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0
靈台歌 他叫……褚雲暎……
推開那扇斑駁的小門, 呈現於眼前的是幽寂黑暗的院落。
向來害怕黑暗的恩桐卻絲毫未顯出畏懼,言語中猶含著歡樂:“糖瑤啊,我很喜歡這裡啊, 阿孃在院子裡種了很多花,有金色的結香花, 有藍色的牽牛花, 還有粉色的薔薇。春天到了,蝴蝶繞著花兒飛, 秋梧哥哥說,它們是在喝花蜜。他還會把花心心摘出來放在我嘴裡,真的很甜……還有那株梧桐樹,夏天到了, 它的葉子又綠又大, 像傘一樣,遮住了屋簷……”
虞慶瑤舉起手中蠟燭,讓那一點微光照亮庭院。
兩間正屋,兩側建有廂房,門戶皆已緊閉,屋前空空蕩蕩,什麼都冇有。
牆角殘留著一片泥地, 或許以前確能種植花草,而今卻是一片荒蕪,寸草不生。
虞慶瑤舉著蠟燭遍照這一院落。庭中唯一還留存的便是那株粗壯大樹, 然而如蓋繁茂的碧葉已儘凋落, 隻剩枝乾斜指向天,宛如驚愕悲歎。
“……阿孃的花草呢?”恩桐怔然站在庭院中央,茫然四顧, 忽而奔到那牆角,撲在泥地前悲傷道,“我最最喜歡的牽牛花呢?它們不是應該爬在架子上,開了很多很多嗎?”
“恩桐……”虞慶瑤慢慢走上前,蹲在他身邊,“現在是冬天,花兒都謝了。”
“可是,為什麼連架子都冇了呢?!那是秋梧哥哥和我一起做的呀!”他驚惶失落,轉而站起,忽又奔到庭院中那株梧桐樹下,一下子緊緊抱住了樹乾。
“大樹還在,可為什麼變成這樣了?”他將臉貼在粗糲的樹乾上,好似失散已久的孩童終於尋到母親身邊,心中還滿是不安與驚恐。
虞慶瑤抬頭望去,才發現這高大梧桐隻有一半還存活著,另外半株枝乾已明顯枯萎焦黑,看起來已經枯死許久。
“這梧桐,就是秋梧帶你一起爬上的那株嗎?”她小心翼翼地撫上樹乾,有一種恍然如夢的感覺。
她曾經以為恩桐既然隻是褚雲羲想象出的人物,那這孩童所說的一切,或許也多為虛幻假象。然而現在,這個位於吳王府角落的院子,這株參天梧桐,卻如此真實地呈現在眼前。
他仍舊沉浸過去,低聲訴說:“是……哥哥帶我爬上樹枝,我那麼害怕,那麼擔心會摔下去,可是他說勇敢一些啊,我會一直拉著你的手……於是我跟著他爬到了最高的地方……”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了光禿禿的枝乾間。
“就是那裡……”恩桐目光迷惘,淚水無聲流下,“我們一起坐在那裡啊,碧綠的樹葉蓋住了我們,像傘一樣。月亮升起來了,秋梧牽著我的手,指給我看,他說,外麵有許許多多的燈火,也有許許多多的人家。而我,隻知道自己住在這裡,從來不知道外麵是什麼樣子……”
虞慶瑤隨著他的目光,也緩緩望向那橫生的枝乾。
夏夜風涼,流螢翩然,皎皎月光下,有兩個孩子並肩坐在那裡。困拘於這小院的孩子,嚮往著外麵繁雜的世界,卻隻能悄悄爬上這株梧桐樹,將身隱藏於碧葉之間,遙望萬家燈火。
“恩桐……”虞慶瑤側過臉,望著倚靠於樹旁的恩桐,“秋梧是誰?”
“他?他是我哥哥。”
“他……還叫什麼名字?”
他忽然一怔,目光呆滯,隔了許久,才似乎回憶起來。
“他叫……褚雲暎。”
虞慶瑤心頭一震,刹那間似乎明白了什麼,可是隨之而來的繁雜思緒又攪亂在一起。
“那麼,你呢?”她扶著他的肩膀,急切問道,“你應該還有其他名字!”
他的眼裡慢慢浮現哀傷,像深海緩湧,空渺蒼茫。
“冇有……阿孃說,要等我七歲的時候,父親纔會給我起名字。”他認真地看著虞慶瑤,“我今年隻有六歲,糖瑤。”
*
“阿孃!”他很快又奔向正屋,一下子將那緊閉的門扉推了開來。
燭光映照下,灰塵細碎飛揚,一股陰暗潮濕的黴味撲鼻而來。
恩桐卻渾然不覺,飛快衝進屋子,虞慶瑤急忙追趕而去。
進入屋中,那常年無人居住的氣味越發顯著,應該是許久都無人打掃通風。整個屋內隻有簡單的傢俱,無論是窗欞還是桌麵床欄上,都積了厚厚的灰塵。牆角處、房柱間,儘是將斷未斷的蛛絲蛛網,甚至有幾處牆麵上已經斑駁發黴,印著泛黃的水跡。
“阿孃!”他聲音發抖,朝著四周不停張望,帶著哭音喊,“阿孃!你在哪裡啊?!”
“已經過去很多年了,恩桐……”她不忍見他如此傷悲,想要靠近安慰,他卻氣息急促,顫著聲問,“阿孃去了哪裡?!”
虞慶瑤看著這滿屋寥落,低聲道:“她……應該是走了。”
“走?她怎麼會走呢?”恩桐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衝回床前拚命尋找。虞慶瑤愕然問:“你在找什麼?”
“琴。”他執著地尋找,儘管那床榻上和床前箱子裡已無任何東西,“阿孃在夜裡,或者父親出門的時候,她總會偷偷彈琴唱歌給我們聽。她說,那是她從家裡帶來的。”
虞慶瑤看著他孤絕的背影,不由道:“可是,這裡好像也冇有了啊。”
“怎麼會!不會的!”他悲聲大作,真的像孩子一樣頓足流淚,“那是阿孃的寶貝,她從很遠很遠的海上坐著船來,一直揹著那一把琴!她還會教我們唱歌,輕輕的,不能被彆人聽見!”
虞慶瑤心頭酸澀。
她為他拭去淚痕,撫過他的臉龐,低聲道:“阿孃唱的歌,是什麼樣的?”
他的淚水卻止不住,一滴一滴自她指縫流落,他想要唱給她聽,可是才發出低微之音,已哽咽不能語。
“我學不好,糖瑤。”他自責到極點,悔恨到極點,聲音喑啞,“我一直都冇有學會,太難了,我聽不懂,記不住……”
“冇有關係的,恩桐。”虞慶瑤讓他靠在了自己懷中,輕聲道,“她一定不會怪你的。”
*
蠟燭已燒至一半的時候,恩桐又在這間屋子裡瘋狂尋找東西。
他說他要找阿孃為他做的木頭小羊,還有一個繡著金絲鳥的小枕頭,那是他最愛的東西。
可是正如先前那早已失蹤的琴一樣,他所想找的東西,全都冇有蹤影。
恩桐失魂落魄坐在了地上,喃喃自語:“為什麼,全都不見了?”
虞慶瑤擔憂在此停留過久會惹出麻煩,隻好勸解道:“也許被彆人收起來了。”
“誰會收起來?放到哪裡了?”他卻固執地再次尋找,直至把每一處角落甚至床底都找遍,才愕然站起。然而不等虞慶瑤迴應,恩桐又急匆匆奔出這間房,進了對麵的房間。
她連忙追上:“那邊是誰住的?”
“是秋梧哥哥的房間。”他頭也不回,推開房門徑直而入。
*
這間屋內同樣陰暗潮濕,遍是蛛網,僅存的傢俱無非一張裸著木板的空床,積滿灰塵的桌椅,除此之外,彆無他物。
恩桐站在那空蕩蕩的床前,沉默許久,才道:“秋梧哥哥他,也不在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與先前相比,語氣竟是平靜得出奇。
“他……他應該是長大了,離開了這裡。”虞慶瑤手持那支幽微之燭,走到他身邊。
她仔細看著周圍一切,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讓她覺得自己應該好好地看一看這小屋,認真記下種種細節。
這裡應該承載過某人的童年,鐫刻著那些不想為人所知曉的往事。
可是床上冇有被褥,桌上冇有碗筷,窗前也冇有書籍。
那些他所生活過的痕跡,全都已然消失無痕。
“他是不要我們了吧?”恩桐獨自站在昏暗中,似乎在望著那斑駁殘落的牆壁,又似乎在望著牆角存留的蛛絲,“所以我叫他,他再也不理我,隻是一個人站在那池塘邊,看著水裡的金魚。”
他垂下頭,雙肩微微發抖,聲音也隨之發顫。
“那些金魚,真的那麼好看嗎?”
一種難言的痠痛狠狠揪住了虞慶瑤的心頭。
“怎麼會呢?”她語聲低切,如簷下秋雨,緩緩滴落,“他那麼喜歡你,喜歡阿孃,又怎麼會,不要你們了呢?”
他卻僵硬地歪過頭,盯著那張空空蕩蕩的床鋪,聲音壓抑。“可是阿孃走的時候,他也冇有跟著。”
“什麼?”虞慶瑤一時惘然,恩桐忽而好似發現了某物一般,一下子爬上床板,拚命爬到最裡側。他不顧虞慶瑤的呼喚詢問,整個人伏在床板上,將手伸到床板與牆壁的縫隙處,似是抓住了什麼,用力地往上扯。
虞慶瑤忙舉起蠟燭,隱約可見他手中確實是握住了一角泛黃之物,可是大概因為那縫隙太窄,夾在其間的東西非但冇能被拉上來,幾經撕扯之下,反而一下滑落墜地。
他飛快跳下床,悶聲不吭地鑽進床底。
“那是什麼?!”虞慶瑤焦急地俯身詢問,燭光晃動下,黑漆漆的床底光影交錯,塵土堆積,四散亂舞。
他嗆著咳著,喘著又忍著,終於從宛如黃泉地府般幽深的床底,拖出了東西。
“它們,怎麼會在這裡?”他氣息不穩,坐在了床前冰涼的地磚上。
在他手中緊緊攥著的,是一隻低頭溫柔的木頭羊羔,還有一隻繡著小鳥的枕頭。
隻是羊羔上纏滿蛛網,枕頭已泛黃破舊,幾乎看不出原來的色澤。
“這就是你剛纔要找的東西?”虞慶瑤愕然。
“這是我的寶貝。我每天睡覺都帶著的!”恩桐抬起頭,眼中濕潤,“是阿孃給我做的,為什麼會在他的床底?他不要我們了,卻還把我的東西搶走偷走,好讓我回來也找不到它們!”
“他有自己的名字,可是我還冇有!”他狠狠攥著羊羔與枕頭,抱住雙膝,將臉埋在其間,“他答應過,要帶我一起出去的,可是他丟下我了,我再也不喜歡他了!”
他哭聲喑啞,身子發顫,好似積蓄許多年的傷悲直至現在才得以流瀉。
虞慶瑤屏住呼吸,緩緩跪坐他身後,彷彿生怕稍有動靜,便會將他嚇醒。
“給我看看好嗎?”她輕聲溫柔,從他手中取過了小小的羊羔。它有著溫順的模樣,乖巧的眼神,應該是草原上最最可愛的一隻。
“你的羊羔和枕頭,應該隻是被秋梧帶到了他自己的房間啊……”她將羊羔托在手心,遞到他麵前,“我不知道你後來去了哪裡,可是,恩桐不在的時候,秋梧必定是很想念你,他纔會將你最心愛的寶貝,藏在自己的床褥邊。”
她捉住了他的手腕,教他在落著灰的地磚上,一筆一劃寫下兩個字。
珍藏。
“珍藏。”虞慶瑤靠在他肩頭,輕聲念道,“珍愛深藏,就是將最喜愛珍惜的東西,悄悄收藏在誰都發現不了的地方……或者,存放在心底……永遠不會忘記。”
他在她懷間,淚水傾流。
“糖瑤,你給我唱歌好嗎?唱阿孃給我和哥哥唱過的歌。”
虞慶瑤從側後麵將他抱住了,低聲道:“可是我冇有聽過啊。”
“我教你……”他倚靠著她,屈起雙膝,合上眼睛,慢慢哼著古老的曲調。
低沉哀婉,徘徊徜徉,好似有人自遙遠海上跋涉而來,孤舟隻影,漂泊無望。又好似有人自魂靈憩息處飄然返回,眷戀人間溫存親暖,嗚咽哭泣,不忍訣彆。
他隻會含糊的語詞,然而那曲調卻讓虞慶瑤恍然頓悟,她慢慢跟著哼唱,想到了那個躺在黃土中,目光空洞的少年。
“恩桐,這個歌,叫什麼?”
“靈台歌。”他語聲低微,好似回到了母親的懷中,終於尋回安息之處,“阿孃彈著伽倻琴,給我和哥哥唱的,一直就是這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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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因為開學很忙所以前兩天冇法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