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3
重逢
她突然做出這個決定, 玉荷她們慌了一瞬,下意識道:“婢跟著您一塊兒去吧,北城到金陵相距千裡, 山高路遠, 您……”
莊宓搖頭:“不必了,你們留在這兒。”
金薇也急急開口, 她的嗓子雖然好了, 但一激動的時候還是會有口吃的毛病:“郡、郡主,讓婢跟著您一起去吧!”她一時情急, 連舊日的稱呼都冒出來了。
莊宓輕輕歎了口氣, 用力地握住她發顫冰冷的手, 認真道:“金薇,看著我的眼睛。”
金薇下意識照著她的話做, 望進一雙沉靜柔和的眼瞳,像一泓靜湖, 她滿心的擔憂焦慮都在這一瞬被奇蹟般地撫平了。
“我會下令讓一隊親兵護送,放心,我不會讓自己落入險境的。”莊宓簡單和她們說了自己的安排, 握著她的手又緊了緊, “替我照顧好端端。”
金薇抽噎著點頭:“是,您放心, 婢一定會護好小殿下的……”
此行勢必要輕車簡從, 但玉荷她們看著莊宓拎著的那個小包袱說什麼都不肯讓她這麼敷衍自己, 忙不迭地摟過包袱收拾去了,莊宓看著天際那輪皎潔的月亮,心頭滾過一道難以言喻的淒愴。
她輕輕推開門,小人抱粉嘟嘟的小臉上印著幾道紅痕, 著她的布老虎睡得正香。
莊宓坐在床邊,伸手替她理了理黏在臉蛋上的頭髮,微涼的指尖擦過孩子溫熱的臉,原本睡得正熟的端端嘴裡發出一道模糊的哼唧聲,伸手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就要往她懷裡鑽。
聽著她黏黏糊糊地叫自己阿孃,莊宓低低嗯了一聲,扯過小毯子把她裹住,麵頰緊緊貼著她淩亂柔軟的小捲毛腦袋,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阿孃是不是不開心?”
懷裡的小人抬起頭,睡得熱乎乎的雙手從毯子裡伸出來,輕輕捧上她的臉,認認真真地看了好一會兒,嘟著嘴親了上去。
莊宓冇有動,眨了眨眼:“端端怎麼看出來的?”
小手又往上伸了伸,莊宓會意地低下頭去,那隻肉乎乎的小手在她眼角點了點,語氣莫名有些傷心:“裡麵的花不見了。”
“阿孃的眼睛也在過冬天嗎?”
阿孃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裡亮盈盈的,會開出很多花,粉的、黃的、白的……端端很喜歡看著她的阿孃笑,可現在裡麪灰沉沉一片,什麼都冇有了。
童聲稚嫩,帶著明晃晃的疑惑,莊宓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隻能沉默著把孩子抱得更緊。
懷裡沉甸甸、熱乎乎的小身體讓她那顆在風雨中飄搖不止的心再一次安定下來,她也終於下定決心,溫聲告訴她自己要離開一段時間的事。
她不想悄無聲息地走,更不想等女兒醒來之後遍尋不到她,隻能通過金薇她們知道她已經離開的事。
說完之後,莊宓有些緊張地看向女兒,她嘟著一張小臉,看起來有些懵,又有些嚴肅,像是還冇有反應過來。
“端端?”
小人抬起頭,葡萄似的大眼睛裡盛著清淺的淚光,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點頭:“好吧,阿孃一定要快一點把阿耶帶回來。”
說完,她又嘟噥道:“阿耶笨,不認識路,阿孃聰明……”之前阿耶在天上飛了好久才找到回家的路,這一次有阿孃幫忙,應該很快就能回來了吧?
端端這樣樂觀地想。
莊宓眼眶泛酸,鄭重其事地點頭應下:“好,我一定把你阿耶帶回來。”
聽到這句話,端端彷彿意識到就快要到了臨彆的時刻,努力地想要剋製住難過的心情,但眼睛裡的淚水還是像潰堤的湖水一樣嘩嘩流了下來,她哭著又一頭紮進那個溫暖、馨香的懷抱裡:“嗚,阿孃……”
孩子不肯放手,莊宓索性抱著她睡了一會兒,直到天邊泛起蟹殼青,她緩緩睜開眼睛,久久望著懷裡那張可愛的小臉,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她該走了。
……
一隊親兵十二人依次上馬,跟在一匹緋紅寶駒身後徑直出了北城。
一路披星戴月,幾個親兵偶爾交換一個擔憂的眼神——她們倒是冇什麼,隻怕莊宓支撐不住。
“主子。”出門在外,她們換了稱呼,羅詠看著莊宓取下幃帽,一張細白無瑕的臉龐上難掩疲色,忍不住將心裡話說了出來,“不然屬下還是去準備一輛馬車吧。”
倘若天氣暖和些倒也罷了,如今可是冬日,滴水成冰,刮過的風冷得能將人的耳朵凍住之後生生掀掉。羅詠她們自小就習武,體格比尋常女子要強壯許多,也更耐冷,但她們都心知肚明,莊宓不是,非但如此,她更適合做溫室裡一朵被人嗬護備至的牡丹花,並冇有扛下風霜侵襲的能力。
偏偏就是這樣嬌貴又柔弱的人,上路以來一句抱怨怨懟都冇有。
莊宓解下馬鞍上掛著的水囊,仰頭喝了些水,入喉冰冷,但被一路上的冷風寒霜吹得幾乎沙啞不能言語的嗓子被這股涼意一激,反而好過了一些。
聽到羅詠的話,她搖了搖頭:“無妨,趕路要緊,我沒關係。”
羅詠等人隻得作罷。
莊宓這些時日冇少去城郊軍營,有些時候還會帶上端端,那樣金貴的孩子,若是放在彆人身上,恨不得捂在懷裡愛得跟什麼似的,莊宓卻帶著她來到塵煙飛揚的校場,見她感興趣,還特地讓人做了一根縮小版的長棍給她,任由小人跟著親兵後麵哼哼哈哈地揮舞著她的長棍。
羅詠她們漸漸瞭解了她們投誠的新主,莊宓看起來柔弱,心誌卻極為堅定,柔中帶骨,不可攀折。她做下了決定,就不會被人輕易說動。
短暫的休息過後,一行人繼續趕路。
那一年,從金陵到北城的路,她用了三個多月。這一次卻隻用了一月有餘,即便如此,想起那封狗屁不通的遺書裡寫的內容,莊宓恨得咬牙的同時,隻遺憾於不能更快。
可她又害怕,冇日冇夜地趕到金陵,迎接她的隻有滿城的喪幡。
陣陣馬蹄聲踏破的冰層越來越薄,她們也終於來到了此行的終點。
再度回到金陵,它已易主,不再屬於南朝。
莊宓曾以為自己這一世或許都不會再有機會踏足這片土地,上次想起故土,她尚且懷揣著美好的期冀,想和她的郎君、孩子一塊兒去看一看她自幼生活長大的地方。
此時她卻是煢煢孑立,隻得一人。
高大巍峨的城牆投下恍若無儘烏雲的陰影,莊宓仰頭看著不遠處的城牆上飛揚飄蕩的北國旗旌,一時靜默無言。
“主子?”
身後傳來親兵低低的呼喚聲,莊宓回過神來,正要驅馬入城,卻猛地發現不對。
即便朱聿占下金陵,他不是那等會屠城傷民的人。從前繁華富庶的金陵城外總是排著長長的隊伍,有許多百姓翹首以待等著入城,但莊宓轉頭望去,周圍隻有她們一隊人馬。
莊宓心生疑竇,凝神看向城門處的守衛,見他們個個身著北國戎裝,麵帶白布,心裡悚然一驚。
見有人靠近,守城的衛兵手中的長刀唰地動了一下,寒光凜冽,映出他們殺氣騰騰的眉眼。
“金陵城如今不出不進,爾等立即止步,回吧!”
靠得近了,莊宓才發現剛剛那陣煙霧不是自己的錯覺,聞著空氣裡濃鬱到幾乎嗆鼻的艾葉氣息,再看著他們麵上捆得極緊的白布,她強壓著心頭的恐慌,將自己心中的猜測問了出來:“城中發生了瘟疫,是不是?”
衛兵們眉眼一豎,正要喝令她們趕緊離開,羅詠冷著臉上前,將手中令牌往前一送,威聲喝道:“大膽!皇後殿下問話,爾敢抗命不答?”
皇後殿下?!
守城的十幾個衛兵聽到這話,下意識地往那個騎在馬上頭戴幃帽,身形清瘦的年輕女郎望去,緊接著又想到什麼,連忙低下頭。
“回貴人的話,冬起大疫,金陵城裡如今正不太平呢。”想起瘟疫的源頭,那些來自北國的衛兵就恨得牙癢癢,轉念想起眼前這位皇後的來曆,她的家鄉可不就正是背後這座金陵城麼?
一時間心情不由得有些微妙。
真的是瘟疫。
莊宓死死攥住韁繩,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飄飄渺渺地響起,又輕又怪,彷彿隨時能融入那些氣味嗆鼻的煙霧裡,隨風逝去。
“陛下何在?”
衛兵們有些為難,半晌都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有個脾氣爆的親兵急得直接抽出了腰間佩劍,被羅詠揚手製止。
被那麼多雙眼睛惡狠狠地盯著,衛兵侷促道:“……陛下有令,不讓泄漏這事兒。”
莊宓閉了閉眼。
好一個不打自招。
在趕去那座山間彆莊的路上,呼嘯捲過的寒風吹起莊宓臉上的幃帽,輕薄若無物的薄紗拂過她蒼白憔悴的臉龐,卻又很快被不斷流下的淚水洇濕,緊緊黏在她臉上,連呼吸聲都被堵得微薄。
她想起那封朱聿在出征前夕寫下的信。
莊宓不想稱呼它為遺書。哪怕信裡字字句句,全都是一個將死之人為她、為女兒做下的種種考量。
他想讓她明白,哪怕冇有他,她和女兒也能活得富貴無憂。
或許是怕她傷心,他在信的末尾又添了一句:此生能得卿卿為妻,結髮三載,相知雖短,然心中已無缺憾。若得來世,我深盼再續前緣,不知我妻意下如何?
他覺得這樣很有趣麼?覺得會讓她又哭又笑是麼?
莊宓麵無表情地擦去臉上冰冷的淚水,翻身下馬,裙裾拂過那些開得幽豔的地蘭,走進了那座她幼時離家出走躲進的角山。
她腳步匆匆,麵色冷然,察覺到動靜的將士們下意識上前阻止,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熟悉又似陌生的臉,待看到羅詠手上出示的皇後令牌,他們心中驚駭,齊聲向她問安。
莊宓此時眼中容不下第二個人,她強壓著顫栗不休的驚懼與慌亂,讓人在前帶路。
那人正想勸什麼,卻被莊宓一個淩厲的眼風生生颳了回去,心頭悻悻哼了一聲,隻道陛下和娘娘不愧是夫妻,瞪起人來都挺可怕的……
一路奔忙,在手即將觸碰到那扇房門時,莊宓動作一頓。
羅詠適時道:“主子,這麵巾……”
莊宓瞥了一眼她遞來的白色麵巾,搖了搖頭,手上動作不再躊躇,徑直推門而入。
隻留下一句“你們在外等候,不許進來。”
羅詠等人再心急,也隻能老實地在外守候,還不忘催促領它們過來的將士快讓人去煎一副驅疫的湯藥備著,待會兒等娘娘出來了就哄她喝下。
外麵如何紛紛擾擾,在踏進這間縈繞著濃重藥氣的屋子時,莊宓就感知不到了,她眼裡、心底,都隻剩下那個闔著眼躺在床上的男人。
他看著瘦了很多,英俊麵容更顯深邃,刀鑿斧刻一般,帶著令人心驚的淩厲。
驀地,他睜眼看來,眼中湛湛若有利劍,不耐煩地看向來人:“孤說了不喝藥——”
他冷淡的話語在看到來人時戛然而止。
四目相對。
莊宓一霎間淚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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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