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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點

謝芷猶豫,“我,我若是離開京城躲避,家中如何是好?”

謝矜臣平靜道:“那是我的事情。”

第一宣佈她染疾去世,第二從宗族裡挑一位適齡女子認到王氏膝下,以嫡女身份嫁與太子。

謝芷也能猜到大抵是要挑個堂姊妹,住她的房間,用她的丫鬟,管她的父母哥哥叫親人,搶走她的一切。她有點不甘心。

可若要她嫁給淫肆妄為的榮王,她覺得憋屈。

晨光熹微,透進窗欞。

謝芷眼皮紅腫,臉上冇有神采,踟躕半晌,囁嚅道:“大哥,我……”

她躊躇半晌,做不出選擇,又要哭。

謝矜臣往裡間斜乜一眼,正過臉,“謝芷,冇有第三條路,在宮裡派教習嬤嬤入府之前,你考慮清楚做個決定。”

他的聲音嚴肅冷清,說罷叫丫鬟進來送客。

所有的聲音靜下來後,謝矜臣走至裡間,榻上一條人影靜謐無聲,他再輕手輕腳出門。

他走後,薑衣璃對著榻裡側睜開了眼睛。

在謝芷鬨進來的時候她就被攪得睡意全無,屏息靜氣,聽完了全過程。

鎮國公府千金這樣高貴,也左右不了自己的婚事,這個時代,真令人討厭。

但謝芷有這樣一個哥哥,其實是幸運的。

謝矜臣足夠大膽,他給的第二條路,明晃晃要欺君,在他口中像喝涼水一樣輕描淡寫。

不知道謝芷會怎麼選。

薑衣璃躺到午時,起榻穿衣,照舊喝了一碗避子湯。

婚期迫在眉睫,宮中送來了鳳冠霞帔,鞋履,珠領,寶花,名貴器具,錦袱白條,金銀百萬,密密地佈滿閣道院闈。

正月十三這日,謝芷找到半山彆院裡,臉色哀淒,“大哥,我想好了,我願意離京。”

她跪在正廳裡,一張小臉滿是淚痕。

謝矜臣放下翻閱的書卷,起身問:“當真想好了?”

“想好了…”

廳前立著兩位人高馬大的護衛,聞人堂和即墨一左一右,謝矜臣簡單囑咐幾句,對謝芷道:“今夜我會讓即墨在渡口等你,最遲子時登船。”

“好。”她點頭應下,聲音哽咽。

這一天對謝芷來說格外漫長,她的丫鬟全被換掉了,個個臉生。

閨房中所喜之物儘被她摔了個粉碎,唯有一隻小心地珍藏在寶匣子裡的竹蜻蜓,葉片青黃,完好無損,她愛不釋手地摸了摸。

小時候她彈琴彈得手疼,蹲在樹下哭,一位穿著白衣的小公子從樹上跳下來,嚇了她一跳,為了補償,他送她一隻竹蜻蜓。

就這樣她把沈晝放進了心裡,思慕之情一點點生根發芽。

臨走時,謝芷與王氏母女二人抱頭痛哭,抽咽不成聲。

暮色四合,大夜彌天。

一輛馬車停在京城最熱鬨的東市,謝芷戴裹著狐裘,頭戴黑色帷帽,將至城門前讓人停下來,她手扶車壁下地。

寒風凜凜中,單薄的身影回望京都,望著燈火闌珊之地。

新買的小丫鬟吹得鼻子都僵了,勸她:“姑娘,快走吧馬上就到子時了,城門要關了……”

謝芷不死心地望著夜色中某一個點,執拗地道:“再等等,他會來的。”

傍晚時她讓人去給沈晝送了信,邀他來城門送一送自己。

隻是等了許久都不見人出現。

小丫鬟又催,謝芷不耐煩推開她,自己走到外麵等,她仰頭看見了差使去送信的丫頭,眼睛微亮,再看丫頭孤身一人,臉色暗了暗。

“怎麼回事?沈晝呢?”

“姑娘,沈指揮今日一直在鎮撫司,奴婢等到戌時他才下值,人多,奴婢不敢上前,他和同僚們去了百花樓……”

謝芷惱,嫌她辦事不力,“那你就去百花樓裡麵把信送給他呀!”

“奴婢去了,也給他看了信物,可沈指揮說,他送出去的竹蜻蜓冇有八百也有一千,不記得了。”

“奴婢還想說,他,他就摟著一個姑娘上樓了……”

謝芷如同被撂進冰窟窿,唇瓣抖了抖,她大聲喊著:“我不信!我的竹蜻蜓呢?”

她要往城裡跑,幾個人趕緊將她抱住。

“姑娘,您的信物在這兒。”回話的小丫鬟著急忙慌攤開手,竹蜻蜓泡了酒漬,又扁又臟。

小丫鬟費了好大功夫才混進花樓,與沈晝說完,一名豔麗的舞娘拿著蜻蜓瞧,失手掉進酒杯,她倒出去,恰有醉客路過。

謝芷掙得髮髻散亂,看見竹蜻蜓,她突然安靜了下來。

先是不可置信,再是心痛地咬住唇,接著發瘋一般地搶過竹蜻蜓摔在地上踩,踩完了崩潰大哭,“沈晝,我會讓你後悔的!”

正月十五這日,整個京城都熱火沸騰,鎮國公府千金嫁進東宮,是一等一的大事。

鎮國公府裡喜氣洋洋,鑼鼓喧天。

新娘子坐在鏡前,紅妝敷臉,麵如死灰,她死死地盯著鏡中的自己,在蓋頭落下的一瞬,淚流滿麵。

十裡紅妝,嫁衣似火,新娘坐進轎中,一聲鑼響,開始上路。

道上鋪滿花瓣,樹上飄舞紅綢。街兩旁有守衛維持秩序,湧動的百姓接踵摩肩,探頭觀望這盛大的婚禮。

“從冇見過這樣奢華的婚禮啊!”

“陛下可真是看重謝家,剛立太子,立刻就封謝家女做太子妃呢!君臣和睦,國家之幸啊!”

百姓哪知,冇有謝家,榮王根本坐不穩太子之位。

崇慶帝老了,他折不了謝家,先借其勢,將其捧至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之境,留給他兒子折。

隻可惜,他兩個兒子一個比一個不成器。

薑衣璃冇參加這場婚宴,隻從府中丫鬟小廝口中聽到一些,她很好奇謝芷為什麼不選第二條路?

明明已經替她解決了所有後顧之憂。

夜間。

薑衣璃沐浴過,穿著軟薄的裡衣躺在榻裡側,她閉著眼,卻冇睡。

過了半個時辰,謝矜臣回房,先沐浴更衣,躺到榻上,安安靜靜地抱住她,冇有動作。

她渾身僵硬著不敢動。

慢慢地察覺出來,謝矜臣應當是情緒不佳。起初她當是因為謝芷,但不對,他兩條路都給謝芷兜底,他不關心謝芷選什麼。

薑衣璃眨了眨睫毛,突然想到鎮國公明日回湖廣。

他是因他父親而沉默?

空氣靜悄,薑衣璃保持一個姿勢太久,手肘發麻,習武之人呼吸輕,心跳緩,她以為謝矜臣睡了,翻了半個身——

“薑衣璃,老實點。”

薑衣璃心跳嚇得瞬間飆了起來。

謝矜臣一隻修長的手撫在她後腦,將她的腦袋按進懷裡,她的額頭貼著他的心跳。

他說:“明日教你彈琴。”

薑衣璃猛地睜眼,服了!不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