出曇花難得一現的豔色。
無奈風雨越來越大。
他如願銜住了曇花裡頭怯生生的蕊。
原來曇花製成的甜湯,是這般滋味,彆具清甜,潺潺不儘。
莊宓很有骨氣地緊抿著唇,不肯發出零星聲響讓他如願。
那點兒氣性卻隨著不斷沖刷著足底的湯泉一塊兒湧上,直至冇頂。
她指尖泛著靡麗的紅,那點兒暈紅晃啊晃的,突然往那頭不斷顫動的黑色捲髮上狠狠一抓。
男人卻像是失去了所有痛覺一般,尚且有心思抬頭一路吻上:“這會兒就冇勁兒了?再抓得用力些也沒關係,我受得住。”
見他要吻上來,莊宓連忙彆過臉去,嫌棄之色溢於言表。
朱聿笑著啄吻她潮紅的麵頰:“阿宓,你就當是我太過貪心。這天下,我勢在必得,你隻要安心等我三個月,三個月就好。”
他將一切都歸結在他的野心上。
莊宓哼了一聲,伸手推他:“隨你高興,不用和我解釋。”
這副忙著和他撇清關係的樣子彆扭又可愛,朱聿歎了口氣:“用完了就扔?阿宓,這可不是什麼好的品行。”
莊宓直接笑出了聲。
他一個名聲在外的暴君,好意思和她說什麼品行不品行之類的話?
朱聿順勢起身,手掌似乎是想貼上她的肌膚感知一番溫度,卻不知為何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冷不冷?過來再泡會兒吧。”
他隨手掬了一捧湯泉落在她身上,水流溫熱,莊宓的眼睛卻瞪得溜圓。
就這麼……結束了?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你約我來這兒,就為了和我說你要出征的事兒?”那她之前在那兒躊躇半晌算什麼?
聽出她話音裡的不可置信,朱聿冇有轉身,淡淡應了一聲。
他高大英挺的身影映在水麵上,像是憑空罩下的一團烏雲,逼仄又沉悶,壓得莊宓心裡很不痛快。
一怒之下,莊宓惡向膽邊生,狠狠踢了他一腳。
猝不及防之下臀部受到重創的朱聿踉蹌兩步,險些跌進水裡。
看著朱聿停在原地半晌冇動,莊宓悄悄往後挪了幾步,正要上岸逃走,冷不丁聽到朱聿似笑非笑的聲音就落在她咫尺之遙的地方。
“還想要?”
莊宓心頭一緊,下一瞬就被人攔腰抱起——他卻冇有如她想的那般,抱起她放在石麵上。
莊宓站在湯泉裡,任由輕輕波盪的水流不停地漫過緊緊貼在肌理上的薄衫,雙眸微睜,望著自顧自躺下的男人。
“不日就要出征,我得養精蓄銳……不過阿宓若是想要,我也不是不能勉力配合。”
朱聿等了一會兒,不見有動靜,睜開眼望去,見她臉泛桃花,雙瞳含水,一副被逗得羞惱不已的模樣,不疾不徐道:“不會?還是舍不下麵子,不敢?”
一字一句,挑釁之意極濃。
莊宓站在原地,膩白若玉的臉龐上熏著緋意,細長的頸、還有散亂衣襟處的大片雪白上都浮著豔麗的紅,像極了一尊磨得極薄的白玉瓶下透出的胭脂色,朦朧綽約,動人心魄。
過了半晌,還是不見她動,也不說話,朱聿彷彿失了耐心,興致缺缺地垂下眼:“不想要就算了,我送……”
話音未落,他就感知到一陣涼意。
蓄滿了水的薄衫如同一朵委地的牡丹,層層疊疊地堆在他腿上,從那上麵滴下來的水珠猶帶著她身上獨有的幽馥香氣,無聲地縈繞在他鼻間。
此時他的感知變得分外敏銳,連牡丹花冠上的水珠滴落在石麵上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更遑論是方纔便被吮得汩汩不斷的曇花甜汁被一滴不剩,木窄.開、吞.口筮的聲音。
猶如驚雷,在他腦海中轟隆炸響,霎那間便奪去他全副心神。
還不到三分之一……
他頭皮發麻,生生壓製住翻身而上的衝動,一雙幽深狹長的眼瞳久久凝望著她。
她眉頭顰著,那雙他愛極的盈盈明眸此刻緊緊閉著,腰身緊繃。
看起來遇到了困難,進展不佳。
似乎是察覺到他的動靜,莊宓不肯睜開眼,往日嬌柔如水的聲音變得凶巴巴的:“你——不許你動!我來!”
又是突然出征,又是坐懷不亂,最後還給她來一出激將法。怎麼,就他碰不得?
莊宓抿緊了唇,腫得越發嬌豔的唇瓣還在不斷傳來輕微的刺痛感,但猝然被扌掌開的酸脹蠻橫地蓋過了其他感識,她一時間顧不上其他。
她腰背繃得極緊,很美,像是盈滿的琴絃,隻是發力的方式不大對,進得極慢不說,冇一會兒更是累得渾身發熱。
朱聿被燙得低低唔了一聲。
就在他忍不住要伸手幫一幫她時,莊宓忽地停下了。
“你到底有冇有瞞我什麼事?”此時此刻,莊宓還是選擇相信自己的直覺,睜開眼看向仰躺在石麵上,臉龐潮紅的男人,語氣裡帶了些催促,“快說。”
朱聿忍得額角青筋迸出,咬牙切齒道:“……你非得這個時候問麼?”
莊宓輕輕一晃,聽著他呼吸一瞬間凝滯,冷笑一聲,用力拍在他緊繃的臂膀上:“快說!”
一抬眼,她才發現朱聿此時的臉色很難看。
她心底才升起一絲怯意,朱聿忽然伸手抱住她。
刹那之間,天旋地轉。
進度一下被撥動太多,莊宓下意識想要尖叫。
她的感識被全副入侵。
昏昏沉沉間,她隻能聽到朱聿低低的笑聲迴盪在湯泉水聲間,聽起來惡劣極了。
他說:“等你待會兒還有力氣再問一遍的時候,我再回答你。”
莊宓覺得,自己最後絕對是被他氣暈過去的。
……
湯泉裡,剛剛那陣被燒沸似的動靜終於平息,水麵重又恢複平靜。
朱聿抱著軟綿綿歪倒在他懷裡的人進了不遠處的屋子,取了乾淨的熱水給她擦洗過後,又抱著人輕輕放在床榻上。
她睡得很沉,嬌靨上暈紅陣陣,隻是哪怕在睡夢中,她的眉頭亦然皺著。
朱聿伸手輕輕撫過她眉間,想要替她擺平煩憂,但轉念一想,困擾她的那些事不都是他帶來的麼?
他唇角揚起的笑弧緩緩落下。
凝視著她嬌豔的睡顏,朱聿靜靜出神。
他想起兩個時辰前,黃太醫跪在他麵前說的那番話。
久在宮闈的老太醫臉色煞白,麵對暴怒的君主和灑了一地的藥丸,強撐著回覆道:“陛下,您體內寒毒之症由來已久,時至今日,寒毒早已侵入您的五臟六腑……若您按時服用臣等調製的藥丸,自可剋製毒症……”這些事兒先前不就告訴過陛下麼?怎麼如今還要找他晦氣?
黃太醫汗流浹背。
“你當孤冇吃麼?”吃了這麼些時日,從前怎麼也暖不起來的身體變得和正常人一樣,觸感溫熱,讓他可以放心自然地觸碰他的妻子和女兒。但對常人來說稀鬆平常的溫度,於他而言卻像是時時刻刻都被放在火上灼燒,痛苦不堪。
哪怕藥性再烈,隻要能讓他像個正常人一樣和妻女相處,朱聿都能忍。
可他冇想到,會崩壞得那麼快。
聽出他話裡的意思,黃太醫猛地抬起頭,看著重重按捏著額頭的天子,膝行上前,抖著手按在他脈搏間。
那隻曾握著重劍殺敵無數的手,此刻僵直成一個極其怪異的姿態,一動也不能動,黃太醫看了都覺得不忍。
他什麼都冇說,但看著他額頭不斷湧出的黃豆大的汗珠,還有那把顫個不停的花白鬍子,朱聿閉了閉眼。
“可有挽救之法?”
黃太醫深深地低下頭,半晌冇能回話。
能調製出剋製陛下體內寒毒的藥丸,已是他們太醫署這些年來不斷翻找醫術典籍,不斷調配之下的成果。原以為此藥可以多壓製那股寒毒一段時日,哪怕幾年之間,也好留給他們多一些時間想下一個應對之策。
可是現在……寒毒勾動其他的陳年舊傷,來勢洶洶,陛下的身體看著強健,實則已經從裡麵開始潰敗了。
屋內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朱聿睜開眼,又問了一句:“按此症狀,孤還剩多久的壽數?”
此時隻能手僵直不能動,下一次呢?會不會直接倒在她們娘倆麵前,嚇得她們魂飛魄散?
“……少則三月,多則半年。”
三月。半年。
朱聿重重地吐出一口氣。
“你是太醫署的老人了,嘴上應當有個把門兒的,孤就不多做強調了。但隻一點,尤其、不能讓皇後知曉此事。”
黃太醫連忙應是。
“還有,為孤調製一些新的藥丸。起碼今日,讓我撐過今日。”
說到最後,他像是也累極了,連自稱換了都冇注意,低下去的語音裡帶著濃濃的疲憊。
黃太醫自是連忙應聲。
他退了出去。偌大的房間裡隻剩朱聿一人。
他垂著眼,看著那隻仍然僵直不能動的手,眸光沉鬱。
他自是不會就那麼放棄,黃太醫不成,總有其他醫者,說不定在哪一處,就藏著給他的一線生機。
可朱聿無法將希望放在那不知蹤影的一線生機上。
三個月。假如他隻剩三個月……
蕩平敵寇,一統天下,為她們母女清除一切明麵上的、潛在的威脅。
是他唯一能做,也是必須要做的事。
倘若上天不肯垂愛,他就此故去,他為她們留下的東西也能撐到女兒長大,獨當一麵的時候。
“朱聿……”
一聲模糊的呢喃喚回他的思緒,朱聿垂下眼,看著她眉頭又緊緊皺在一塊兒。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我在。”
她像是睡得不大安穩,嘴裡低低嘟噥著什麼,朱聿湊近去聽,才聽到幾道模糊的罵聲。
她在夢裡都在罵他。
朱聿啞然失笑。
看著她慢慢平靜下去的睡顏,朱聿心頭驀地湧上一股難言的淒愴。
“朱聿是個混蛋。”他痛快地承認這個事實,冰涼的唇印在她發暖的麵頰上,“可是朱聿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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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見[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