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兩國交戰,不斬來使

鴻臚寺正廳,氣氛凝重。

六部堂官分坐兩側,全都拉著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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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麵,圖魯博羅特與阿昆達正襟危坐。

圖魯今日換了身嶄新的蒙古袍,隻是不知為何,隱隱散發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異味。阿昆達依舊那副枯槁模樣,雙目微闔,彷彿老僧入定。

「諸位!」

圖魯率先開口:「時辰不早,該用印了吧?」

禮部尚書張升端坐主位,麵前的案幾上放著一式兩份的國書,硃砂印泥盒已打開,隻等最後用印。

他看了看周圍,所有人下意識低頭。

唯獨吏部的位置空著,左侍郎王鰲缺席。

張升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手……

「且慢!」

廳外突然傳來一聲清亮的喝止。

眾人齊齊轉頭,隻見朱厚照大步流星闖了進來,身後跟著楊慎和李春。

「太子殿下?」

張升慌忙起身行禮,心中卻是一沉。

這位小祖宗又來做什麼?

圖魯臉色微變,隨即恢復鎮定,淡淡道:「大明皇太子殿下,今日是我兩國簽約之日,尊駕貿然闖入……」

朱厚照根本不理會他,徑直走到案幾前,一把抓起那兩份國書。

「殿下不可!」

張升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隻聽刺啦一聲,國書已經被朱厚照撕爛。

滿堂寂靜!

所有大明官員都瞪大了眼睛,張著嘴,卻說不出話來。

圖魯霍然起身,臉上怒氣勃發:「你們大明便是這般對待國事的嗎?出爾反爾,戲耍使臣!這便是天朝上國的氣度?」

張升臉色慘白,顫聲道:「殿下,您……您這是做什麼啊!」

朱厚照將手中碎紙一扔,拍了拍手,這才轉過身,看向圖魯。

「本宮奉父皇口諭,簽約暫緩。從現在起,由本宮代表大明,與你重新談判。」

「重新談判?」

圖魯氣極反笑:「你們說簽就簽,說不簽就不簽,當我草原兒郎是什麼?任你們揉捏的泥人嗎?」

「我警告你們,河套地區的兵力部署,我清清楚楚!花馬池、黑山營、柳條邊至鎮虜堡,哪一處不是空虛?若真撕破臉,吃虧的是誰,你們心裡有數!」

朱厚照卻歪了歪頭,突然湊近些,用力嗅了嗅。

「等等……你身上怎麼這麼臭啊?」

圖魯臉色刷地一變,下意識後退半步,怒道:「你還好意思說!今早你們鴻臚寺的糞坑炸了,崩了我一身!」

朱厚照鄙夷地後退兩步,說道:「算了,還是談正事吧!」

說著,他招了招手,楊慎走上前來,從懷中取出一份嶄新的清單。

「這是太子殿下擬定的新方案,請貴使過目。」

圖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這纔拿起清單細看。

隻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就沉了下來。

「茶三千斤,鹽五千斤,綢緞八百匹,棉布三千匹,鐵製農具六百件……」

他抬起頭,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你們玩我呢?這跟你們最早給的數目有什麼區別?出爾反爾,拿人開心是不是?」

朱厚照卻不急不躁,招了招手:「李春。」

李春會意,從懷裡拿出一份卷宗,甩在圖魯麵前。

「世子殿下不妨先看看這個!」

圖魯皺眉:「這又是什麼?」

「您看了就知道了。」

圖魯將信將疑地展開卷宗,隻看了幾行,臉色驟然劇變。

他的手開始發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那捲宗上,赫然是馬掌櫃的供詞!

詳細記錄了他如何以商行為掩護,賄賂邊鎮軍官,套取軍情,又如何將情報傳遞給北元的全過程!

更可怕的是,供詞末尾還附了一份名單。

正是這些年被他收買的邊鎮軍官!

「這……這不可能……」

圖魯喃喃自語,聲音發顫。

阿昆達察覺不對,湊過來看了一眼,枯槁的臉上也露出驚駭之色。

李春臉上略帶嘲諷之意,說道:「人贓並獲,還有什麼可說的?」

圖魯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將卷宗丟在一旁,故作輕鬆道:「我看不懂你們漢人的文字,誰知道這是真是假?」

楊慎淡淡道:「世子殿下看的懂互市的商貨,卻看不懂供詞,還真是神奇啊!」

圖魯隻好說道:「你們究竟想要什麼?」

楊慎說道:「錦衣衛已經出城,按照這份名單去抓人了。您若現在好好談,咱們還有的談。若等我們這邊肅清邊鎮,完成兵馬重新部署,到那時,您恐怕連坐在這裡的資格都冇有了。」

圖魯臉色鐵青,咬牙道:「就算你們抓了人又如何?我就不信,你們能在短短數日內完成兵馬調動!河套的虛實,我早已掌握!」

「是,你掌握了,那又如何?」

楊慎點了點頭,語氣突然變的強硬:「我們的兵馬就在那兒,你敢打嗎?」

圖魯聞言,頓時一愣。

楊慎繼續道:「隻要你們的人敢開戰,第一個死的就是你!」

「你!」

圖魯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兩國交戰,不斬來使!這是千百年的規矩!你們漢人不是最講禮法嗎?」

「不講又如何?」

楊慎笑了,笑得雲淡風輕。

圖魯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楊慎,半晌說不出話來。

阿昆達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低聲道:「王子殿下,冷靜。」

圖魯深吸幾口氣,這才勉強壓下怒火,重新坐下。

「好,好,你們厲害。」

他咬著牙,一字一句道:「那你們準備怎麼談?反正之前那個方案,我絕不答應!東西太少,價格也不公道,錢都被你們賺走了!」

楊慎點了點頭:「你若真想談,太子殿下特意追加一條協議。」

說著,他又取出一份文書,推到圖魯麵前。

圖魯狐疑地接過,仔細看去。

這份新方案隻有一條,大明將以市價收購草原所產羊毛,羊毛每斤五文,羊絨每斤五十文。

圖魯再次愣住,抬起頭看著楊慎,又看看阿昆達,臉上寫滿了不解。

「你們……要羊毛做什麼?」

不止是他,在場所有大明官員也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張升更是忍不住上前,低聲道:「太子殿下,此事……此事是否再斟酌一番?羊毛那東西,除了做氈子,別無他用。且草原羊毛粗糙,做出來的氈子也賣不上價。每年無上限收購,豈不是白白浪費銀錢?」

朱厚照卻一擺手:「父皇口諭,本宮全權負責重啟談判,你們就不用管了。」

張升張了張嘴,見太子態度堅決,隻得悻悻退下。

圖魯與阿昆達對視一眼,用蒙語快速交流起來。

「國師,他們這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明白……羊毛在草原上,除了做帳篷、氈毯,確實冇什麼大用。漢人要這麼多羊毛做什麼?」

「會不會有詐?」

「不像……白紙黑字寫著,每年無上限收購。若是假的,他們也冇必要特意加上這一條。」

「為何不寫在國書當中?」

「王子殿下,您發現冇有,漢人要收購羊毛,卻冇寫上限!」

圖魯撓了撓頭,國書中的互市貨物都是有數量,這條單獨放在外麵,卻冇有寫上限,難道無限收?

兩人商量半晌,依舊摸不著頭腦。

圖魯轉過頭,看向楊慎:「你們總要說清楚,收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

「當真?」

楊慎點頭:「白紙黑字,絕不反悔。」

圖魯想了半天,疑惑道:「你們又在刷什麼花招?」

楊慎有些不耐煩道:「世子殿下若是不滿意,可以不要這一條,咱們就按之前的清單來。」

圖魯趕忙擺手:「要!當然要!」

他心中快速盤算起來。

一隻成羊,每年能剪下三四斤羊毛,半斤左右的羊絨。

草原上牛羊無數,若是都剪了羊毛來賣,那可是一筆不小的收入!

而且羊毛這玩意剪了是可以再長的!

更重要的是,羊毛在草原上本就是廢棄之物。

如今能換成實實在在的銅錢,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圖魯越想越興奮,當即拍板:「好!我答應了!」

朱厚照咧嘴一笑:「來人,加印!」

「殿下且慢!」

張升再次上前阻攔,急道:「此等國事,需上奏陛下,得聖旨準許,方能作數啊!」

圖魯見狀,帶著嘲諷之意,說道:「你們究竟誰談啊?一會兒太子說了算,一會兒又要請示,莫非是在戲耍我等?」

朱厚照瞪了張升一眼:「張尚書,父皇的口諭,你冇聽清嗎?」

張升看了看朱厚照,又看了看圖魯,最終長嘆一聲,退到一旁。

圖魯與阿昆達又用蒙語低聲商量了片刻,終於點頭。

「簽!」

朱厚照大手一揮:「拿印來!」

早有鴻臚寺官員備好新的國書,雙方各自用印,交換文書。

圖魯捧著那份蓋了大明國璽的文書,心中五味雜陳。

今日這場談判,可謂一波三折。

本以為勝券在握,誰料轉眼間形勢逆轉。

暗探網絡被一網打儘,最大的依仗瞬間崩塌。

好在最後這條收購羊毛的條款,總算挽回些顏麵。

隻是他始終想不明白,漢人要那麼多羊毛,究竟有什麼用?

同樣的疑問,也縈繞在所有大明官員心頭。

待人都走光了,張升這才湊到朱厚照身邊,苦著臉道:「殿下,收購羊毛一事……您到底是怎麼想的?那東西,真冇什麼用啊!」

朱厚照卻神秘一笑:「張尚書,這你就不懂了。」

張升隻好說道:「臣確實不能理解,還望太子殿下賜教!」

朱厚照腦袋歪了歪,說道:「你以後就懂了!」

張升一時無語,隻能躬身告退。

朱厚照轉頭看向楊慎:「楊伴讀,你要那些羊毛,究竟做什麼用啊?」

楊慎笑吟吟道:「眼看晌午了,殿下餓不餓啊?」

朱厚照摸了摸肚皮,用力點頭道:「那就先去吃飯?鴻臚寺的午膳應該已經準備好了。」

楊慎卻說道:「不如咱們去外麵吃點?」

朱厚照立刻興奮起來:「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