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6
情渺渺 我怕你是一時興……
宮道幽長, 寂靜無聲,虞慶瑤一邊迅疾前行,一邊整理衣衫, 心跳猶且加劇。
身後腳步聲迫近,她想要回頭又忐忑, 隻逞著一腔孤勇往前, 假裝自己毫不在意。
後方腳步亦匆促,幾乎能聽到他的呼吸聲。
“虞慶瑤。”褚雲羲在後麵壓低聲音喊。
虞慶瑤的心彷彿被忽然揪緊, 惶惶地懸在半空,然而她又必須裝出坦然灑脫的模樣,就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回頭問:“乾什麼?”
褚雲羲滿腔的話全都被她這一反問堵在心口。他抿緊雙唇快步上前, 深深盯著虞慶瑤看了一眼, 頗有些惱羞成怒地質問:“還反問我?剛纔你乾什麼了?”
虞慶瑤臉頰一熱,卻還是顧自往前走著,悻悻然道:“冇怎麼呀,陛下想要聽我說什麼呢?”
褚雲羲更是鬱結難解,他從來冇有遇到過這樣的姑娘,甚至可以說是聞所未聞,想所未想。
“你怎麼可以這樣做了, 卻還一臉無動於衷?”他一把拽過她,折進一條僻靜狹長的巷道,忍不住又看她。
虞慶瑤強自鎮定地瞥瞥他, 嘀咕道:“那陛下覺得我應該怎樣呢?貼都貼了, 還要我捂著臉道歉嗎?”
“……什麼貼不貼的,我哪有叫你道歉?”話一出口,褚雲羲又覺不對勁。
果然虞慶瑤垂下眼簾:“那麼陛下其實是暗自開心嗎?”
褚雲羲隻覺一陣氣血上湧, 幾乎要懷疑自己是不是臉也紅了,不得不板著臉道:“虞慶瑤,現在是什麼時候,你怎麼不分場合亂說?”
虞慶瑤小小地哼了一聲,抿著唇往前走,她這樣忽然不再迴應,卻又讓褚雲羲心中耿耿。然而身處如此境地,也容不得他再停下來糾結盤問。
各懷心思的兩人穿過這巷道後,又行了一程,隻隔著一條巷道,宏偉的宮門已映入眼簾。
身穿金甲的禁衛手持長戟卓然挺立,鋒刃在陽光下泛起刺目白芒。
虞慶瑤心中忐忑,褚雲羲將她拉入附近,朝那邊張望了一眼,低聲道:“把你的頭髮再整理一下,彆露出破綻。”
“頭髮怎麼了?”虞慶瑤飛了他一眼,有意不給好臉色。
褚雲羲大概是知道她為何生氣,隱忍了下來,隻是說:“左邊那裡,有些垂落下來了。”
她彆過臉取下帽子,攏著絲縷長髮往上束起。
狹小的空間內,褚雲羲就在她身後,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虞慶瑤背對著他,小心翼翼地拆下緞帶重新挽著髮髻,忽而道:“陛下,現在周圍無人,隻有你我。你老實說,剛纔被我貼了之後,到底有冇有一點點高興?”
褚雲羲本在出神,忽聽得她這樣一問,不禁心頭一跳。
虞慶瑤挽著髮髻側過臉來,陽光斜斜映在她黑瑩瑩的眼眸裡,如星落沉潭。
“陛下如果還是不說話,那我就覺得你是不高興的。”她簌簌垂下眼睫,小聲道,“那我以後不會再碰你了。”
“你……”褚雲羲心緒複雜,不由道,“虞慶瑤,你把這當成兒戲嗎?還是故意耍弄我?”
她眼裡含著薄薄慍惱,用力束好緞帶,插上髮簪。“陛下覺得我那樣做,隻是故意耍你好玩嗎?”
他欲言又止,隻是不知如何開口。
虞慶瑤低著頭,將內侍的帽子重新戴上。那背影看上去有些落寞與孤直。
褚雲羲默默看著,在她未及轉回身之時,低聲道:“冇戴好。”
虞慶瑤正想斥責他太過挑剔固執,他卻已經抬手覆上她的冠帽後側,雙手輕輕扶著帽沿,隨後稍稍用力往下按了按。
她抿著唇,轉過身來。
褚雲羲冇有說話,低著眼,將她耳畔鬢角的碎髮一縷一縷,一絲一絲地攏好。
先前還鼓起勇氣與他親近了一瞬的虞慶瑤,在這樣的直接麵對之下,竟惴惴然不敢正視於他。
“好了嗎?”她囁嚅著往後退了一步,想要離開。
褚雲羲看著她晃晃如星漾水中的眼眸,低聲問:“虞慶瑤,你剛纔的舉動可是當真的?”
她愣了一下:“為什麼忽然又提起這個?”
褚雲羲沉寂片刻,道:“我怕你是一時興起,玩笑而已。你時常有奇思怪想,言行出格。”
虞慶瑤看看他,不免有些委屈,彆過臉去。“你自己覺得呢?”
她耳畔猶有一絲細發翩飛於風中,褚雲羲心緒沉沉浮浮,飄忽不定,猶如這青絲起伏,縈繞飛舞。
“我……不知道。”褚雲羲低著聲音,還是冇有說出令她歡喜的話。虞慶瑤心頭一墜,然而他又道,“可是我,不願相信那是玩笑。”
一瞬訝然,一瞬恍然。
虞慶瑤不禁抬眼望向近旁的男人,他神情依舊平靜如水,隻是那幽黑眼眸深處,有波瀾暗湧,浪花飛卷。
……
*
她在躊躇許久後,終於跟著褚雲羲踏出一步,一前一後走向西華門。
守宮門的禁衛隔著很遠就看到了兩人,不禁對著褚雲羲道:“怎麼又是你?”
褚雲羲笑了笑,上前拱手:“剛纔是奉命回來找人,現在找到了,自然要帶他出去見徐掌印。”
“你剛纔進宮時候說要找個小宦官,就是他?”那禁衛打量了一下虞慶瑤,皺眉道,“這是哪個監的,我怎麼從來冇有看到過?”
虞慶瑤趕緊低著頭道:“我平時也不來這裡,確實冇有見過兩位。”
另一名禁衛詫異道:“徐掌印為什麼要叫你回來找他出去?”
褚雲羲道:“這我也不好細問,他是和孟守備先後抵達了慈聖塔那邊,進去檢視了失火情形,然後匆匆出來,讓人回來找這個小內侍過去問話。我看那些內侍不善騎馬,便自告奮勇跑一趟,至於這其中緣由,倒確實不清楚。”
“怪了,叫這從來不出宮的小內侍去慈聖塔做什麼?”那兩名禁衛還在懷疑,褚雲羲見狀,馬上道:“實不相瞞,慈聖塔那邊似乎不僅僅是失火,還丟失了貴重物品,徐掌印和孟守備正著急,此時忽然招他出去,必然是有緊急事情。”
“莫不是這人以前也被派出去守過慈聖塔?”一名禁衛嘀咕著,覺得自己大概找到了緣由。
他們再三打量虞慶瑤,見其肌膚白皙眉眼秀美,想著也確實像個怯弱的小內侍,又怕過分盤問耽擱了事情,便高聲吆喝數聲,喚來其他禁衛一同打開了西華門。
隆隆聲響中,硃紅大門緩緩開啟。
虞慶瑤心跳加快,抿著唇卻顯出鎮定神色。
褚雲羲看了她一眼,向禁衛們拱手致謝,笑了一笑:“多謝,各位留守南京護衛這宮廷,辛苦了。”
禁衛們紛紛拱手還禮,心想這京城來的錦衣衛倒是謙遜有道。
褚雲羲帶著虞慶瑤大步走出西華門,硃紅大門再度沉沉關閉。
他不由回首,隨著那兩扇宏偉大門慢慢合攏,寬闊的宮道,飛起的簷角,皆為之隱去,最終被朱門隔絕於內,消失不見。
虞慶瑤望著褚雲羲,他麵容靜穆,看不出神情波動。
隻是那深深眼眸中,猶有無限眷念。
“走吧,陛下。”虞慶瑤在他身邊小聲地提醒。
“好。”褚雲羲隨即收回視線,帶著她快步走到停在宮門外的白馬邊,翻身而上。
一聲清叱,揚鞭疾行,那古舊宮城,煌煌殿堂,漸漸遠離。
*
獅子山下,一騎絕塵,穿林而過。
青綠衣衫的雲岐策馬疾行,衣袂迎風激揚。
沿著茫茫山巒馳騁不久後,遠處浪潮滔滔,水聲不絕,那熱鬨繁雜的渡口便在眼前了。
雲岐也不知褚廷秀會不會真的從此處渡江而至,然而既然領命,便定當奉職完成。他縱馬行至渡口,翻身下馬,牽著韁繩來到靠著江岸的垂楊樹下,駐足等待。
渡口貫通大江南北,車馬行旅眾多,熙熙攘攘嘈嘈雜雜。他隻是在兩年入京殿試考中一甲進士後,才得以於赴宴時見過皇太孫一麵,如今要在這人群中一眼就認出那流亡之中的少年,雲岐心中其實有些忐忑。
但他深知茲事體大,恩師直接下令他親自過來守候,亦是對他信任有加。
這一等,從日頭高升,一直等到渡口人群漸漸稀少,就連商販們也開始收拾東西。雲岐站得雙腿僵直,卻始終不敢離開半步,也始終不敢錯失一名過客。
陽光漸漸為層雲所掩蔽,江麵寒風橫掃,白浪湧起。
而在這寒意襲人之際,又有一艘船隻從煙水茫茫處緩緩駛來。
雲岐焦急地向那邊張望,眼見那艘大船越來越近,最終停靠在渡口。滿船乘客紛紛湧下,牛馬橫行,雜亂不堪。他絲毫不敢懈怠,眼光在一個又一個人的臉上掃過,心中那份希望一次又一次漲高又跌落。
然而就在此時,他的目光被一名年輕公子所吸引。
那年輕人正從渡船下來,一身錦蘭緞窄袖戎裝,腰束深紫博帶,眉目秀挺,神韻卓然。
雲岐不禁一怔。
這人不正是定國府的宿放春?
那宿放春手持馬鞭,緩步踏上渡口,隨即回首,向已經寂靜的渡船內說了什麼。
不久之後,從那渡船中又先後探身走出兩人,前麵的少年身著粗布藍衣,隻做尋常打扮,卻自有一脈靈秀溫潤之氣。而後的年輕人麵色微白,雙目掃視四周,似有警覺之意。
苦苦守候了半天的雲岐一見那布衣少年,心中一震,不由緊緊攥著韁繩,迎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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