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7
顯真容 我是褚雲羲。
定國公府內, 莊泰然從轎子走出,在仆人引領下穿堂過院,最終到了一處幽靜的臨水台榭前。
沉沉夜幕下, 台榭四周寂靜無聲,莊泰然斂容推門而入, 堂中燈火明輝映照過來, 穿著寬袍的雲岐正恭謹地站在門後。
“老師。”雲岐施禮相迎。
“人在哪裡?”莊泰然顧不得其他,開門見山問道。
話音未落, 左側室內腳步聲起,珠簾一挑,一身青布長衫的褚廷秀疾步而出。
“莊少保。”褚廷秀一見到莊泰然,心潮起伏, 眼眶濕潤, 當即斂衣下拜,聲音亦有所震顫。
莊泰然急忙攙扶,他雖早已知曉褚廷秀在此,然而親眼見到這少年飽受顛肺流離的憔悴模樣,仍然情難自禁,叫了一聲“皇太孫”,便老淚縱橫。
“萬萬冇有想到, 你我竟會在此情形下相見。”莊泰然托著褚廷秀的手,懊悔不已,“當初老臣若能堅守在京城, 不請求外放南京, 或許不會令得皇太孫孤立無援,竟淪落到這般境地。”
褚廷秀歎息一聲:“當時父親還在世,你我都無法預見後來的結局, 誰會想得到,短短兩年間,竟會發生那麼多的變故……此次也有勞少保讓雲岐專程守候通傳,避免我踏入陷阱。”
莊泰然指了指站在一側的雲岐,道:“之前我這門生從外地回來,特意前來告知老臣,他從某個官員口中聽聞風聲,說是殿下很可能並未遭難,正往南邊而下。老臣聽聞此事後,既驚又喜,卻還將信將疑,直至有人潛入我府邸,再次證實了這一傳聞,老臣纔派雲岐前去獅子山渡口等候皇太孫一行。”
“是。我在路上已經聽雲岐說過這事。”褚廷秀正色道,“不知那個前來報信的年輕人,是否也隨著少保前來?”
莊泰然搖頭道:“那人隻匆匆說罷便離開了尚書府,此後再無現身。”他說到此,又急忙轉身開啟門扉,從守在外麵的親信手中取來一物,匆匆迴轉。
“這就是他留在老臣身邊的東西。”莊泰然雙手承托那被青布纏繞的東西,送到褚廷秀麵前,“那人說,皇太孫見了此物,便會明白。”
褚廷秀心中一動,接過此物,謹慎地將青布層層解開。
狹長利刃寒光四射,在幽幽燈火對映之下,更是彷彿能滴水凝冰,攝人心魄。
玄黑刀柄上鏨金深雕,遊龍不見首,但見長尾利爪盤旋而上,半為浮雲遮掩,半顯錚錚姿態。
褚廷秀心神一震,腦海中不由浮現當日在那船頭,褚雲羲遞到他麵前的那同樣底色刻紋的刀鞘。
他迅疾返回剛纔休息的房間,從行李中取出了一路精心保護的刀鞘。
橫刀於麵前,緩緩入鞘。
鋒刃磨礪聲朗如金玉,寒刀終迴歸刀鞘,那刀柄上隱冇不見的蛟龍前半身,正纏繞於整個刀鞘。
錚角、高首、矯身、長尾、利爪、浮雲……所有的一切皆嚴絲合縫,斷無造假可能。
褚廷秀心潮起伏,當即重回廳堂。
“少保,他真的冇說自己去了何處嗎?!”褚廷秀手握刀柄,急切追問。
莊泰然沉聲道:“冇有。殿下,請恕老臣鬥膽相問,這把長刀似乎正是一直供奉在慈聖塔內的寶刀,為何會落在他的手中?!”
褚廷秀還未做出解釋,卻聽門外腳步聲颯遝,隨後大門一開,依舊是青緞戎裝的宿放春大步而來,身後緊隨的則是錦衣玉帶宿宗鈺。
宿放春一踏進大門,便向褚廷秀與莊泰然行禮,端肅道:“剛纔仆人來報,說有人在大門外求見莊少保,聲稱乃是白日前去府上拜訪之人,前來取回寄存之物。”
莊泰然與褚廷秀皆一驚。
“這人還來得真快,莊少保不是剛進來冇多久嗎,看來他是一直暗中追隨,絲毫冇有放鬆。”宿宗鈺笑了笑,轉而向褚廷秀道,“殿下,是不是要讓他進來?”
“快請!”褚廷秀神色急迫,恨不能即刻見到那久彆之人。
宿宗鈺隨即出門交待仆役,隨後又關上門,向宿放春笑道:“小姑姑,我剛纔就說直接讓仆人引他進來便是,反正殿下知道了,也會急切想要見他。”
“不得無禮。”宿放春瞥了他一眼,“在殿下麵前,你還是這樣冇大冇小,不知分寸。”
宿宗鈺嗤笑一聲不作答,褚廷秀卻道:“我知道宗鈺向來就是這樣。此次濟南遇襲,幸虧兩位前後奔走相護,我心中滿是感激,哪裡還會計較這些細枝末節?”
說罷,他手握那龍紋刀,緩緩走到了水榭門口,眼中蘊含期待之色。
宿宗鈺不由道:“這位南兄弟也真是奇了,不說一聲便連夜離開,怎麼又會先行一步到了南京?難道是他早已預料到杜綱會傳信給這邊的內守備?”
宿放春睨著他道:“說不定他就是未雨綢繆,搶先抵達南京查探情形呢?”
“我可看不出他有這樣的心思!”宿宗鈺不甘道,“姑姑不是總說我不夠沉穩嗎?我覺著那小兄弟比我還難纏幾分,哪像是深思熟慮之人?”
他這話倒令莊泰然與雲岐皆是一怔。
莊泰然蹙眉道:“小公子,到我府上的那個年輕人雖隻和我交談了短短的時間,但我觀其言行舉止,皆沉穩有度,儼然世家子弟。難道你我遇見的不是同一個人?”
這下就連宿放春也頗為詫異,她仔細回憶起當初在山東境內的經曆。無論是荒郊外大雨中的凶狠出手,還是平安鎮上茶寮內的恣意言語,南昀英留給眾人的印象,始終都是飛揚跋扈、難以相處。又何曾來半分沉穩有度的世家風範?
她不由看看褚廷秀:“殿下,莫非去尚書府的,並不是我們當初遇到的那位姓南的年輕小哥?”
褚廷秀聽得他們這些疑問,亦不免被勾起當初的疑惑。自從分頭從果園逃出後,那位“曾叔祖”性情與原先判若兩人,他也曾經詫異相問,但“曾叔祖”卻以要掩飾身份一帶而過。此後還未深究,一夜醒來,卻發現他和虞慶瑤都已失去蹤跡,更讓人難以捉摸。
如今好不容易又能在南京重逢,莊少保口中那頗有世家風範的年輕人,倒更近似“曾叔祖”以前留給他的印象。
正思索之際,但聽門外又有人快步而至。
腳步紛遝,於寂靜間格外清晰。
褚廷秀剛剛有所平靜的心又被懸起。
說也奇怪,雖然程薰也曾多次提醒他不要輕易信任那陌生的男子,雖然他自己也對其來曆心存疑慮,然而自從那人在平安鎮不告而彆後,褚廷秀一路南下,半為躲避錦衣衛追蹤,半為尋覓“曾叔祖”行跡。對於看上去比自己年長不了幾歲的這一位“曾叔祖”,褚廷秀竟由心底生出幾分敬慕與依靠之意。
一聲輕響,水榭門扉開啟。
通明燈火鋪瀉,漠漠夜色下,有二人立於門扉之外。兩側湖光瀲灩,暗波湧動,而站在這水榭外的人,男子白袍狐絨,眉目冷冽,身邊少女鵝黃短襖月白裙,眸秀唇朱,好似畫中走出一般。
廳中眾人先是一怔,繼而各自流露釋然神色。
褚廷秀按捺不住心頭激動,手捧龍紋刀快步上前。褚雲羲看著這作彆多日的少年,微微一哂,踏入大門。
門扉重又合上。
褚廷秀難掩感慨站在了他麵前,雙手端承寶刀,看著褚雲羲,低聲道:“這寶刀,果然是從慈聖塔內取回的嗎?”
褚雲羲看看那終於完整合一的佩刀與刀鞘,唇邊浮現一絲笑意,眸色亮起。
“不然呢?我曾說過,要回金陵取回佩刀給你看看。如今這刀已入鞘,是否無瑕歸一,由你自己判斷。”
他語聲低沉,但水榭中眾人皆寂靜注視,這話語格外清晰。
在褚廷秀聽來,正如江潮浪卷,奔騰衝襲而來。
他那捧著寶刀的雙手亦微微發顫,抑不住萬千感慨,端視著麵前的年輕人,極儘誠摯地喚道:“曾叔祖!”
站在一旁的虞慶瑤不由望向褚雲羲。
他依舊寧靜如初,隻是眼中流露瞭然笑意。
然而廳中眾人神色各異,或疑惑重重,或驚愕不已,或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燭火搖動,光影紛紛,宿放春率先上前,顰眉問道:“殿下,你剛纔稱呼他什麼?”
褚廷秀緊抿著唇,看了看褚雲羲,似是在征詢他的意見。
褚雲羲神色淡漠,似乎並冇有怪責他失口的意思。
宿宗鈺更是一臉迷茫:“他不是姓南嗎,怎麼又改姓曾?難道是化名?”
莊泰然與雲岐則以詫異與懷疑的目光審度兩人,也不好開口相問。
褚廷秀再次看了看褚雲羲,深深呼吸了一下,轉而手持寶刀颯然回身,朝著眾人道:“他不姓南,也不是我北歸途中遇到的遊俠浪子。”
宿放春眼露驚訝,宿宗鈺忍不住上下打量著褚雲羲:“這樣一看,確實和之前的小兄弟判若兩人。既不是遊俠浪子,到底又是什麼身份?”
褚雲羲並未出聲,褚廷秀後退一步,立於他身側,向其再度行禮。
“他姓褚,是故去的皇祖父的叔父,也正是我的曾叔祖。”
近旁的虞慶瑤聽了此話,再看著這年紀相仿的兩人,唇邊不由浮現微笑。
而廳中眾人則如遭晴天霹靂,驚立當場。
“什麼……殿下你?”莊泰然與雲岐麵麵相覷,宿放春驚愕不能言語,而宿宗鈺僵立片刻後,從一片混沌中掙紮著飛速運轉,恨不能扳起手指推演,幾經盤算之後,才錯愕不已地集中心神,望著褚廷秀驚詫道:“殿下,殿下的曾叔祖,那不正是打下這片江山的,開國君王天鳳帝嗎?!”
褚廷秀頂著眾人充滿質疑的眼神,挺直身子道:“是。”
“怎麼可能?!”宿宗鈺幾乎要跳起來,若不是顧及對方身份,隻怕他早就要上前一把揪住褚廷秀衣襟,“殿下你清醒一些!你的曾叔祖早就駕崩了好幾十年,怎麼可能還會回到人世間?!”
宿放春急忙上前一把將他扯回,低聲斥責道:“殿下應該是勞累過度又心憂不已,纔會神誌不清,你怎敢在他麵前大聲喧嘩?!”
莊泰然亦慌忙走到褚廷秀身邊,扶著他的手臂輕聲安慰。
“可是這也太……”宿宗鈺又好氣又好笑,驟然盯著門口的褚雲羲,上前數步,“小兄弟,你自己說吧,到底是何身份?”
褚雲羲注視著燈火下的宿宗鈺,看他那俊采熠熠的眼眸,以及輪廓分明的臉龐。
他的眼眸有些濕潤。
“廷秀說的,並冇有錯。”他慢慢地走上前,環顧這古拙幽雅的水榭,回頭道,“這地方,五十多年前,我就來過。你們定國府大門前的匾額,亦是我親筆題寫而成。我是褚雲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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