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

打工 今日,他重新認識季長天。

“好耶!休息!”十?六第一個執行命令, 拉上十?五就走,“喝酒去。”

黃二:“?”

黃大也站起身:“吃飯。”

黃二:“不?是,大哥你也?”

緊接著是十?七十?八。

一桌人作鳥獸散, 剩下來的三個麵麵相覷,時久道:“我和李五哥陪殿下一起吃。”

“得,”黃二冇能捲動任何人, 自覺無?趣, “我去給牢裡那孩子送點飯。”

目送他離開,時久倍感欣慰。

看到?同事們都這麼穩健他就放心了。

卷王不?好當, 誰愛當誰當,反正他不?當。

陪季長天吃過晚飯, 又盯著他喝了藥,亥時一刻,時久離開狐語齋。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住處, 還冇進院,先聽到?一陣鳥類撲騰翅膀的聲音。

他瞬間想?起今天是自己來寧王府的第六天,八成是玄影衛的鴿子又到?了, 但他今天一天都冇顧得上回來, 一直把鴿子晾到?現在。

時久推開院門?入內, 藉著月色往聲音的源頭處瞟去。

嗯,看來有人……不?,有貓替他迎客。

可?憐的信鴿被?黑貓按在爪下, 動彈不?得, 羽毛都掙斷了幾根, 好在府裡的貓狗都被?喂得很飽,小煤球並?冇有給自己加餐的意圖,隻是單純捉來玩玩。

時久和信鴿對視三秒, 對黑貓道:“你把它吃了吧,這樣我就不?用乾活了。”

小煤球:“喵?”

黑貓歪頭看著他,似乎不?太理解他的訴求,等?到?他打開房門?,終於起身抖了抖毛,放過了爪下這隻已?經玩膩的玩具。

時久看了看溜達進屋的黑貓,又看了看撿回一條命的鴿子。

……這彙報還是得寫啊。

冇有什麼比上了一天班,晚上回到?家還要寫工作小結更令人絕望,時久幽幽歎了口氣,從罐子裡抓了一把曬乾的玉米,撒給餓了一天的鴿子。

鴿子咕咕叫著在地上啄食,儼然忘了險些被?貓當成零嘴的仇,時久進了屋,在桌上點起蠟燭。

他慢慢研著墨塊,不?自覺出了神?。

這彙報該怎麼寫呢。

肯定?不?能如實交代,他的輕功和那群竊賊的輕功師出同門?什麼的,絕對不?能說,不?然以皇帝的疑心病,分分鐘斷了他的解藥。

還有季長天在一天內推算出盜竊團夥的成員人數和藏匿贓款地點一事,也不?能說。

在皇帝眼?中,這個弟弟就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突然之間變得這麼聰明,太引人懷疑。

卻又不?能什麼都不?說。

晉陽連環失竊案鬨得沸沸揚揚,埋伏在晉陽周邊的玄影衛眼?線想?必早已?上報,他要是一句不?提,太過欲蓋彌彰,也會被?皇帝懷疑。

說,但不?能全說。

避重就輕,模糊重點。

時久有了主意,提筆落字。

就寫寧王府遭竊,兩百兩金子不?翼而飛,他們報了官,等?待官府查案的同時又派出人手尋追,但一無?所獲。

把這失竊案描述得誇張一些,什麼盜聖下凡的說法,通通寫進去。

這些事皇帝或者薛停肯定?早已?經知?道,那就讓他們再看一遍,人重複閱讀同樣的內容時最冇耐心了,即便真有什麼異常也會忽略過去。

時久一邊寫,一邊在腦子裡回想?著這些天來發生?的事。

或許,他一直以來都太低估這位寧王殿下了。

玄影衛給他的情?報中說季長天胸無?點墨,又命不?久矣,他便也這樣認為,可?經過這段時間的接觸,他發現這人並?冇有他想?的那麼簡單。

若真是個廢物王爺,又怎會如此邏輯清晰、思路敏捷,將手下人安排得井井有條,將案情?分析得頭頭是道。

也許他們自始至終都忽略了一件事——寧王自幼聰穎過人,就算幼時跌入冰湖撞到?腦袋成了臉盲,但臉盲不?影響智商。

大腦不?同的區域分彆負責不?同的工作,他隻是損傷到?了有關麵部識彆的那一塊,縱然無?藥可?醫,卻也冇有其?他跡象證明彆的區域也被?波及。

不?論是身體孱弱,還是性格大變,都不?等?同於他成了個傻子。

時久停下筆,心頭冇由來打了個突。

聰明如季長天,會看不?出京郊劫殺是一場拙劣的栽贓嫁禍,會想?不?到?策劃這一切的人是誰嗎?

聰明如季長天,會分辨不?出虛情?和假意,會猜不?透當年毒害他母妃、將他推下冰湖企圖置他於死地的是何方勢力嗎?

如果他什麼都知道……

如果他什麼都知?道。

時久倒抽一口涼氣,頓覺遍體生?寒。

性格大變,並?非隻因母妃身死、身患怪病,更因知?道了這皇宮之中爾虞我詐,血脈至親帶給他的不?是家與溫暖,而是爭鬥、算計與血腥。

所以纔想?要逃離皇宮,去往外?麵的世界,所以離開京都,到?了晉陽以後才如獲新生?。

所以纔在各種地方收留流浪的動物,乃至人,這是他自己為自己重新組建的家,以彌補幼時失卻的親情?。

或許在他們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一個五歲的孩子,被?迫承受了不?該在這個年齡承受的一切,養育他的母妃離他而去,寵愛他的父皇棄他如敝履,而造成這一切的元凶,不?過是他比兄長們更加優秀。

於是他學會了藏鋒。

隻要泯然眾人,就不?會再被?關注。

隻要不?被?關注,就不?會再受欺負。

孤立無?援的孩子找到?了唯一能保全自己的方式,他順從、妥協、虛與委蛇,這一沉寂就是十?一年,十?一年後,他終於等?來了一個遲到?的轉機。

一紙詔書封他入晉,那日,黯然失色的朱鳥再度燃燒火羽,振翅而飛,飛離這座名為晏安的囚牢,自此長去千裡,再不?複還。

從那時起,這天底下多了一個晉陽王。

當年的孩童早已?變作長身鶴立的少年,彼時深陷深宮,無?人向他施以援手,而今,他卻幫助其?他身陷絕境的人掙脫泥淖。

或許他所助也並?非親人、朋友,更像在拯救那個昔日的自己。

不?知?不?覺已?經出神?了太久,筆尖的墨滴落下去,染臟了信紙,時久緩緩撥出一口氣,心中五味雜陳。

他將弄臟的信紙放在火上燒了,又鋪開一張新的,定?了定?神?,重新開始寫。

半個時辰以後,他終於寫完了彙報,鴿子也吃完了玉米,他將密信綁在鴿子腿上,將它放飛。

玄影衛的鴿子能在夜間飛行,他也不?擔心它會迷路……迷路了最好,反正信已?經傳出去了,剩下的不?關他事。

時久換下身上的衣服,仔仔細細地疊好,連同離開狐語齋時打包拿回來的其?他衣服,一併?放進櫃子。

將那件紅色的壓在了最底下。

隨後,他吹滅燭火,抱著貓上床睡覺。

*

翌日。

季長天來到?關押小偷的牢房。

少年縮坐在木板床上,用胳膊抱住自己的膝蓋,聽到?開門?聲也冇有抬頭。

季長天看了看桌上已?經空了的碟子和碗,搬了一張板凳坐到?少年麵前:“今天也不?願跟我聊聊?”

少年從胳膊上方偷偷瞄他一眼?,依然不?做出任何迴應。

“我帶了個好東西給你,”季長天在床板上鋪開手中的地圖,“這是晉陽城的地圖,你一定?見過吧。”

少年冇忍住看向他,赫然看到?地圖上的紅圈,瞳孔瞬間收縮了一下。

他迅速迴避了視線,但這短短一瞬的表情?變化冇能逃過季長天的眼?睛,他唇角微翹,繼續道:“我猜你們作案如此順利,一定?對晉陽城的每一棟建築、每一條道路都爛熟於心。”

“其?實一張地圖並?冇有什麼特彆的,關鍵在於,你們連每棟建築的內部佈局都知?道,城中所有的商鋪,賬房建在何處,銀錢藏在哪裡,你們如數家珍。”

少年本能地想?要遠離他,向後躲去。

“是誰給你們的這些情?報?”季長天湊近他問,“一個對晉陽城瞭如指掌的人,對嗎?”

少年用力將臉埋進胳膊,不?肯看他。

“我再說得確切一點——一位大官。”

“惠民行為官商合作,這位大官手裡自然有城內每一棟建築的平麵佈局摹本,又清楚地知?曉所有商鋪的營收情?況,能計算出他們手裡大約有多少錢,方便安排人手——我說的可?對?”

少年將自己瑟縮成一團,身體微微發抖。

“你不?願說,也沒關係,”季長天不?緊不?慢地重新捲起地圖,“我隻是想?告訴你一件事,即便你不?向我們透露任何情?報,我依然能挖出你們背後的人是誰。”

“你主動坦白,或能為自己減刑,若嘴硬到?底,那便罪加一等?。”

說罷,他再冇理會少年是何反應,徑自離開了牢房。

剛一出去,就碰上了迎麵走來的時久。

兩人都有些意外?,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季長天在思索方纔自己在牢房說的一番話有冇有被?聽到?,而時久則在想?他早上去狐語齋送藥時某人還說上午要休息,這會兒卻又偷偷來審訊犯人。

果然嘴裡冇一句實話。

一旦看穿了某人的偽裝,就再也冇辦法直視他了。

所以那個雨夜,跟他說什麼三哥不?三哥的話,該不?會都是裝的吧?

他當時居然還覺得他重情?重義,單純善良,呸。

還有昨日,用一顆金豆子套路他,也不?知?道那些話有幾分真情?,幾分故意。

黃二居然說他生?性純善,得是吃了八噸的洗腦包,開了八百倍的濾鏡才行吧。

這狐狸,切開來分明是黑的。

兩人各自沉默,終是季長天率先走上前來:“小十?九,你怎麼來……”

時久後退了一步。

季長天:“……?”

什麼情?況。

昨夜他截下了十?九放飛的信鴿,偷看了那封密信——即便他故意露出了一些破綻試探他,對方也再次選擇了幫他隱瞞。

按理說……一切都在往他預想?中的方向發展,應該冇大問題,可?為什麼此刻十?九看他的眼?神?,變得如此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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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本章抽100個小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