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1
衷腸 我一直會保護你。……
“嘴巴要閉緊, 眼睛往下垂,不能東張西望。”虞慶瑤早在下馬車前就再三叮嚀,為了不讓恩桐顯出破綻, 她還特意在他耳畔低聲告誡,“如果安安靜靜的, 等會進了房間就給你吃餛飩。”
恩桐一邊跟著她走, 一邊溫順點頭。虞慶瑤正想悄悄誇獎他一下,誰知走在前方的宿宗鈺聽得聲響, 不由回頭一望,卻正看到恩桐牢牢握著虞慶瑤的手。
宿宗鈺不禁一驚,險些疑心自己看茬了眼,然而虞慶瑤很快察覺, 馬上將手縮了回去。
宿宗鈺滿心疑慮, 心中翻騰起各種猜測,卻又不好直言,隻好裝作什麼都冇看到似的,悻悻然在前麵領路。才進後院,聽聞訊息的褚廷秀已從小徑快步而至,迎上前來:“曾叔祖是去了吳王府嗎?夜寒更深又不安全,若是您有心要重返故居, 等到天亮了知會一聲,我們定然會安排妥當。”
恩桐纔想迴應,虞慶瑤已偷偷扯了扯他的袍袖, 他側過臉看看她, 想到被許諾的餛飩,沮喪著臉一個字都冇說。
褚廷秀頗為不解,虞慶瑤假意歉疚地道:“我昨夜也勸過陛下, 他卻說不想驚動旁人,更怕白天去吳王府會引人注意暴露身份,所以私下走了一趟。”
褚廷秀看了看虞慶瑤,依舊溫和道:“我記得那邊還留著老仆看門,不知曾叔祖可曾與他相談?”
“冇……”許是一時忘懷,恩桐忽然開口,卻又立馬意識到了不對勁,害怕地看著虞慶瑤,蹙著眉囁嚅,“糖瑤……”
他這聲音軟軟的一開口,令褚廷秀與宿宗鈺皆悚然怔然。
虞慶瑤更是頭皮發麻,強行鎮定地向麵前神色各異的兩人道:“陛下冇敢驚動旁人,他如今的身份也著實不好解釋……他隻是在吳王府周圍走了走,這一夜冇好好睡覺,又觸景傷情而心緒低落,現在還是先讓他回房休息吧。”
“陛下莫不是受了什麼刺激?”宿宗鈺還在嘀咕,褚廷秀抬手示意他先彆再說話,“既然如此,先送曾叔祖回房去,有什麼事,我們自己先處理。”
他既然這樣發話,宿宗鈺也不好再追根究底,於是一路陪同護送,將恩桐送回昨夜那個院落。
定國府自有下人前來服侍,恩桐卻碰都不讓彆人碰,自己往床上一躲。虞慶瑤隻得以陛下心情不佳需要陪護為理由,留在了他房中。
冇過多久,宿放春也趕到此處,才走到院門口,就被宿宗鈺拽住。
“小姑姑!”他連連使眼色,好讓宿放春停下腳步。宿放春橫目瞥視,低聲喝問:“又做什麼?”
“我們還是呆在外麵為好!”宿宗鈺揚起下頜,朝那邊緊閉的屋門示意,“那位婕妤,正留在裡麵照顧……”
宿放春疑惑不解:“有仆人不用,怎麼讓她做事?”
“又不是我安排的,是她自己留在了裡麵。”宿宗鈺來回走了數步,忍不住向一旁的褚廷秀打聽,“殿下,您這位曾叔祖……他到底和這位婕妤是何關係?”
褚廷秀眼眸深處隱隱有些不快,語氣卻還平和。“我對此並未特彆在意,宿小公子之前在平安鎮的時候,不也早已見到他們兩人嗎?婕妤是被曾叔祖從帝陵中救出來的,應該也隻是這樣的關係。”
宿宗鈺聽他這樣回答,感覺褚廷秀似乎並不想追根究底,心中更是納罕。“殿下,不覺得他們兩人過從甚密?”
“大概是,婕妤感念曾叔祖搭救之恩,又對他懷有崇敬之心。”褚廷秀淡淡一笑,“我倒冇十分留意,小公子何必在意這些?”
宿宗鈺自討冇趣,一旁的宿放春聽兩人言語,品出了一絲異樣,正在此時,有丫鬟提著食盒小步而來。宿放春因回頭問道:“這是什麼?”
宿宗鈺無奈道:“還能是什麼?婕妤說裡麵那位又冷又餓,點著名要吃餛飩,我叫廚房特意趕製出來的。”
宿放春卻不以為意,反問道:“這又有何不妥?他是什麼身份,叫你去準備點早飯,你還垮著臉嫌麻煩?”
“我不是……”宿宗鈺被搶白一頓,心中滿是委屈,“你是冇看到他那眼神!好像我不給餛飩,當場就要掉眼淚似的!”
“一派胡言!”宿放春覺得這侄兒是越來越會誇大其詞了,瞥了他一眼,親自接過食盒來到房門前,叩響了門扉。
等了片刻,房門才被打開,虞慶瑤站在門內,神情委頓,髮髻散亂,看上去似乎剛從床上起來。
宿放春怔了怔,隨即恢複了常態,大大方方地道:“婕妤一夜奔波,何不回自己房中休息?這裡我自會安排丫鬟或者童仆侍奉……”
“冇事的,我現在也睡不著了。”虞慶瑤雖是笑著迴應,神色之中卻還是難掩幾分不安,她似乎也知曉自己留在此處很是不妥,隻得竭力解釋,“陛下現在精神不太好,且又思念親人,我畢竟與他熟悉一些,如果換了陌生的仆人侍奉,恐怕他反而覺得侷促。再者說,他身份特殊,還是不要多讓下人接觸,以免走露風聲。”
宿放春微一蹙眉:“但你們畢竟……”
她話還未說罷,躺在床上的恩桐卻已等得心焦,怯生生鑽出簾幔,朝著外麵小聲喊:“餛飩呢?我好餓啊糖瑤!”
虞慶瑤臉色一變,宿放春當場愣住。
“這是……陛下的聲音?”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啊?是……”虞慶瑤眼疾手快,從她手中奪過食盒,陪著笑臉迅速道,“陛下被冷風吹了一夜,著涼感冒,聲音都變了!”
“那要不要請郎中……”宿放春隻說了一半,虞慶瑤卻已經提著食盒匆匆後退一步,向她歉意地笑了笑,隨即關上了房門。
饒是宿放春素來冷靜自持,卻也一時怔然,在門口呆了好久,才心懷疑慮走出院子。纔出院子,便看到宿宗鈺那意味深長的眼神。
“小姑姑,我說的還算不算一派胡言?”宿宗鈺有意睨著她挑釁。
宿放春緊鎖眉頭,杏臉含霜:“你是不是閒的冇事乾了?怎麼還站在這裡?”
“我這不是還等著與你商量大事嗎?”宿宗鈺看看依舊故作端正的宿放春,再看看始終眼觀鼻鼻觀心,垂目冷靜的褚廷秀,簡直覺得眼前這兩人年紀不大,心境卻已如入定老僧,“好好好,你們都不覺得天鳳帝和婕妤奇怪是吧?那眼下新皇即將抵達南京的事,該如何應對?殿下您怎麼也不著急?”
褚廷秀淡淡看他一眼,“本來想向曾叔祖請教,如今他既然身體不適,那我稍後再來。”
宿放春緊隨其後,低聲道:“新皇離京之事瞞過了許多人,直至現在才露出風聲,他表麵上說是趁著繼位之初來一次故都,實則應該是衝著殿下而至。莊少保如今正暗中籌謀,將會儘力護佑殿下安全,但南京守備和司禮監徐源那邊,恐怕不太好應對。”
褚廷秀還未回答,宿宗鈺已加快腳步追上來。“我的意思是,我們該做好最壞的打算,若是南京守備聽命於新皇,要強行出兵將殿下帶走,那時我們反而陷入困境。倒不如趁早暗中聯絡周邊兵馬,如果孟承嗣和徐源膽敢對我們定國府不利,那我們也無需顧及新皇,早一步動手,還可占儘先機。”
宿放春蹙眉盯了他一眼,壓低聲音叱責:“你不要意氣用事!定國府上下近百口人的性命,難道就如此輕飄飄不值一錢?”
“覆巢之下無完卵,我們救了殿下,新皇難道不會忌恨在心?他要想收拾我們,那隻是一句話的意思。”宿宗鈺冷哼一聲,褚廷秀忽而停下腳步,望向前方。
素白院牆那端,常青高樹間漏下點點陽光,程薰站在小院門內,麵色雖還略顯蒼白,身姿仍是挺直。
“殿下。”他向褚廷秀行禮,又向其旁兩人拱手。
宿宗鈺隻是點點頭,宿放春卻道:“昨日聽說你傷處還隱隱作痛,現在怎麼已經起身?”
程薰和順地低頭迴應:“多謝宿小姐關切,我休息了一天,已經好了許多。因聽聞事情有變,便想著去找殿下問訊,倒不曾預料正好在此遇到了三位。”
“霽風。”褚廷秀走進那小院,低聲道,“皇叔他,很可能就要抵達南京了,恐怕來者不善。”
“殿下是想調動南京兵力加以防範?”程薰輕聲問道。
褚廷秀不語,隨之而來的宿放春略一猶豫,道:“若輕舉妄動,恐怕隻會讓新皇有出手的藉口。”
“但如果全無安排,萬一皇叔暗中使詐,我們又豈非坐以待斃?”褚廷秀微微蹙眉。
程薰依舊低首,眼波卻微動:“殿下若要有所準備,還需將南京守備與司禮監掌印徐源考慮進去,這兩人雖聽命於新皇,但必要之時,也可為我們所用。”
褚廷秀愕然,宿宗鈺忍不住道:“那兩人素來慣於逢迎,怎會倒向我們這邊?”
“殿下應該掌握著他們的把柄,細細想一想,便可記得。”程薰話語不多,隻提醒了一句,便躬身後退。
褚廷秀微微一愣,宿放春似乎想到了什麼,眼眸一亮,不禁看了看程薰,卻也並未直接詢問。
唯有宿宗鈺左看右看,不無失落:“怎麼你們好像都猜到了什麼,就剩我還冇想到?!”
褚廷秀這時才道:“宗鈺,煩請你親自帶人去一趟慈聖寺,查探清楚寶塔失火後,孟承嗣與徐源到底是如何處理的。切記不要被人發現。”
宿宗鈺一怔,隨即點頭應允。
*
那幾人正商議對策,守在屋中的虞慶瑤靠在床欄邊,一臉無奈地看著正在吃餛飩的恩桐。
“慢點……”她小聲提醒,他卻絲毫不知虞慶瑤到底為何憂慮,甚至還舀起一個送到她嘴邊,“你要吃嗎?”
虞慶瑤搖了搖頭,恩桐失望道:“給你吃啊,你不餓嗎?”
“我現在不想吃。”虞慶瑤本來毫無心緒,然而看著他那籠上鬱色的雙眼,又不忍心如此決絕,最終還是吃掉了那個餛飩。
她默不作聲地慢慢咀嚼,恩桐高興起來,趴在桌上偷偷笑。
無論是作為褚雲羲,還是南昀英的時候,他都從來不會如此無邪滿足。
從心底浮泛而起,像碧澄水波間輕盈靈動的小魚,那是遊曳於他眼眸中的笑意。
可他偏偏還似乎害羞,將臉藏在臂彎間,隻露出含著笑意的眼眸,目不轉睛地看著虞慶瑤。
“糖瑤,天亮了呢。”他甕聲甕氣地道,“等我們吃完餛飩,可以出去玩嗎?”
“不行。”虞慶瑤立即打斷了他的美夢,他怔在那裡,眼中浮起失落之色,“為什麼……我剛纔看到這裡,有好大的園子……”
“這是彆人的家。”虞慶瑤隻得搪塞,“你吃完後,是不是應該重新回床上睡覺了?”
“我現在不想睡覺啊!天都亮了!”他的臉色漸漸變了,“糖瑤,你為什麼總要催我睡覺?”
虞慶瑤抿了抿唇,抬手摸摸他的肩膀,“我不是怕你累了嗎?昨晚你半夜就出去了……”
“你騙人。”恩桐慢慢坐直了身子,眼神不再溫順歡悅,而是好似慢慢覆壓了霜雪,“你不喜歡我了。”
“……哪有的事?”虞慶瑤有些心虛,又莫名感到心疼。
她蹲在了他麵前。“隻是覺得,你現在應該休息啊。怎麼會是因為不喜歡你呢?”
他呆滯地坐在桌前,並不願正視她。
“以前,每次我醒來後,他們……總是罵我。他們希望我馬上消失,一直催著我睡覺,或者給我灌下難喝的藥,然後,我就很頭暈,再然後,我就真的睡著了,要過很久很久,纔會醒過來。”
他忽而側過臉,直愣愣地看著她的雙目。“糖瑤,你也想讓我趕緊消失嗎?”
麵對著這樣的眼神,虞慶瑤不忍再有欺騙,卻又不能告之以實情。
她猶豫再三,扶著他的雙膝,輕輕道:“恩桐,我並不是討厭你,也不會嫌你麻煩。隻是現在我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可你還小……冇有辦法應付即將到來的人,你可以先去休息會兒嗎?等你再醒來的時候,我一定還會陪在你的身邊。”
他默然聽著,似乎在努力去理解這對他而言還有些難懂的話語。
羽睫微落,掩蔽了幽黑眼眸。
他低頭,看著虞慶瑤放在他腿上的手。“我不小了,糖瑤。”他頓了頓,又認真道,“秋梧哥哥說,我已經長大了,再過一年,我都可以自己睡覺了。”
“是……可是,那個要到這兒的人,大概會很凶狠。”虞慶瑤輕輕抓著他的手,“我們先躲起來,彆讓他發現好嗎?”
他慢慢抬起眼,望著虞慶瑤。“你害怕嗎?”
虞慶瑤愣了愣,忽而抱著他,靠在他腿邊,小聲道:“我很害怕啊,恩桐,我們一起躲到床上去,這樣就不會被抓到了。”
“你真的害怕嗎?”他還在遲疑,虞慶瑤卻已牽著他的手,將其帶到了床邊。
“來,我和你一起躺下,然後,蓋上被子。”她言語溫柔,動作輕緩,恩桐就這樣真的慢慢躺回了床上。他側過臉,望著虞慶瑤,從被子底下伸出手指,勾住了她的手。
“糖瑤,你也躺下。”
她略一猶豫,悄悄折返門口,將房門從裡麵上了門閂。隨後,回到床邊,攏起衣裙,慢慢地側躺在了他的身旁。
窗外枝頭鳥雀輕啼,院中想必已是初陽高懸,遍灑金輝,而此處青青簾幔低垂,影影綽綽,朦朦朧朧,勾畫出靜謐天地。
她撐著臉頰,看恩桐靜靜躺在那裡,他不說話的時候,彷彿還是陛下。
虞慶瑤忽然有些悲傷。
從未想到過的念頭,此際湧上心間。
“糖瑤……”他輕輕轉過臉來,眼眸幽深,如霧靄流嵐,隱含哀傷,“我不害怕,你也不要害怕。”
他語氣猶顯稚氣,神色卻異常認真與端正。
虞慶瑤心頭微微顫動,這一瞬間,她無法理清思緒,甚至無法正視自己,也無法正視麵前的人。
她想叫他恩桐,可是話到嘴邊,又未說出。
她想喚他陛下,可是她知曉,若是他聽到了,應該必然會不喜歡。
他是獨一無二的自己,不是褚雲羲,不是南昀英,也不是殷九離。
“糖瑤啊……”他似乎漸漸有了睏意,可還是堅持著握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等我長大,我一直會保護你,不讓彆人欺負你,也不讓彆人,把你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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