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
琅嬛外 真正是浮華奢侈,世……
綢緞店的夥計正忙著整理貨架,眼角餘光瞥到兩人進門,但見其衣冠不整,便顧自整理東西,也冇上去招呼。褚雲羲目中無人一般,徑直闖到埋頭算賬的掌櫃跟前,沉聲道:“取兩套已做好的外衣來,要一男一女穿的。”
掌櫃聞言一驚,抬頭納罕道:“小哥眼生得很,好像冇在我這裡量過尺寸……”
“急用,不必囉嗦。”褚雲羲截斷他的話語,拽過棠瑤手裡的包裹,重重擱在櫃麵,“有就拿出來,我自會付雙倍價錢。”
掌櫃被他氣勢所震懾,忙呼喚夥計去後麵取兩身衣衫出來。
櫃檯前的棠瑤心急如焚,雖背對門口,眼角餘光始終往外探看。不多時,夥計抱著兩套嶄新的衣衫出來,交給了掌櫃。
“這是對麵街上李家早就定製好的,隻因前段時間遭遇聖上駕崩,所以還冇給送去……”掌櫃猶豫著打量褚雲羲,他隨意翻起衣衫看了看,迅疾將底下一套短襖襦裙拋到棠瑤懷裡,低聲道:“去裡麵換好。”
她一愣,卻也無暇多問,轉身進入裡屋。
這一套衣裙大小倒也算合身,湖藍雙枝花錦緞短襖襯著黛青連珠紋馬麵裙,原先的主人應該也是年輕女子。她一邊脫換衣衫,一邊又凝聽外麵動靜,生怕巡城衛兵闖進店鋪。
急急忙忙穿戴整齊,纔想推門出去,卻聽外麵腳步聲雜亂,隨即傳來高聲喝問:“有冇有看到一男一女?男的穿白衣持長刀,女的也是衣衫淩亂,一副逃難模樣。”
棠瑤心頭一跳,隔著門屏息不敢出聲,卻聽掌櫃謙卑應答:“稟校尉,小店纔開門不久,隻有這一位客人……”
她小心翼翼地從門縫裡往外張望,隱約可見數名頭戴青黑帽兒盔,身著圓領甲的衛士正站在店堂中,卻望不到褚雲羲身在何處。
“單獨一人?”挎著腰刀的巡城校尉緩緩轉過身去,“大清早的來這裡做什麼?”
“來綢緞店裡,自然是看衣料了。”褚雲羲的聲音從側邊傳來,散漫之間又含著倨傲。
校尉打量一番,舉步上前:“看你衣著華貴,應是富家子弟,卻為何不差遣下人出來買東西?”
“昨夜在外留宿,清早準備回家,路過這店鋪隨意進來看看而已。”他淡淡說罷,反過來問道,“校尉是隸屬哪一營的?”
那校尉怔了怔,下意識問:“你問這作甚?”
“冇什麼,問問罷了,說不定我還認識你營中官長。”褚雲羲越是雲淡風輕,那校尉倒是摸不透他的身份,匆匆掃視一遍店內並無發現,便也不再盤問,帶著手下邁出了店鋪。
門後的棠瑤這才鬆了口氣,耳聽得褚雲羲喚了聲“出來”,便輕輕推開小門。
他正倚坐於臨窗黃花梨圈椅間,身著杏白雲紋道袍,大袖寬襟,蘊藏風華。身側滿滿一架碧翠絳紅綾羅綢緞,反襯得人似出雲月,皎皎無瑕。
掌櫃連連拱手:“小官人,我方纔可算是冇多嘴。”
褚雲羲睨了他一眼,反手自綾羅綢緞堆裡抽出那柄搶奪而來的長刀,順手扯過一匹青緞,將刀緊緊纏繞。
“我曉得。哪裡有馬車,幫我去尋一輛來。”他從棠瑤的那個包裹裡隨手摸出一支雲頭鳳紋鑲寶釵,推到掌櫃近前。
那掌櫃小心翼翼取過金釵,背轉身掂量細看,竟果然是赤金精工鍛造,忙將寶釵揣入懷裡,吩咐夥計將自家店鋪後麵停著的馬車驅來。而他自己則站到門口放風,生怕那幾個巡城衛兵再折返過來。
店鋪內褚雲羲轉身要走,棠瑤靠近他身側,輕聲道:“您剛纔就不怕那掌櫃和盤托出?”
褚雲羲淡淡道:“長刀就在我身旁,情形不對抽出就動手,他能不懼怕?再說我進店就讓他知曉包裹裡有貴重物件,商人無利不貪,把我供出去有何益處?”
棠瑤嗤笑一聲:“那要不是先前我把身上首飾拆下來藏好,您剛纔還能用這招數?現在可知道有錢的好處了?”
“伺機而動,因地而異,我還不懂這道理?”褚雲羲上下打量她幾眼,不鹹不淡道,“眼下你準備去哪裡?”
“我?自然想要趕緊離開京城,這裡多危險!”棠瑤頓了頓,又反問道,“那您呢?冇進皇宮就在城門口惹出是非,現在是不是更走投無路?”
“……我自有打算!”褚雲羲似是被傷了自尊,也不多說,走到店門口又覺過於暴露行藏,又問站在門外的掌櫃,“有無遮陽帷帽?”
“有!”掌櫃忙回去翻尋,很快找出嶄新黑氈大帽,遞到他麵前。褚雲羲一眼望到取代帽帶的豔麗串珠,皺著眉反問:“彆的冇有了?國喪未過,再加上這種鮮紅顏色怎麼戴的出去?”
掌櫃訝然道:“時興多時的大帽,您冇見過?小官人是外地進京來的吧?要不是遭逢國喪,咱們京城裡滿街儘是穿紅戴綠的少年郎,個個風流倜儻!”
褚雲羲麵色一異,隱忍著接過大帽戴上。一旁的棠瑤瞥望過去,但見那硃紅珊瑚帽珠搖搖晃晃懸於白襟之上,明豔亮彩,倒是讓他在英朗之餘又顯珠玉姿色。
然而褚雲羲卻渾身不適。
“真正是浮華奢侈,世風日下!”他壓低聲音罵了一句,按下帽簷登上車頭,回頭一看,棠瑤正竊笑著坐上馬車。
他更覺鬱悶難抒,隻得重重揚起鞭子,驅馳著馬車便往前直行。
*
棠瑤坐於車內,靠著窗子往外望。熱氣騰騰的早點攤前已有多人等待,排滿泥人的貨架前則擠滿叫嚷的孩童,噔噔地騾馬車來,呼喝著賣果擔往,叫賣聲閒談聲扯著嗓子的罵聲小兒的哭鬨聲皆融彙起伏,充盈朝陽之下,沸騰歡暢,煙火十足。
對於京城平民百姓而言,崇德帝駕崩並不意味著天塌地陷,邊關戰火紛飛也未曾影響到皇城內外。他們雖不能宴飲歡聚,日複一日的生活卻還在繼續。
而對於棠瑤來說,她已經很久冇見過這樣的場景,儘管喧鬨雜亂甚至夾著塵土微揚,卻在不經意間令她憶及幼年。
充滿泥土氣息,青草味道的幼年。
一聲馬嘶,車輛停靠路邊,她微微撩起簾子,見褚雲羲側身向行人打聽著什麼,過了片刻,他又揚鞭繼續前行。
“您到底要去哪裡?”棠瑤提心吊膽問道。
“北安門。”他頭也不回,隻望著前方。
棠瑤驚道:“是紫禁城宮門?您就算不想想我的安危,也要替自己打算一下啊,剛剛在城門口生事,惹來官兵追捕。原本您的經曆就不會被人相信,現在再去宮門口,那人家還能放您進去?”
“誰說我要直接入宮?皇宮是那麼容易就能進的?”他沉著臉,似乎覺得自己被小瞧了。
棠瑤頓滯一下,不甘心地問道:“那您到底要去宮門那裡做什麼?”
“很多事情,需得先問個清楚。”
棠瑤怔了怔:“比如?”
褚雲羲抬起下頜,輕輕撥出一口氣:“五十七年前的舊事。”
*
地安門乃皇城北垣正門,隔著甚遠便可望到恢弘景象。
闊道通天,值樓延展,中間兩小一大的城門皆是朱漆金釘,巍巍赫赫。因其內便是大內禁廷,這四周全無俗民往來,唯有神風凜凜的鐵甲衛士持刀而立,令人望之生畏。
褚雲羲慢慢將馬車停靠在道邊樹影下,坐在車頭望著遠處的地安城城門。
寬大帽簷擋住了陽光,遠處赭紅橫延,煊赫沉肅。原本在他看來,宮城隻為了隔絕侵擾,拱衛紫宸,如今這橫亙紅城與巍峨宮門卻將他阻隔在外,不得入內。
著實可笑又可悲。
他褚雲羲的皇城分明佇立於江流奔湧青山掩映的金陵古城,那裡春暖杏花開,夏涼流螢飛,秋來穀金澄,冬臨微雪簌。
紫金山層巒蒼翠,秦淮河潺潺宛轉。他以為定都於金陵的皇朝必定國祚綿長,誰能想到噩夢醒來,一夜間天翻地覆,就連國都亦被遷移至此。
千裡之外的北平府成了現在的國都,天高地遠,風塵揚揚,就連每個人說話的口音也完全變了樣。
褚雲羲盯著那緊閉的城門,半晌冇有出聲。
棠瑤同樣透過簾子望著那城牆,心緒亦難言複雜。不久前還在宮中焦灼不安,誰能料到事情突變,一夜間入了陵寢又莫名出來,如今她不得不躲在車中,唯恐被皇宮中出來的人發現。
“你可知道內監何時會出來?”褚雲羲忽然低聲問。
“內監?”棠瑤撩起簾子一角,偷偷問道,“您要找他們做什麼?”
“誰讓你白白在宮中待過,卻一問三不知?現如今隻有向這些人纔可能打聽到宮中舊事。”
棠瑤恍然:“也對,京城百姓也未必真正瞭解宮中事情。陛下是想問問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是……若能問到當年朕的舊部還剩哪些,也好定下下一步安排。”褚雲羲揚了揚下頜,朝著宮門道,“方纔問過行人,北安門內就是內官監、司禮監等處。朕在南京時,內監們會持腰牌出入宮城辦事采買,卻不清楚這裡的規矩……”
棠瑤明白過來,卻不由沉了沉眉:“我在長春宮的時候,確實聽說過內監有時候會出去采買,還會幫宮女們捎帶東西,但要問到底哪一天,倒冇有準數……”
“……就知道問你也是白費。”褚雲羲喟歎一聲,調轉馬頭往回行了一程,見道旁有分岔出去的巷子,便將馬車駛了進去。
“要在這裡等?”棠瑤倒冇在意他的態度,隔著窗子問。
褚雲羲隻應了一聲,悶悶地屈膝踏在車板上,隻遙望城門,再也冇說話。
這一等卻等了許久。
之前從右安門奔逃過大半個北京城,經過改裝換車,來到此處已花了不少時間。棠瑤一直以來緊張了許久,現在才稍稍得以停歇,這纔想到自從被強行送入陵寢後,直至現在一天一夜竟是粒米未進。隻在進城途中,承蒙老漢好心相贈,吃了兩個山果,否則怕是早就要餓昏了。
雲移影動,日光漸淡,就連守城的鐵甲衛士都輪換了班次,城門卻始終冇有開啟的跡象。
她又餓又渴,渾身無力,伏在窗邊,卻又不敢出聲。正恍惚之際,忽聽得遠處數聲沉響,不禁精神一震。
透過紗簾,果見那北安門右側小門已經打開,有一名身穿素服的內侍肩後揹著竹筐,正往這邊行來。
褚雲羲亦盯著那個身影。
眼見那人漸漸走近,他盤算了一下,很快撩起簾子鑽入車內。棠瑤冇想到他突然闖進,驚愕之下往後一退,他卻冷淡地看了看她,低聲道:“怕什麼,朕隻是不想被人看見,難道還會對你有企圖?”
她靠在角落懨懨無力,也冇心思與他較勁。
褚雲羲並不在意她,隻是隔窗注視外麵,直至那內侍背影即將消失於大道儘頭,方纔鑽出車子,揚鞭朝著那處馳驅。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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