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萬民傘

武清縣,醉仙樓。

席間眾人推杯換盞,喝的不亦樂乎。

幾位士紳交換了個眼神,命人將萬民傘拿出來。

樓梯處一陣響動,隻見兩名小廝左右扶著一柄青色大傘走上來。

傘麵用的是上好的杭綢,染成莊重的玄青色,用金銀綵線繡滿了頌詞,諸如明鏡高懸,愛民如子,澤被桑梓,字字精巧,流光溢彩。

更惹眼的是,傘沿垂下數十條細繩,每條繩上都繫著一塊寸許長的窄小木牌,牌上用朱漆寫著姓名,便是所謂的萬民署名了。

木牌新舊不一,字跡也粗細各異,顯然做傘的人考慮很周全。

趙老爺見程之榮目光落在傘上,忙湊近笑道:「縣尊請看,這傘的綢麵是杭州來的,字是請城裡幾位有功名的秀才合力謄寫繡上去的,這署名木牌,更是安排了可靠人挨個寫上去的,所有名字都是真實的,絕無虛漏,任誰看了,都道是實打實的民意!」

程之榮伸出手,指尖拂過滑膩的綢麵,眼中都放出光來。

他定了定神,說道:「諸位父老厚愛,本官不過是做了些分內之事,何德何能,受此大禮?」

趙老爺等人立刻心領神會,連聲應和:「百姓感恩,縣尊實至名歸!」

「那就……卻之不恭了……」

程之榮滿麵紅光,舉起酒杯:「諸位放心,本縣到了京師,不會忘了大家!」

眾人紛紛舉杯應和,忽見管家程福慌慌張張跑進來,也顧不得禮數,急聲道:「老爺!老爺!」

程之榮皺起眉頭:「何事慌張?」

管家喘著粗氣說道:「內閣首輔劉,劉……到縣衙了!」

程之榮手一抖,趕忙問道:「你說誰?」

「內閣首輔劉健劉大人,說奉旨而來,要見老爺!」

席間霎時安靜下來,幾位士紳麵麵相覷,內閣首輔來武清縣了?

趙老爺最先反應過來,說道:「恭喜仙尊大人!這定是當朝天子聽聞您政績卓著,特遣首輔前來褒獎慰勉!」

「對對對!」

陳老爺趕忙接話道:「縣尊治理武清三年,風調雨順……呃,雖有今夏水患,然賑濟有力,民雖苦而不怨,此等政聲,上達天聽也是應當!」

程之榮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沉聲道:「首輔親臨,本縣不可怠慢,諸位可與我同去迎接。」

說話間,目光掃過那柄萬民傘。

趙老爺會意,立刻吩咐隨從:「快,把萬民傘請上,仔細抬著!」

一行人匆匆出了醉仙樓,很快到了縣衙。

程之榮下轎,快步走入二堂,隻見一位身著緋袍的老者,正負手立於堂中,觀看壁上懸掛的《武清縣境全圖》。

程之榮趕忙上前,撩袍行禮:「下官武清知縣程之榮,不知首輔大人駕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劉健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程之榮臉上,又掃了眼他身後跟進來的幾位衣著光鮮的士紳,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大晌午的,程知縣這是……喝酒了?」

程之榮後背瞬間沁出一層細汗,臉上堆笑:「回首輔大人,這幾位都是本縣頗有聲望的士紳,他們聽聞下官或將離任,心中不捨,定要置酒相送……下官推辭不過,又念及三年為政,確與本地父老有些情誼,便淺酌了幾杯,不想竟勞動首輔大人久候,實是慚愧!」

那趙老爺見狀,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首輔大人明鑑!程知縣實乃我等武清百姓之父母官!自程知縣上任以來,我縣風清氣正,賦稅公允,百姓安居。今聞程知縣即將離任,我等確是心中難捨,這才冒昧設宴,聊表寸心。」

劉健抬了抬手,目光落在那柄萬民傘上:「這也是何物?」

程之榮趕忙回道:「百姓們感念下官些許微勞,定要製傘相贈,下官亦是惶恐不已,卻之不恭。」

劉健看著那傘,錦緞為麵,金銀線繡滿頌詞,眉頭皺的更厲害。

「陛下心繫武清水患災民,命老夫前來,也是想親眼看看地方賑濟安置是否得宜。程知縣,將你縣近三年的錢糧刑名帳簿,以及今夏水患以來的賑濟收支明細,取來本官一觀。」

「是!下官遵命!」

程之榮心中稍定,看來首輔確是來考察政績的。

他一邊吩咐主簿去取帳簿,一邊親自引劉健到上首坐下,又命人沏了一壺明前龍井,親自端上來。

片刻後,帳簿搬來,厚厚幾大摞。

劉健不再多言,坐在那兒,一冊一冊仔細翻閱起來。

堂中隻剩下翻閱帳簿的沙沙聲,以及幾個紳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劉健看得很細,時而凝目,時而用手指劃過某行數字。

程之榮垂手站在一旁,手心捏著汗,但心中卻有幾分底氣。

武清縣所有帳簿,他早已著人精心打理過,表麵文章做得滴水不漏。

果然,約莫半個時辰後,劉健合上最後一冊帳簿,抬眼看向程之榮:「帳目清晰,收支有據。這三年來,武清縣錢糧入庫及時,刑獄訴訟亦無積壓拖延,程知縣於吏治常規,做得確是不錯。」

程之榮心頭一喜,正要謙辭。

劉健話鋒卻是一轉,語氣嚴肅起來:「但是,今年水患,據本官沿途所見,災情甚重,流民湧入京師者眾。帳簿之上,賑濟糧款撥付數目亦是清楚,何以仍有如此多百姓流離失所,乃至需遠赴京城求生?程知縣,此中緣由,你作何解釋?」

程之榮心中一緊,麵上卻露出些許沉痛,說道:「回首輔大人,此次渾河決口,實屬數十年未遇之天災,水勢浩大,猝不及防,下官自災起之日,便竭儘全力開倉放糧、設棚施粥、安置災民,然……縣庫存糧本就不豐,災民數量又遠超預期,雖已儘力,仍恐有疏漏之處,致使部分百姓不得不往京城尋條活路。」

劉健目光深沉,說道:「陛下所慮者,乃災民安置是否妥當?」

程之榮隨即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趕忙道:「首輔大人提起災民安置,下官倒有一事,不得不報!」

「哦?何事?」

劉健端起茶盞,輕輕撥動浮葉。

程之榮上前一步,說道:「近日,縣內渾河下遊舊河灘處,忽然聚集了大批流民,人數恐有上千之眾,聲勢頗大。武清縣乃順天府轄地,距京師不過數十裡,如此大規模聚眾,其意圖何在?下官得知後,深感不安,已命人將其中主事者拘拿審問,正待查明背後是否有人指使、有無不軌之心!」

劉健眉頭微蹙,放下茶盞,神色凝重起來。

「上千人聚集……確非小事,主事者在何處?」

「回首輔大人,就押在縣衙大牢!此人甚是頑固,下官本打算今日細審,恰逢大人駕臨,此事關乎地方安寧,甚或牽連更廣,不知……首輔大人可否移步公堂,旁聽下官審問此案?若有不當之處,也好請大人即時指點。」

程之榮心中暗道,這個開窯廠的,倒是件送上門的功勞。

在京師腳下招募大量流民,完全可以給他扣個圖謀不軌的帽子。

今天當著首輔的麵把人審了,豈不是實打實的功績?

劉健沉吟片刻,點頭道:「既如此,便去公堂,程知縣依律審問,老夫旁聽即可。」

「是!」

程之榮精神一振,立刻吩咐道:「來人,速去佈置公堂,帶人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