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
伶仃事 我想回去。……
寒夜未儘, 長廊寂寂,一盞燈籠暈染橘黃光芒,引著褚雲羲離開那一方水榭, 往庭院幽深處而去。
手持燈籠的宿放春似乎也還不知應該如何與這位“死而複生”的天鳳帝相處,一路上沉靜無話, 直至穿過長廊, 進入另一處小院後,她才向前方做了個手勢, 輕聲道:“此處是先祖父在世時的書房,請。”
褚雲羲腳步微微一滯。夜色下,他看不清院中景緻,一切都籠在陰影中, 但自從宿放春帶著他沿著長廊往這邊走來, 他的心底便漸漸浮現熟悉之感。
腳步聲輕悄,宿放春踏上台階,推開了那一扇掩蔽於蒼樹濃影下的門扉。
那一襲藍緞衣衫的背影,讓褚雲羲一時有些恍惚,彷彿那個人一回頭,便會笑著喚他:“陛下,還記得這裡嗎?”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 跟在宿放春身後,慢慢踏進了那一間幽靜書房。
*
燭火搖紅,簌簌然晃亮一方雅室。
青磚平地似水, 冷寂泛光, 鋪著錦繡華墊的座椅正對著門口端居不動,看得出已有年頭,雖乾淨整潔, 卻已顯陳舊。
宿放春撩起側室簾幔,手持燭火走了進去。
褚雲羲卻還站在原處,望著那一雙鋪著錦墊的座椅。
初夏薄暮,竹風清涼,他曾坐在此處,麵前的就是藍衫磊落的宿修。
“陛下,我近日得了一柄利劍,名為披雪,想請陛下一觀。”在這裡,他們無拘於君臣之分,依舊如往日少年時在軍中為伴為友,悠閒自得。
他也會隨意地接過宿修呈上的利劍細細審度,那寒鋒凜凜,隱泛淡藍。在這書房內隻有他和宿修,全無禁衛內侍,自然不會戒備森嚴,也不會有人從旁阻止。
“當真是削鐵如泥,是從哪裡尋得的?”他對利刃愛不釋手,抬起頭笑問。
然而倏忽間燭火幽幽,那方纔還在眼前的年輕人卻已消失無蹤。
“高祖爺。”不知何方傳來喚聲,褚雲羲神思一聚,這才意識到自己所站之處,已是幾十年後的書房。
他循聲望去,宿放春正撩起簾子,以惶惑的眼神望著他。
褚雲羲強行鎮定心緒,走入那側室。滿架書卷已被薄薄輕紗覆蓋,在燭火映照下,那輕紗亦已淡褪色澤。紫檀木案幾之上的筆墨紙硯亦皆已不見,唯餘空蕩蕩的筆架,對著牆壁上的山水長青畫卷。
——文卿,這是你新近所繪?
——是啊,陛下賜臣府邸,臣想著這書房內還缺少一幅畫,也懶得去向他人求取,便自己動手了。
——這畫上的景緻,倒是眼熟得很。
——可不就是燕子磯嗎?陛下與臣率領兩軍彙合,擊退魏國大軍的地方……陛下難道看不出來了?
——怎麼會?那是你我初次相遇之處啊。
褚雲羲視線為之模糊,急忙轉過臉去,深深呼吸了幾下,才道:“宿小姐,當年與我並肩作戰的四位元老中,文卿和我年紀相同,也最為親密。但我此次醒來後,卻聽聞文卿早已去世,且據說並非屬於病故,我想……或許你能知曉一些內情。”
宿放春垂下眼簾,低聲道:“是。當年高祖在漠北駕崩的噩耗傳來,舉國震驚,朝野大亂。留在京城的成國公曾默與其他大臣們在傷痛中迅疾商定,迎接高祖的侄兒繼位,這就是先前駕崩的崇德帝。而我祖父與其他兩位國公,當時隨著高祖一同出征漠北,在暴風雪中拚儘全力,抵禦住了韃靼的反攻,急急忙忙護送陛下的靈柩,回到了中原……”
“那次出征,最後是無功而返?”褚雲羲苦澀問道。
宿放春抬眼看了看他,隨即俯首:“應該說是……死傷慘重。”
褚雲羲背後一寒:“為何?是因為我忽然消失不見?”
宿放春有所遲疑,褚雲羲蹙眉道:“你但說無妨,我要聽的是真話。”
“好像在陛下出事之前,大軍已經陷入困境……”宿放春頓了頓,又道,“但這事隻有祖父自己知曉,他從漠北迴京後,哀慟萬分,叩首泣血,家人與其他大臣們也無心多問。我隻是聽父親說過,祖父在護送陛下靈柩入紫金山停靈處之後,久久不肯離開,後來被人強行帶回了這裡,便倒在床榻一病不起。”
褚雲羲神情怔然,視線緩緩落在那空空如也的書桌上。
宿放春歎了一口氣:“祖父病得形容憔悴,祖母為此晝夜不安,遍請名醫救治。此後祖父身體雖漸漸恢複,卻整夜整夜不能安眠,不管白天黑夜,都神思恍惚。據說他經常夢囈驚惶,彷彿還在暴風雪圍困下,總是喊著殺敵殺敵。即便是精神稍稍穩定些,也往往徘徊迷離,枯坐在這書房沉默無言。祖母和仆人們都覺得他應該是遭遇了生死一線的劫難,纔會變成了那樣……”
“怎麼會……”褚雲羲失神道,“文卿十五歲開始與我並肩征伐四方,經曆過多少血雨腥風,也曾被圍困在孤城絕境之中,就算是中箭失血將死,他也絕冇有一句喪氣話。”
宿放春蹙眉道:“可這是當時整個國公府都知曉的事情,雖然我不曾經曆,府中下人也不敢多嘴,但後來我還是從祖母和父親口中隱約聽到過一些舊事。”
“他們……都不曾說起過,我在漠北的遭遇嗎?”褚雲羲低聲問道。
宿放春低落道:“據說祖父曾多次驚惶唸叨,說陛下不見了,喊人救陛下。祖母這才疑心陛下其實是失蹤而不是病故,但此事從不敢外傳。至於陛下到底遭遇了何事,祖父並未細說,旁人更不得而知。其實再後來,當祖母生下我父親後,祖父似乎也曾有所清醒。祖母一直記得,她生完孩子後昏昏沉沉,看到祖父坐在床前,抱著繈褓中的嬰孩,眉間如蹙,唇邊又似含笑,彷彿恢複了正常。”
她抬頭看著褚雲羲,緩緩道:“這一場景,令祖母記在心中,直至許多年後,還經常回憶。大家都以為看到兒子出生的祖父,真的慢慢好轉,他應該也真的很想自己能夠擺脫無儘的夢魘。”宿放春撫過冰涼的書案,“據說,他後來,曾經試圖坐在這裡,看著以前看過的書,默默研墨提筆……可是就當大家都以為一切都在恢複原狀的時候,那個春夜,祖父離開了這裡……眾人苦尋一夜,直至次日拂曉,有人在燕子磯上,發現了他的屍體……”
褚雲羲隻覺呼吸艱難,眼前彷彿皆成虛妄。
“是……自刎嗎?”他極其困難地問出這一句。
“……是。”宿放春眉間鬱色濃濃,“人們發現他的時候,他的手中,還緊緊攥著那柄劍。”
褚雲羲視線再次模糊不清,隱忍著痛苦,啞聲問:“是他隨身攜帶的那一柄,名為披雪的劍?現在,在哪裡?”
“隨著祖父入葬了。”宿放春低歎,“家中不敢留這把劍,怕祖母睹物傷情,更覺是不祥之物。”
他撐著書案,指節發緊,極儘抑製著自己,才未曾落下眼淚。
“當初……文卿隨我出征離京,才收到家中來信,說是夫人查出有孕在身了。”褚雲羲想要笑一笑,聲音卻發顫,“我還記得他捧著那一紙家書,欣喜不已前來稟告的模樣。如果在出征前就得知此事,我是不會讓他跟我走的,這樣一來,他應該也不會有後來的遭遇……”
宿放春凝望他的背影,道:“我從未見過祖父,但從祖母的講述中,一直覺得祖父與陛下感情深厚,勝過一般君臣。若是祖父有靈,看到陛下重返此地,應該也會感念欣喜……”
褚雲羲聽得此話,腦海中卻不可避免地浮現出當日餘開見到自己後的驚慌恐懼。
他側過臉,低聲問:“你祖父得病後,其餘三位國公有冇有前來探看過?”
宿放春怔了怔,回憶了半晌,才道:“應該有過。不過……似乎有一次,三位國公一起來看望祖父,後來卻不知道怎麼爭吵起來,成國公憤怒不已,還將這書案都踢壞了。再後來,他們就漸漸不再出現。祖母覺得他們是看到祖父那樣子心有愧疚,不願再觸景傷懷,心中也有些掛礙。再往後,安國公牽扯到謀逆案件,被抄家流放,成國公也因此隱退離京,也隻有保國公府還和我們有些來往罷了。”
褚雲羲怔然許久,才問道:“安國公和成國公還有後代在世嗎?”
“安國公父子都死於流放,至於府中其餘人,就不得而知了。成國公女兒曾與安國公嫡子定了親,聽聞此事後服毒自儘,成國公夫人悲傷過度,冇過多久也撒手西去。成國公遭遇變故,又在政見上與當時的內閣要員們頗多不合,大概是心灰意冷,向先帝請求離京休養。據說他帶走了幼子,回到西南老家去了,再後來世事變遷,竟再無訊息。”
短短幾句話,說儘兩府興衰,人事變故。褚雲羲心緒沉重,緩緩坐在了書案後,再也無力追問什麼。
*
宿放春從書房踏出的時候,寒星寥寥,孤月皎皎。
滿院竹木蕭疏,淡影橫斜。
她剛走下台階,卻見院門處有人徘徊,不由停下腳步,低聲問了一句:“是誰?”
“我。”院門後轉出一人,低聲回話,淺淡月光下,長裙嫋嫋,正是虞慶瑤。
宿放春微微一怔:“你跟著我們過來的?”
虞慶瑤看著她道:“我一直等在外麵,並冇有偷聽什麼。”
宿放春一哂,步下台階,審視著她:“那你有事?”
虞慶瑤躊躇了一會兒,問道:“陛下呢?”
“他說想留在那裡,再坐會兒。”宿放春回頭望了一眼書房,又問道,“皇太孫他們還留在水榭?”
“莊尚書正準備去找南京守備。”虞慶瑤見宿放春有意要走,但又放心不下這裡,便道,“你有事要過去的話,我留在這兒。”
宿放春對這女子一直心存諸多疑惑,尤其是看到她這次又緊隨而來,不免對她和褚雲羲的關係有些猜度。但她素來不願打聽這些,略一忖度叮囑幾句後,便匆匆離去。
虞慶瑤望著那僅有昏暗微光的書房,沉思片刻後,推門而入。
簾幔輕悄掠起,滿室光影晃動。
她小心翼翼走進那一片寂靜,正望到獨坐於書桌後的褚雲羲。牆上一幅青綠山水畫卷下,他神情寂寥,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虞慶瑤不知他與宿放春在這裡到底說了些什麼,可是眼見他這般情狀,心中隱隱不安。
“陛下?”她悄悄走到書案前,在燭火幽明間輕聲問。
褚雲羲怔怔抬頭,看了她許久,未曾說話。
正當虞慶瑤想要再發問時,他卻忽然啞聲道:“我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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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感覺這是褚廷秀自出場陳述棠瑤之事後,說話最多的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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