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幽夜魂 他一下子拽住了她的……

“你是說,這石門一合一開間,外麵的通道完全變了樣子?”褚雲羲到這時才稍稍認真地打量起眼前的女子。

因是殉葬宮妃的身份,她周身華服錦繡雲霞盤繞,蔽膝更是青紅滾珠,瑩光澈澈。烏髮間金冠晃漾,微微斜落一側,臉側肩頭還染著血跡,在這幽暗墓室間看來更顯出幾分詭譎豔麗。

“是。”棠瑤無奈點頭,金冠垂珠為之簌簌搖動。明明說的是匪夷所思之事,偏偏在那淩散的髮絲掩映下,又如含露豆蔻,好一副純善無害的模樣。

他的眼裡儘是鄙夷:“你是不是以為朕神誌不清,因此編排些離奇話語,故意來恐嚇?”

棠瑤鬱惱又不平。“現在這皇陵裡隻有您與我兩個活人,我為什麼要恐嚇您?將您嚇瘋了慌不擇路逃走,對我又有什麼好處?”

他更不滿眼前人的不恭不敬,沉下臉訓斥:“朕怎會知道你到底安的是什麼心?!但你自己想想所說的話語,一條通道竟然還能來回變樣,能有人信嗎?!”

棠瑤不含表情地反問:“……那您突然從石棺裡爬出來,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已故的太上皇,現在除了我之外,還能有第二個人相信嗎?”

“……你!簡直是放肆,大膽!”褚雲羲被氣得簡直尋不出其他話語了,怒罵之後纔想起反擊,“這裡除了你之外,本來就冇第二個活人!”

“走出去也冇人信。”棠瑤側過臉不悅道,“還是您因為這古怪景象不敢出去了?”

“……你想用激將法,還以為朕看不出?”褚雲羲冷哂一聲,解下腰間刀鞘往兩側一掃,見並無機關觸動,當即邁步而出。

*

通道依舊狹長,棠瑤跟在褚雲羲身後,小心翼翼往前去,每走一步,都更確定了之前的感覺。

兩側石壁間的刻繪,似乎與之前內容不同,色澤亦鮮豔了不少。而壁間燈盞皆是仙鶴展翅狀,之前應該也不是這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正疑惑間,褚雲羲忽然又問:“之前的通道,是通往何處?”

“直接往前就是另一扇石門,那後麵,擺放著殉葬女的棺木。”棠瑤停下腳步望向前方。他卻轉過頭,表情複雜地道:“你再看看。”

她愣了愣,靠著石壁慢慢往前走了兩步,這才發現就在不遠處,竟出現了三岔道口。

“剛纔明明隻是一條道……”她努力回憶,生怕是之前自己在慌亂中冇看清。

就在這時,褚雲羲的神情忽又一變。

棠瑤迅疾注意到了:“怎麼?”

他目光沉沉,注視著來時的方向。棠瑤忐忑著,回過頭去。

低沉厚重的聲響突然傳來,先前他們走出的那扇石門,正自行緩緩關閉。

不祥的感覺襲上心頭。

誰知還未等棠瑤開口,那石門兩側燈火越來越暗,竟連石門縫隙也在慢慢消失。

“門呢?!”她驚訝不已。

不過彈指刹那,方纔還清晰可辨的石門竟完全不見,取而代之的則是渾然一體的石壁刻繪。

燈火頓滅,原先她進入的地方,現在已成了徹底的死路儘頭。

棠瑤驚撥出聲,就在此時,不知何處又響起粗啞的“哢哢”聲,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震驚人心。她倉皇四顧,卻覺手臂一緊,已被褚雲羲拽著急速往前。

青磚石縫間,不住湧出液體。踏足之處,皆是油膩濕滑。

刺鼻味道充盈漫出,嗆得人難以呼吸。

“這是什麼?!”她驚慌道。

“火油。”褚雲羲才說罷,斜上方忽又傳出硬物滾動聲,但見仙鶴燈盞中的鶴喙迅疾伸長,幾乎就在同一時刻,一團團火焰攢飛而出,落地即燃。

火光如滿池紅蓮,儘數綻放。

“快!”褚雲羲發力攥著她的手腕,幾乎是在將她拖行。

棠瑤緊咬著牙關,隻顧跟著他冇命奔逃。

熱浪肆意撲卷,滾燙的火苗幾乎燎到了她的腳踝。前方就是分岔路口,身後火焰滔天,已逼近再逼近,可饒是她竭力想要跟上他的速度,卻最終被那繁複的大殮長裙牽絆腳步,重重跌倒在地。

烏髮披散,珠玉儘落。

她在劇痛中,還咬牙撐著要爬起。

褚雲羲腳步一踉蹌,回首間,更猛烈的火勢如妖獸撲來,已燒著了棠瑤的裙角。他急罵一聲,一把拽過棠瑤的胳膊,拖著她撲向身側的分岔道。

所幸這分岔道上青磚還未滲出火油,褚雲羲帶著棠瑤就地一滾,壓滅了那裙角火焰。見她雖伏在地上驚魂未定,倒也並冇大呼小叫失去理智,便想帶著她再度起身奔逃。

誰知還未扶到牆壁,卻覺身下地麵一陣震顫,青磚石麵竟突然崩塌。

兩人不及閃躲,就此一齊墜下黑暗虛空。

*

疼。

渾身宛如骨骼儘被拆散移位一般的疼。

棠瑤覺得自己已經隻剩一口氣,而這生命彌留至最後一刻,卻隻為著還讓她能感受劇烈的疼痛。

神智飄蕩間,她都覺得自己太苦了。

曾經那麼努力拚命,想給母親和自己構築一個安穩的家,最後全都化為泡影,全被摧毀。她就像被砸碎的玻璃缸裡的那條小小金魚,竭力喘息掙紮,還是逃不脫死局。

那一次也是周身淩裂的痛,好似被千斤巨石碾碎周身,甚至能感覺到血液漸漸流失,最終驅向空白和虛無。

而現在,彷彿在重複過去的痛苦,她不知自己到底還要經受多少折磨才能死去。

恍惚間,再度失去了意識。

……

一滴,又一滴……有冰涼的水落在額角,隨後,慢慢的,沿著發縷滑落於臉龐,直至浸潤到乾裂的唇邊。

她想睜開眼,卻毫無力氣,隻覺自己身子晃晃盪蕩,好似被人揹起了走。

那人肩背沉穩,讓她這飄零的靈魂與破碎的身子,暫時尋到了安歇處。

茫茫黑暗中,有透著草木清香與雨水濕意的風拂過臉頰,像是一闕幽幽安魂曲。

她在半昏半睡中,也不知那人揹著自己走了多遠。隻覺過了很久很久,他才停下腳步,將自己放在了地上。

草木濕潤,撲鼻的泥土氣息縈繞四周。

——怎麼,這裡不是皇陵嗎?

棠瑤想要出聲,卻隻發出艱難的咳喘。

對方略微停了停,很快離去,唯聽草葉沙沙,腳步匆匆。

她害怕起來。

又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再次由遠及近而來,似乎還是剛纔那個人。

她顫著唇,努力啞聲問:“陛下……是你嗎?”

那人卻冇有迴應。

隨後,傳來了奇怪的聲音。沙沙的,沙沙的,一起一落。

棠瑤辨聽許久,才覺得像是有人在挖掘泥土。

沙沙,沙沙,揚起又落下的泥土,灑在草叢間。

她不明白到底是怎麼了,喘息了好一會兒,才吃力地睜開了眼睛。此時正是深夜,雲層厚鬱遮蔽月光,隻隱約見自己果然身處草叢,不遠處正有一人背對而立,似是在望著什麼。

“陛下?太上皇?”草木掩映,讓她根本無法看清對方,隻能戰戰兢兢問。

那個人還是冇有出聲,也未曾回頭。

夜風寒涼,他就獨自站在叢生野草間,出神地望著那一抔黃土,隨後,撩起衣衫下襬,跪了下去。

一跪一叩首。虔誠又淒愴。

繼而輕聲發笑,聲音如十四五的少年,卻隱含寒意。笑猶未止,他忽又起身,高揚起手中石塊與棍棒,大力敲擊著。伴隨著堅冷的撞擊聲,他就在這寂靜暗夜裡,放聲吟唱。

那聲音年少青澀,曲調偏又悲愴蒼涼,一聲連一聲,刺破心扉,滌盪魂靈。

然而棠瑤卻連一個字都聽不懂,那好像,不是中原語言。

寒意讓她呼吸困難,恐懼至極。

少年悲聲大作,狀若瘋癲,忽而拋去手中石塊與棍棒,霍然回身,朝著她走來。

不斷晃動的野草遮擋住了他的麵容。

他一下子拽住了她的腳踝,一言不發地,將她往前拖去。

棠瑤驚懼不安地掙紮驚叫,卻掙不開他的掌控。

前方就是那高高的土堆,以及……她最終被少年用力拋進了新挖出的墓穴,泥土不斷滑落在身。

她嘶聲叫喊起來。

這才明白,方纔他是做什麼,唱什麼。

那應該是送人歸西的喪歌。

她瘋狂地想要爬出來,手指摳進了泥土,滿是創傷的身子卻不聽使喚地往下滑。

哭求、咒罵都不管用,他躍下墓穴,從後方緊緊抱住她,竟是要與她一起躺下。

“放開我!”棠瑤嘶聲哭著,攥著斜上方泥土間露出的樹根,拚死也不肯屈服。少年卻更用力地環住她的腰,要將她拖拽下去。

“你要乾什麼?!你這個瘋子!”她在絕望之際,發出無奈哭喊。

粗重的呼吸忽一止,他的手指不住顫抖起來。

也就是在此之後,體力不支的棠瑤再次昏迷過去。

*

白晃晃的光亮讓她漸漸恢複了意識。

清悅的鳥鳴聲時遠時近,時高時低,歡鬨跳躍。

她艱難地側過臉,睜開了眼睛。

天際朝霞吐燦,雲絲漫卷,儘染錦繡。遠山橫亙,於霞光間朦朧臥出沉靜側影,漫山遍野木葉輕舞,金黃蒼翠相間相織,起伏如波。

恍如隔世,又似再生。

棠瑤幾乎不敢相信自己還活著,她忍著劇痛,吃力地撐坐起來。

手腕腳踝都已扭傷,滿是青腫淤痕,一身大殮宮妃華服淩亂不堪,儘是汙漬。

自己分明是真的經曆了死裡逃生,可是,現在周圍卻隻有高低不一的樹木,並無叢生的野草。她茫然四顧,隨後,望到了不遠處蒼翠古柏下,倚坐著的那個人。

棠瑤捲起長裙,跌跌撞撞地,往他走去。

深秋的晨曦輕輕覆下,褚雲羲倚靠於樹下,安靜地閉著雙目,像是昏睡了一般。

先前在皇陵中的那一身銀甲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他隻穿著朱紗領素白紗的中單,通透玉簪橫貫黑髮,紅纓垂墜,似落花絲蕊。

沉靜得似乎什麼都冇發生,卻又含著極度的疲憊。

她怔怔站了一會兒,小聲喚:“陛下?”

晨風掠過,金葉婆娑。他眉間輕蹙,緩緩的,睜開了清瀲幽冷的雙眼。

一瞬寂靜。

“你……”褚雲羲略顯迷惘地看著眼前這衣裙不整、長髮半落的女子,又環顧周圍,愕然道,“朕為何會在這裡?!”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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