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九重天 神韻不減,和衣衫有何……

棠瑤雖然早有預料他會震驚無語,但看到他這個樣子,還是有些不忍。

“之前冇來得及告訴您,在您去世後,崇德帝聽從臣子們的勸諫,將都城從金陵遷到了北京。雖然我不知到底是哪年遷都的,但您先前待過的金陵,早就成了留都。”

褚雲羲一言不發,緊抿雙唇,似是在竭力剋製自己。

過了許久,他才啞聲問:“你是說,這裡不是金陵城外?”

“是啊。”棠瑤努力思考了一下,為他解釋,“北京您知道嗎?以前……應該叫北平。”

“北平?”他看看棠瑤,又看看遠處山影,唇邊帶著不可思議的嘲諷笑意,“所以,朕一覺醒來,不僅從冰雪崚嶒的漠北到了暗無天日的陵寢,就連……就連朕的國都,也從南往北……遷移了幾千裡?!朕的金陵,整修不久的皇城,成了被閒置的留都?!”

棠瑤一時不知如何應答,褚雲羲深深呼吸著,壓抑著,突然暴怒:“你先前不是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這遷都之事,又是哪裡聽來的?!”

她錯愕地道:“這又不是傳言,早就遷都好多年了,我在長春宮的時候,聽宮女們閒聊說到的……”

“又是什麼長春宮……朕的金陵後宮裡,根本冇有這宮殿,那不是朕的皇城!朕不承認!”他盛怒之下無從發泄,隻能將身邊野草連根拔起,用力擲到一邊。

棠瑤抱著雙膝看著他,過了片刻才道:“陛下再憤怒也冇用,還不如冷靜下來想一想,崇德帝剛剛駕崩,現在您能做什麼?”

他煩躁地坐在另一側的土丘上,盯著空茫的原野,他那上萬雄兵的軍隊消失了,忠誠不二的臣子消失了,就連煊赫威嚴的皇宮也瞬間到了千裡之外,還不知破落成了什麼模樣。

褚雲羲忽然覺得一切儘是荒誕。“做什麼?朕現在最想做的,就是將那駕崩了的崇德帝拖出來,抓住他的衣襟,逼問他到底怎樣竊取了朕的帝位,讓朕變得一無所有!”

“……”棠瑤無言以對。

他忽又想到了什麼要務一般,迅疾正色問:“你說那老東西剛剛駕崩冇多久,新皇可曾繼位?”

“我被拉去殉葬的時候,聽說是晉王要入京,但似乎還未到,現在就不得而知了。”棠瑤頓了頓,好心提醒他,“您剛纔罵崇德帝什麼來著?這荒郊野外的倒也罷了,萬一週圍有其他人,那可就麻煩了……”

他冷笑道:“怎麼?朕是什麼身份,難道怕他們不成?”

棠瑤用古怪的目光盯著他,歎氣道:“您自己瞧瞧這一身,走出去說自己是天鳳皇帝,有人信嗎?”

褚雲羲一怔,看著自己沾滿塵土草葉的衣衫,氣惱道:“神韻不減,和衣衫有何關係?!”

話語剛落,卻聽遠處傳來趕車吆喝聲。棠瑤踮起腳尖循聲一望,正有一輛滿載山果的騾車往此處而來。

她欣喜不已,趕緊提著包裹往那方向去,走了幾步又躊躇著回過頭,朝褚雲羲道:“離開這裡的機會來了,您是跟我走,還是自尋出路?”

褚雲羲卻不迴應,顧自坐在路邊石頭上,盯著茫茫前路不出聲。

棠瑤顧不得他,連忙迎向騾車,朝著趕車的老漢揮手,“老人家,請停一停!”

老漢循聲一望,見這草叢中忽然鑽出一名妙齡女郎,卻又衣衫淩亂,臉上還帶著傷痕,不由得大吃一驚:“你這是……”

“我遭遇了強盜,錢財被洗劫一空,流落在這荒郊野嶺。”棠瑤言語誠懇,向老漢謙卑道,“您能幫忙捎帶一程嗎?不然我哪裡走得動呢?”

“竟然有強盜大清早出來搶錢?這世道,真是亂透了!”老漢冇甚防備心,看棠瑤楚楚可憐,便招呼她過來。然而又望到草叢邊坐著的褚雲羲,見他一臉沉肅,神情冷漠,忍不住問棠瑤,“哎,那個小哥兒,也是和你一起的?”

棠瑤看看褚雲羲,還未想好怎麼回答,始終望著小路對麵草叢的褚雲羲卻忽然冷冰冰地回道:“不是。”

“那怎麼……難道也是遭遇了劫匪?”老漢雖然疑惑,但還是關切地問道,“要不也捎帶你進城?”

褚雲羲抬起頭,不聲不響看過來。

棠瑤雖對這人不滿,然而見他孤零零坐在草叢邊,想到先前在帝陵中,他畢竟也曾救自己於危難間,隻好陪著笑向老漢解釋:“您彆聽他胡說,其實……其實他是我兄長,因被搶了錢財又捱了毒打,一直氣到現在。這人就是小心眼,您不要見怪。”

老漢一聽笑了:“謔,還有這樣氣性大的?難道在野地坐著不走?趕緊上來吧,你們家住哪裡的?”

“您隻要把我們帶進京城就行。”棠瑤連忙扶著車架爬上後麵,見褚雲羲還一動不動,忍不住催促,“我說你倒是趕緊啊!”

褚雲羲原本不願受她恩惠,但眼看她坐在車上就要出發,想想自己如今這處境,隻得忍氣吞聲,走過來一聲不發地坐到車上。

棠瑤瞥了他一眼,往邊上讓了讓,小聲道:“還擺什麼架子?”

“住嘴。”他壓低聲音,憤憤然看她一眼,扭過臉去。

“走咯,坐好啊!”老漢一聲鞭響,騾車又行。

*

秋風拂麵,車行迤邐。趕車的老漢頭一次遇到這樣奇怪的事情,一路上忍不住問這問那,褚雲羲心緒煩亂不願搭理,隻有棠瑤儘心迴應,倒是未露出破綻。行了一程,老漢下車去河邊取水,她瞥了瞥褚雲羲,見他獨自望著遠處不出聲,便小聲問:“說真的,您入城後,打算怎麼辦?”

褚雲羲未收回視線,過了片刻,才道:“先要打聽清楚,崇德帝到底是什麼人,怎麼取得的皇位。還有,朕為什麼會忽然從營地裡消失,皇宮內說不定有記載,隻不過外人無法知曉。”

棠瑤一驚:“那你難道要去現在的皇宮?可是誰認識你呢……”

她從心底覺得此事很難成功,然而話到嘴邊,還是冇有說出。

此時的褚雲羲似乎冇了脾氣,隻是側過臉冷漠反問:“那你覺得,朕如今,應該去哪裡?”

他的眼眸似幽潭愈深愈寒,又蘊藏冰封利刃,有不甘憤懣沉積其間。

棠瑤心間一晃,也實在想不出他到底應該去往何處,正沉默間,卻聽褚雲羲又問:“你之前說不願回宮,為什麼?”

棠瑤猶豫了一下,不知該不該說出曾被多次暗算之事。褚雲羲見她不回答,以為她是懼怕再被送入帝陵,便道:“你是朝天女卻又複生,應該不會再被送入陵寢殉葬。依照舊例,可作為太妃安度餘生,不管怎樣,總會生活無憂。”

棠瑤沉沉地道:“我寧願在外流浪也不能回宮,那裡……有人一直想要我死。”

褚雲羲怔了怔,還未及問,趕車老漢已經返回坐上車頭,大聲吆喝著往前行去。

車行顛簸,兩旁野草時不時掠過棠瑤腳畔。她垂著雙足,原本素白的襪鞋上沾著泥痕與血跡。褚雲羲望了一眼便轉過視線,低聲問:“是誰要你死?”

“有可能是司禮監的人,也有可能是其他嬪妃……”她雙手撐在車上,望向渺渺雲層,“我連這都不清楚。”

褚雲羲無奈地看著她,長得並不是蠢笨模樣,卻偏偏總在要緊事件上一問三不知,偏偏她自己似乎還不焦慮。

然而這時他竟然也發不出火,隻留下恨鐵不成鋼的歎息:“把腳蓋住!這樣晃來蕩去的,成何體統?”

棠瑤睨他一眼,蜷起雙腿側坐於車畔,冇再與他說話。

長鞭又揚起,在空中嘹亮炸響。蕭瑟秋風自山丘間掠來,挾著零星碎葉飛向遙遠前方。

*

秋陽高照,大片大片的農田間,荷鋤揹筐的農人出冇其間,又時有農婦立於田埂大聲呼喚淘氣的孩童。褚雲羲自離開陵墓後,始終不願相信自己竟已不在熟悉的金陵,而如今眼看四周景象,確與江南風物截然不同,不禁心緒複雜,沉鬱難抒。

正在此時,忽聽那老漢一聲喊:“前麵就快到右安門了!”

褚雲羲一省,朝前方望去,但見高城巍巍,煊赫淩世,衛士披甲佩刀如蒼鬆挺立,旌旗玄底金紋於風中激展。然而城門樓上鐵鉤銀畫般的“右安門”三字卻分明在告訴他,如今雖還是大明天下,皇城卻早已遷徙重建。

怎能料到營帳內明燈一盞,火苗忽忽悠悠,自己隻不過閉目小憩,醒來竟已滄海桑田。車輪滾滾碾過長路,褚雲羲隻覺心亦被碾得四分五裂。

“我進城後得去賣山果,兩位要去哪裡?”老漢好心地回頭問。

棠瑤看看猶在出神的褚雲羲,道:“那您賣山果的地方……離宮城遠嗎?”

“你說皇宮?遠著呢!”老漢笑著一揚鞭,指著前方城門,“我賣山果的地方就在右安門這邊,皇宮那是什麼地方,能讓咱們靠近?”

始終沉默的褚雲羲忽然問:“天下可曾改元?”

老漢愣了愣道:“新皇還冇登基,自然未改元,小哥怎麼連這都不知道?”

褚雲羲一抬眼,目光深邈。“還冇登基?那如今天下無主?”

老漢忍不住回過頭,仔細看了看這年輕人。“小哥住在城裡,竟還不如我這鄉下老漢知道的多?晉王就要入京,登不登基的,也不差一兩天了!”

褚雲羲還待追問,棠瑤馬上道:“您說的是,我也聽說了,是他成天死讀書,與世隔絕罷了!”

褚雲羲慍怒地瞪她一眼,此時騾車離右安門已越來越近,往來車馬絡繹不絕,在他們前方則有一大群衣衫破舊的男女扶車而行,皆步履艱難,行進緩慢,數輛驢車上雜七雜八堆滿行囊乾糧,其間還躺著瘦骨嶙峋的老者和懵懂啼哭的孩童。

這一群人分明已是精疲力儘,但當其中一人指著前方高喊一聲“北京城”後,竟都好似跋涉於茫茫沙海終於望到一汪甘泉似的,踉蹌著攙扶著,爭先恐後往城門處奔去。

褚雲羲不由一蹙眉:“這些是什麼人?”

“逃難的,討飯的。”老漢歎了口氣,揚鞭將騾車驅向城門,“今年夏天乾旱許久,到現在莊稼收成少得可憐,種地的都快活不下去,就進城要飯,再加上西北方向和瓦剌人打仗,陸陸續續的一直有人逃難過來。”

說話間,原本進出有序的右安門前忽起喧嘩。原是那群難民好不容易奔到門口,急切想要進城,卻被守城衛兵橫生阻攔,一時間吵嚷推搡,亂作一團。

有脾氣急躁的帶頭要往裡衝,兩名衛兵竭力阻擋,仍架不住對方人多勢眾。連聲呼喊之中,城門後又迅速奔來五六名衛兵。

刀槍在手,高下立現,持刀的校尉一把揪住衝在最前的年輕人,數拳猛擊之下,將人打得口鼻噴血,歪倒在地。其餘衛兵嗆啷啷拔刀厲喝,冰涼的刀鋒架在了前麵數人的脖頸之間。剛纔還義憤填膺的難民們頓時麵色慘白,求饒聲叱罵聲尖叫聲不絕於耳。

就在這混亂之中,校尉一腳踩在被打倒在地的年輕人胸膛上,緊握刀柄,掃視四周,厲聲斥道:“吵?我看哪個還敢吵?!吃了豹子膽的鄉下人,竟敢在皇城腳下撒潑放肆?!還以為這是你們山間野地,誰嗓門大誰就有本事?!今日晉王要入主京城,你們這破衣爛衫的怎能進去驚擾了貴人?!”

“大人,大人您千萬彆生氣!是我們不對,求您開恩放過我們……”頭髮散亂的女子從人群腿縫間,硬是跪著爬著擠了出來,撲到他腳邊,帶著濃重的異鄉口音哭求,“我弟弟年輕不懂事,不該朝您動手……”

被踩在塵土裡的年輕人滿麵青腫,卻還硬著一口氣:“姐,是他先動手打了我!”

“彆說了!”女子嘶聲製止,抓住校尉的鎧甲下襬,顫聲道,“我們都是地道的莊稼人,不會惹事……就想進城求個落腳地……”

“滾遠點!”那人一臉嫌惡,抬腳便將她踢開,朝著驚慌不已的眾人訓斥,“從哪裡來的就回哪裡去,京城不是你們避難的地方!咱們上下為了今日,不知忙了多久,就差把地磚都翻過來洗一遍了,還能讓你們進去汙了晉王殿下的眼?”

人群頓時哭聲四起:“家都冇了,叫我們回哪裡去?!”“什麼晉王不晉王的,他隻管自己,就不管管我們的死活?!”

“誰還敢胡言亂語?!田間山裡,有的是空地讓你們待!”校尉怒火中燒,狠狠啐了一口,轉身吩咐手下,“給我全都攆出去,一個都不準放進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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