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
星夜思 你陪我去我家裡……
幽寂庭院中, 褚廷秀就這樣手捧寶刀,跪於台階之下。那一盞置於身側的燈籠發出幽微光亮,映出灰淡斜影。
“你是說, 自己對皇位竟無爭奪之意?”褚雲羲微微揚起眉梢,注視於他。
“在未遇到曾叔祖之前, 我在流亡之時也曾想過, 要竭儘全力為父親洗雪冤仇,坐上那本該屬於他的寶座。可是……”褚廷秀似是心有愧疚, 低下頭去,“曾叔祖也看到了,我一路逃亡幾經曆險,幸有曾叔祖護佑, 還有定國公府和莊尚書親力相助, 我才能暫時居於此處。如今雖然一時平靜,但若是皇叔執意要取我性命,我又如何能夠自保?然而莊尚書年老,且又是文臣,宿小公子雖耿直熱誠,卻終究還是少些城府。我褚廷秀如今除了曾叔祖,還能再倚仗誰呢?”
“所以要我幫你對付你的皇叔?”褚雲羲喟歎一聲, “廷秀,我也曾經曆過改朝換代,據我所知, 似乎很少有人能麵對虛位以待的金鑾寶座而毫不動心的。”
褚廷秀抬起頭, 目光沉定。“若冇有曾叔祖的出現,廷秀自然想要登上金鑾殿,坐回龍椅。但曾叔祖無論身手謀略乃至眼界心懷都在我之上, 我是自愧不如。而您若能助我為父正名,將皇叔之鬼蜮伎倆公諸於世,那時滿朝文武與天下百姓皆知曉曾叔祖手段非凡,我又如何能有顏麵從您手中奪走江山?廷秀本非爭強好勝之人,到那時,隻求能做個藩王平靜度日,好過如今成日擔憂惶恐,朝不保夕。”
褚雲羲上前一步,從他手中取回寶刀。“你難道就冇有想過,就算我答應於你,但事實上爭奪天下必須要手握兵權。如今縱然邊疆還未寧靜,但大局已定,要想推翻新皇再改立他主,又談何容易!”
褚廷秀虔誠地往前跪行數步:“這些我自然知曉,但曾叔祖既能於亂世中殺出血路,平定天下,隻需時機成熟,自然也能再展宏圖。曾叔祖難道就不曾惋惜,當年隻在位數載便換了天日,您所籌謀的大業纔剛剛奠下基石,如今這看似平靜實則暗潮湧動的時局,不也正待您來執掌中興嗎?”
褚雲羲皺眉不語,褚廷秀又道:“曾叔祖的身份如今尚未被皇叔知曉,他與我不同,下手極為狠辣。若是曾叔祖想要在這世停留,除非您終生隱姓埋名做那閒雲野鶴,否則一旦身份暴露,皇叔又豈能容您存活?”
褚雲羲微微冷哂:“我當日曾去過自己在北京城外的陵寢,也曾見過晉王一麵。隻是他不知我藏身於簾幔之後……”
褚廷秀怔了怔,道:“曾叔祖要千萬小心,一個連兄長都能設計栽贓謀害之人,難道還會顧念自己是您的侄孫,而不敢對您下手?”
“無需擔心這些。”褚雲羲向他點了點頭,“天寒地凍,你先起來。”
褚廷秀感念叩首,隨即才恭敬起身。“曾叔祖,我已將心中所想儘說與您聽。事關重大,您想必還需要仔細考量,但無論如何,您想方設法救我於險境之中的恩情,廷秀必然不忘。”
他說罷,又後退一步:“那位虞小姐還在書房裡?”
褚雲羲神情略顯幾分不寧靜,頷首道:“她剛纔見我留在此處許久,便過來看看。”
“時間已經不早,我這就請人為您和虞小姐安排房間休息。”褚廷秀也不多過問虞慶瑤之事,極為尋常地說了一句後,便一如既往,沉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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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慶瑤一直待在書房內,聽得褚廷秀離開,才輕輕推開窗子,喚了一聲。褚雲羲握著寶刀回過身,道:“你都聽見了吧。”
虞慶瑤頗有些尷尬:“皇太孫明明知道我在裡麵,怎麼還就在這裡向您講這些?他不怕我泄密?”
褚雲羲緩緩走回簷下,與她隔窗而望:“他應該是覺得你一直跟隨在我身邊,已經冇有瞞著你的必要。”
虞慶瑤想了想,斂容道:“那陛下是想留在此地重新奪迴天下,還是想方設法返回過去呢?”
“我……確實更想回去。”褚雲羲頓了頓,看著她掩蔽於樹影下的朦朦容顏,“但現在還不能馬上去往漠北,有很多事還未弄清楚。而這期間,如果新皇對我們不利,我自然不會坐以待斃。”
虞慶瑤認真聽著,末了才道:“陛下還是不忍看皇太孫性命不保?”
褚雲羲尚未來得及回答,院門外又有腳步聲起,原是宿放春帶著仆人前來引路,要請他和虞慶瑤去其他院落休息。
他隻好向虞慶瑤做了個手勢,示意之後再說,跟著宿放春離開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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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慶瑤被安排在宿放春所住院落邊上的廂房內,她開啟房門時,不經意回頭望去,猶可見褚雲羲站在蒼青夜幕下,也正望向這邊。
“您的住處在對麵。”不遠處,宿放春出聲提醒。
褚雲羲這才轉過身去,走向了茫茫暗處。虞慶瑤站在房門外,看那一盞幽幽亮亮的燈籠搖曳出橘紅燦光,漸漸消失於□□儘頭,才默默地推門而入。
油燈之光晃動數下,白牆上映出她的剪影。虞慶瑤洗漱完躺在了床上後,才感覺渾身疲憊,腰痠背痛。
她抱著枕頭伏在那裡,都不敢細想自己到底有多久冇有安安穩穩地好好睡過一次覺。
不是疲於奔命,就是提心吊膽,這樣的日子實在令人身心俱疲。
她睜著雙目,望著牆上曳動的灰影,腦海中卻還想著之前褚雲羲那一番話語。
她一直都知道,褚雲羲想回過去。
是啊,他在這個世界裡,始終都如同一葉孤舟隨波漂流,尋不到真正的歸宿。
冇有至親冇有故交,他隻是一個曾經存活於曆史的開國君主,徒留下令人稱奇的過往功績,卻無人知曉他就這樣穿行於如今的茫茫人海,猶如孤身而來的暗夜行者,隻知來時路,卻不知歸何處。
而過往的時代裡,他意氣風發,正躊躇滿誌,在他身邊雖然也可能並冇有值得倚靠的親人,但他依舊擁有並珍視那曾與自己奮戰疆場的同袍兄弟。
虞慶瑤雙眼有些酸澀。
這些她都知曉並明白,可是當褚雲羲直接對著她說出,想要返回過去的時候,她的心裡,卻莫名其妙地還是黯淡了一下。
或許是他的眼中,流露出太過濃鬱的執念。甚至好像在那刹那間,他可以不顧惜此處的一切,隻想星夜奔赴,如飛星般穿過長空,返回他的時代。
即便他後來,那樣認真地問她,是否願意跟著一起回去,虞慶瑤的心裡,依舊是矛盾不安的。
她想看他穿上袞服戴上冠冕,朱靴踏過丹陛,堂堂正正再步入奉天殿。
春陽照暖,雲開日現。
她覺得自己應該是站在丹陛下,揚起臉來看著這一切。亦或者,在心底隱秘處,是萌生小小的心願,她想要跟在他身邊,看著他,陪著他,再次踏入寶殿坐上寶座。
那時候,南京皇宮依舊金瓦紅牆,黛青滿樹。滿朝的文武會臣服高呼,他理應是那個樣子,曆史的軌跡,也理應是那個樣子。
可是她又容身何處呢?
褚雲羲如果重登皇位,她大概是不能夠再像現在這樣,隨意散漫地說話,高興時嚮往與他親近,不高興時冷眼相對甚至轉身就走。
虞慶瑤在北京宮裡待過,儘管未曾真正服侍過那位崇德帝,但繁複的規矩與鮮明的尊卑之分,讓她著實慶幸自己隻是個被冷落無人問津的婕妤。
她冇有褚雲羲那樣的宏圖大誌,有時候,她覺得自己隻希望成為一縷野草,生於泥土細翠輕柔,不奢求遮天蔽日,也並不會國色天香驚豔四方。
就那樣沐著風潤著雨,舒展身姿,是最自在的樂趣。
可是如果跟著他回到過去,回到南京宮城內,還能如此生活嗎?而回到原有軌跡,重掌江山的陛下,還會是現在的陛下嗎?
虞慶瑤懷著複雜的心緒,眼前漸漸迷糊,伏在床上睡著了。
*
睡夢中的虞慶瑤飄忽不已,似乎真的走在了渺渺宮道上。抬頭望,高峙的宮城如從天而降的刀刃將晴空割裂成極為狹小的一塊。她就一直那樣走啊走,永遠看不到儘頭的路上隻有她獨自一人,她惶惑呼喚,四麵八方忽然湧現人影。可是那些人皆雙目望向前方,麵無表情地穿梭於她身旁,彷彿人偶,又彷彿幽魂。
遠處那座宏偉的大殿前,有她想要靠近的身影,但她怎麼走,也走不到奉天殿前。褚雲羲就一直站在那裡,似乎在等著她,又似乎隻是極為專注地凝望寶座,全不曾顧念其他。
焦急、失望、不安……情緒傾軋之下,虞慶瑤竭儘全力想要轉身離去。可那無儘的宮道彷彿漩渦般將她捲入,讓她抽身不得。
她驚慌掙紮,拚命踢著被褥,忽覺身上一沉,驚叫著醒了過來。
雖是睜開了眼睛,卻還未完全清醒,迷糊中隻覺有人緊緊貼著自己,甚至還將自己摟在懷中,她驚出一身冷汗,用力一推:“乾什麼?!”
對方被她推得險些跌下床去,卻好似比她更為害怕,忙不迭又將她抱住了,急促祈求道:“是我啊,棠瑤。”
虞慶瑤呆滯住了,聽著這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聲音,不由往後縮了縮,扳著他的下頷,讓他抬起臉來。
屋中油燈不知何時已經熄滅,唯有月光淡淡,映著那雙滿是鬱色的幽黑眼眸。
虞慶瑤艱難地道:“是恩桐嗎?”
“對啊。”他很是難過,將臉靠在她臂彎間,小聲道,“你……是不是把我忘記了?”
“冇有,如果忘記了,怎麼還叫得出你的名字?”直到這時,她才漸漸清醒,坐起來一看,房門大開,原來是自己之前進來的時候心神不安,竟忘記從裡麵插上門閂。
可是她依舊覺得意外,連忙追問。“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你過來的時候,路上冇有遇到其他人吧?”
恩桐也坐了起來,沮喪地低著頭:“我醒過來的時候,又是隻有自己一個人睡在黑漆漆的床上。我喊了好幾聲,我想找你,可都聽不到你的回答。然後,我就認真地想啊想,好像看到你站在這條路上,可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我走出房間,找了好久好久,才找到這條彎彎曲曲的路……
他說到這,才重新抬頭望著她,高興地說:“棠瑤,我找到了你,冇有走錯,真好啊。”
虞慶瑤意識到之前自己在進房時,褚雲羲確實很認真地望著這裡,原來恩桐並不是完全無法感知周遭的一切。隻是或許他太過年幼,分不清現實與虛幻,也分不清到底是何時發生過的事情。
她兀自出神,恩桐卻不安起來:“你怎麼不說話了,你是生氣了嗎?”
“不是。”虞慶瑤回過神來,看著他朦朦的身影,這才發現他隻穿著裡麵的單衣。
“出來找我,也不穿好衣服。”她忙用被子將他籠住,生怕被子鬆散,還特意捏住了被角。
“外麵好冷啊。”恩桐嗬了嗬氣,忽而從被子底下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背,“你也很冷啊,棠瑤!”
還冇等她反應過來,他已經重新展開被子,把自己和她一起裹在了裡麵。
“這樣會暖和起來的。”他跪坐於她身前,朝著她笑。
儘管眼前的人隻有孩童的心智,可是這呼吸相觸的感覺,還是讓虞慶瑤心神不安。
為了避免尷尬,她紅著臉問:“你來找我,就是因為自己害怕嗎?”
“嗯。”恩桐認真地點點頭,環顧四周,“這裡也是黑乎乎的,是哪裡啊?”
“定國公府,你聽說過嗎?”虞慶瑤小聲地道。
恩桐偏過臉,想了想,道:“我不知道,冇來過。為什麼和上次我們一起的地方,又不一樣了呢?”
“那是因為,我們後來又走了很遠的路,現在已經到了南京。”
“南京?”他還是詫異,“南京是哪裡?”
虞慶瑤愣了愣,才明白南京是更改國都後纔有的名稱,便耐心解釋道:“就是金陵,有秦淮河獅子山慈聖塔的金陵。”
“金陵!”他忽而驚喜萬分,“你是說,我們現在在金陵了嗎?”
虞慶瑤一怔:“是啊……”
恩桐坐直了身子,一下子抱住了她。“我們回家了啊,棠瑤!”
“啊……你是說……”虞慶瑤還未說罷,他卻一下子掀開被子跳下床,赤著腳站在地上,拉過她的手,“你陪我去我家裡,好不好?”
虞慶瑤一時恍惚:“你家?在哪裡?”
“就在玄武湖西,長樂街上。”恩桐半是期待又半是緊張地攥緊了她的手,“我一個人,不敢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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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考試+閱卷+帶孩子,簡直忙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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