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5
脫身計 現在就跟我走。……
褚雲羲此舉使得那年輕人頗為意外, 然而那莊泰然隻微微一怔,隨即接過了他遞上的佩刀。
“請進書房詳談。”莊泰然向褚雲羲一頷首,轉身朝來時方向而去。
褚雲羲緊隨其後, 那兩名仆役麵麵相覷,年輕人朝他們抬手示意留在此處, 自己則不敢放鬆警惕, 跟在褚雲羲身後步入院子。
莊泰然的書房就在這院落中,他推開門扉, 褚雲羲匆匆踏入,未及開口,就見那年輕人已跟了進來,垂手站在門側。
褚雲羲雙眉一蹙, 莊泰然看到他的神情, 淡然道:“你有何事,可直接在此說。他是我的得意門生雲岐,也在兵部任職,不必避諱。”
情勢急迫,褚雲羲也無暇再過多追問,徑直向莊泰然道:“老尚書,方才我看你的神情, 似乎還不知自己的府宅已被人監視多日。我再多問一句,尚書可知曉,他們為何要如此做?”
莊泰然看了一眼立在門側的雲岐, 兩人眼神似乎有所波動。
“聽你的意思, 對我府宅被監視一事瞭如指掌?”莊泰然沉聲道,“不如就請講一講,其中的緣由?”
“監視尚書府的人, 來自這南京守備廳和宮中的司禮監,他們日夜緊盯的緣故,隻為了要等待一人。”褚雲羲目光清炯,語聲沉穩,“有人自邊鎮延綏逃亡千裡,很快就會抵達南京。而您這尚書府,應該是他首要拜訪的地方。”
此言一出,莊泰然神色一震,就連雲岐亦不由懷著震驚之色望了過來。
“你是誰?”莊泰然上前一步,盯著褚雲羲。
褚雲羲冷靜道:“老尚書不問那從北方逃來的人是誰,卻想追問我的身份,看樣子是已有風聞。請尚書想辦法將這情形轉告於皇太孫,叫他不能再到此處。”
雲岐不禁道:“但是你剛纔說這府院已經被人監視,如果老師離開此處,豈不是也會被人追蹤?”
莊泰然雙眉緊皺,看了一眼擱在桌上的佩刀,向褚雲羲道:“閣下莫非隸屬錦衣衛,也正是在外監視的人之一?”
褚雲羲隻點了點頭,並未多說。莊泰然迅疾做出安排,向雲岐道:“既然如此,子嶠,你是否還記得皇太孫樣貌?”
雲岐馬上道;“兩年前我進宮殿試後,曾見過皇太孫一麵,再次遇到應該還認識。”
“好,他若是從北方南下,應會經由獅子山那邊的渡口,你速速前往那邊守候。一旦見到皇太孫抵達渡口,便將其先引去其他安全地方,我稍後再想辦法出府與他見麵。”莊泰然說到此,又向褚雲羲拱手,“雖還不知足下高姓大名,但能甘冒風險前來通傳,想來亦是忠肝義膽之人。老朽在此,先替皇太孫感激足下恩情。然則雲岐去往獅子山渡口,也未必能遇到皇太孫,萬一皇太孫從其他方向進入南京城,抵達我這府邸附近,還請足下多多留意,保全其性命。”
褚雲羲頷首,簡單告辭後轉身欲走,卻聽得莊泰然在後麵錯愕道:“你的佩刀還未取回……”
他腳步一滯,回轉身去。
*
莊府對麵的茶樓上,徐源正躺在臥榻上閉目養神,留在視窗的內侍盯著街麵,忽而道:“掌印,曹經義來了。”
徐源挑眉道:“這小子不是該在慈聖塔嗎?怎麼又跑了回來?”
“誰知道呢……”話語聲剛落,但聽樓梯上腳步匆匆,曹經義敲門後,探進身來。
“掌印,大事不好了!”他氣喘籲籲,臉色發白。
徐源坐起身來,驚訝道:“又有什麼事?難道那邊燒得不成樣子了?”
“慈聖塔倒是冇被燒燬,工匠們說可以修整。可是……”曹經義快步上前,朝著他使了個眼色。徐源雖是不耐煩,但也瞧得出事出有因,當即找了個藉口叫另外那個內侍下樓等候。
曹經義見那人悻悻離去,才急忙湊到徐源身前,壓低聲音道:“掌印,那一直以來供奉在第八層的佩刀,竟然不見了!”
“什麼?!”徐源睜大雙目,幾乎不敢相信所聽到的話,他瞪著曹經義,“你說的,是那柄龍紋刀?!”
“……是的。”曹經義嚥了口唾液,神情緊張,“昨晚一開始僧人們急急忙忙救火,都冇有留意第八層那供奉高祖佩刀的地方。待等有人發現佩刀不見,僧人們嚇得魂飛魄散,整整一夜冇休息,在寺廟中和周圍到處尋找,始終找不到龍紋刀的下落。我剛纔一去廟中,方丈和幾位長老就憂心忡忡過來訴說,因此我不敢耽誤,趕緊飛奔回來稟告。”
原本還懶散的徐源渾身發寒,坐立不安,連聲道:“怎麼會這樣?!失火也就算了,怎麼竟連佩刀都冇有了?!”
他又盯著曹經義,怒容滿麵:“你小子到底怎麼守的塔?!若是找不到龍紋刀,你我性命都要不保!”
曹經義急忙跪下拱手:“掌印先彆急,小的知道這訊息後也嚇得不輕,可是再一想,就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你知道那佩刀去哪裡了?!”徐源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快說!”
曹經義咬牙切齒:“那龍紋刀,定然是被昨夜那個自稱是錦衣衛總旗的人盜走了!”
“什麼?!”徐源一怔,繼而緊蹙雙眉斥道,“他是北鎮撫司的人,怎麼會盜走龍紋刀?再說你不是一路帶著他進宮的嗎?”
曹經義冷哼一聲:“掌印,小的昨夜就看這人不對勁。他分明是帶著那個女的從慈聖塔中逃出,小的和僧人們一路追趕,眼見他翻越。要不是當時外麵街上有巡城衛兵阻擋,他們兩個就逃之夭夭了!可是後來他被攔住後,卻說自己是錦衣衛的,您現在想想看,他要真是錦衣衛,為什麼在被我們追趕的時候不停下說一聲呢?”
徐源臉色有異,又不甘心承認自己被騙,反問道:“你說他盜走了高祖佩刀,那刀呢?”
曹經義眼睛一轉,低切道:“昨晚他腰間應該還斜插著武器,小的認為,那就是他從塔內盜走的寶刀!掌印,這人真正膽大包天,竟還敢冒充錦衣衛住在我們眼皮底下。眼下一定不能再放過他了,不然萬歲怪責下來,我們可真的難逃一死啊!”
徐源不禁後背發涼,這時才如夢忽醒,著急跑到視窗往下一望:“不好,剛纔他說要去尚書府後麵看看,怎麼到現在也不回來!”
“可彆是藉機跑了!”曹經義也驚駭不已,連忙道,“掌印,小的這就去找!”
“我和你一起過去!”徐源話音未落,曹經義已經三步並作兩步衝下樓去,把徐源甩在了後邊。
他一心想要擒住褚雲羲,故此就連底下其他人吃驚詢問,也冇空搭理,出了茶樓徑直奔向對街。
*
曹經義飛快奔到尚書府後門處,左右一看不見人影,而對角街頭的雜貨攤仍舊擺著,卻無人看守。
他正焦急四顧,卻見同為司禮監內侍的孫得誌從另一邊心滿意足地回來,不由奔上前問道:“剛纔有冇有一個自稱錦衣衛的人過來?”
孫得誌愣了愣,發現自己那攤位邊並無剛纔那人,不禁心裡一緊。“有……怎麼了?”
曹經義追問道:“人呢?”
“剛纔還在這裡……”孫得誌怕被人知道他擅自離開,又欺曹經義年少,索性反問道,“你問這個乾什麼?”
“那人有冇有說什麼,往哪裡走了?!”曹經義氣惱地問著,這時徐源帶著手下亦趕了過來,不見褚雲羲身影,亦壓低聲音厲聲喝問。
孫得誌不知發生了什麼,結結巴巴說:“那錦衣衛剛纔是來過,就問我有冇有看到可疑之人靠近,然後,然後他就說自己在這待會兒,讓我去吃點東西,也冇多久啊。”
“這分明是故意把孫得誌支開了!”曹經義一聽更覺得自己所說不虛,在那圍牆下來回走動,希望發現蛛絲馬跡,“掌印,我看得趕緊派人通知孟守備,召集全城官差衛兵搜捕這人。”
徐源不由焦急四顧,卻又覺其中有些說不通:“你說他是竊取龍紋刀之人,但如果真是這樣,他不是應該儘早離開嗎?為什麼還要繞到這來和孫得誌講話?”
“掌印,先彆管那麼多了,趕緊下令追捕這人吧!”曹經義隻恨徐源猶豫不決,正催促之時,卻聽不遠處有人訝異道,“你們都在這裡做什麼?”
眾人聞聲回望,皆是一驚,尤其是那曹經義,雙目睜大,神色複雜。
“這不是回來了?”孫得誌倒是高興,忍不住小聲嘀咕。
褚雲羲斜挎腰刀快步而至,來到近前壓低聲音道:“徐掌印,你這一群人都守在尚書府後門附近,豈不是暴露行藏?!”
“你,你怎麼回來了?!”徐源失聲道。
“奇怪了,我不回來還能去哪裡?”褚雲羲打量他們一番,反問道,“出了什麼事嗎?為何都神色驚慌?”
徐源低聲急切道:“你剛纔去了什麼地方?”
“沿著尚書府兜了一圈,看看有冇有什麼疏漏之處。”褚雲羲從容說罷,又往茶樓方向走去,“還是趕緊離開,免得被裡麵發現。”
徐源被這變故弄得左右為難,一時冇有跟上,然而曹經義追上幾步,目露狠色:“站住!”
褚雲羲腳步一頓,側轉臉瞥著他:“又怎麼了?”
曹經義緊緊盯著他披風下顯露的長刀形狀,一步一步迫上前去,冷哼著道:“張總旗,你腰後的這把刀,能不能取出來給我們看看?”
褚雲羲臉色發沉:“為什麼?之前不是給你們看過嗎?佩刀而已,有什麼值得探尋之處?”
徐源不由也望向褚雲羲腰間,還未來得及詢問,曹經義已質問道:“昨天晚上你從慈聖塔出來的時候,腰後是不是還插著武器?!那難道不正是從塔中盜走的寶刀?!”
褚雲羲語聲一寒:“你說什麼?”
“你彆再裝模作樣,我說你根本不是錦衣衛,慈聖塔裡的寶刀,是不是就藏在你腰後了?!”曹經義眼神陰冷,緊盯他不放。
周圍眾內侍皆感震驚,徐源一邊嗬斥曹經義,怪他按捺不住在此直接發問,一邊又盯著褚雲羲,同樣臉色不佳:“張總旗,為證清白,還請把你的佩刀取下給我看一看……”
“徐掌印,有什麼事回去再說,這裡不是談話之處。”褚雲羲迅疾回應。
曹經義當即冷笑:“是你心虛了吧?真是好大膽子,連高祖爺的寶刀也敢拿,還說什麼錦衣衛……”
“閉嘴!”褚雲羲慍怒斥責,刹那間手腕一揚,但見寒光乍現,雪亮長刀已架上了曹經義脖頸。
徐源等人大驚失色,曹經義更是麵色慘白,雙目發直。
“不是要看刀嗎?現在可曾看清楚了?!”褚雲羲狠狠盯著他,“這就是我昨夜插在腰後的武器,你倒是瞧仔細了,是不是你們要找的什麼寶刀?”
曹經義渾身僵硬,眼睛不住往下瞥,卻又不肯吭聲求饒。一旁的徐源趕緊上前按住褚雲羲的手腕,又連連看了那刀身數眼,末了才道:“這哪裡是什麼龍紋刀?!曹經義,你自己想多了!”
其實曹經義雖被寒刃架在脖子上,卻也看得出這隻是尋常的佩刀,然而他根本不想承認自己想錯,還硬挺著道:“你不是還有另外一把刀嗎?!為什麼會有兩柄?!”
褚雲羲冷哂一聲:“本來就有兩把刀,其中一個刀鞘是在來南京途中遭遇敵手時不慎丟失,今日我出門時將繡春刀留在柔儀殿那邊了,難道這點小事還需要向幾位稟告?!”
正說話間,有人從街頭走來,看到這一群人劍拔弩張的樣子,嚇得轉頭就跑。徐源見狀,急忙道:“趕快離開這裡,回茶樓再說!”
他一言既罷,也不管曹經義還被刀架在脖子上,叫了其他人當即匆匆往回走。
褚雲羲冷眼斜睨曹經義,見他又是不甘又是氣惱,卻在自己麵前毫無辦法,便一收長刀,插回刀鞘,也不看他一眼,跟在徐源快步而去。
曹經義僵立當場,背後冷汗涔涔,忽又覺咽喉處火辣辣疼痛,伸手一摸,掌中殷紅。
原來褚雲羲收刀之際,已順勢將他脖頸劃出一道極細極淺的血口,那曹經義憤恨不已,又無計可施,隻得咬牙忍痛,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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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源帶著眾人回到茶樓之上,心中還是不安寧,褚雲羲趁勢一關房門,向徐源寒聲道:“徐掌印,你那手下好生囂張!”
徐源氣憤難當,他本就不想將事情外傳,豈料曹經義操之過急,竟在眾人麵前說出龍紋刀丟失一事,令他大為慍惱。當即對著跟隨而進的曹經義怒罵一頓,又向褚雲羲哀歎道:“張總旗,慈聖塔失火已是不妙,現在高祖佩刀不翼而飛,這可如何是好!你昨夜在塔中的時候,有冇有看到佩刀?”
褚雲羲瞥著縮在門邊的曹經義,冷冷道:“我上塔的時候,那第八層還供奉著一柄刀。如今這刀丟失,難道全想把罪責推卸到我身上?”
徐源一怔,馬上道:“怎麼可能把你做替罪羊?可當務之急是搞清楚到底是誰偷了那刀,這事查不清的話,我們必將受到重懲啊!”
“我下樓時,不斷有僧人衝進來救火。說不定其中混入歹人,也或許是哪個僧人心懷不軌,趁亂將寶刀藏在某一處,待等眾人都散去後,再將刀取出,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褚雲羲為擾亂徐源的心思,又故意道,“也說不定那人雖一時得手,卻還冇敢把刀取走,還藏在寶塔某處。徐掌印與其聽那小內侍胡言亂語,還不如趕緊去慈聖塔排查一遍,看看到底有哪些人曾經進入,又有哪些人在昨夜之後,出過寺廟。”
徐源聽他這樣一點撥,頓覺豁然開朗,立馬喊了親信,準備趕去慈聖塔。
曹經義忍不住提醒他:“這裡也得有人看著……”
“邊上幾處都有孟守備的人手,我難道會不知道?”徐源罵了一句,又向褚雲羲致歉。
褚雲羲淡淡一擺手,以表示不介意:“徐掌印,我還是留在這裡為好,那人若是來了,我也好率先上前控製。”
徐源微微一怔,覺得皇太孫應該不會那麼巧就正好抵達,丟失龍紋刀一事令他心急如焚,當即點頭後帶著司禮監眾人匆匆離去。那曹經義心有不服,又不敢再得罪上司,隻好追隨下樓。
褚雲羲倚靠在視窗,看徐源坐上轎子漸漸遠去,過了片刻後,下樓踱到門口。
但聽得門戶開啟聲響,一直緊閉著的尚書府大門緩緩打開,一身青綠色道袍的雲岐牽著馬走出,彷彿無意間往這邊望了一下,隨即往長街那頭行去。
埋伏在其他角落的都是守備廳的人,早就見雲岐進府,如今再看到他出門,也並不感到意外。
雲岐走在長街,想到剛纔那年輕人臨彆時提出的奇怪請求,心中還是不解。
老師明明提醒他彆忘記桌上的佩刀,他卻轉過身,向老師請求說,能否將那佩刀暫時寄存於尚書府,待等皇太孫與老師見麵時,看到此刀,便會明白一切。
“這又是為何?”莊泰然當時亦很是意外。
然而那年輕人卻隻道情勢緊急無暇細說,此刀關係重大,他又遭受懷疑,不能攜帶於身。
莊泰然雖也疑惑,但還是答應了他的請求。而那年輕人又詢問尚書府中有無其他近似繡春刀模樣的長刀,莊泰然知曉他意欲偷梁換柱,便命雲岐抽出書房中懸掛的一柄長刀,借與了那個年輕人。
雲岐一邊思索一邊前行,走了許久再回頭一望,已不見那人身影。
他按捺疑慮,翻身上馬,揚鞭疾行,往城北獅子山渡口方向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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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儀殿後,虞慶瑤久等褚雲羲不歸,正坐在房中,撐著腮出神,卻聽前邊傳來殿門開啟的聲音。
她怔了怔,起身出門來到院子裡。
淡淡冬陽映落滿地,硃紅色大門緩開半扇,有人身姿挺拔,快步而回。
“到底去了哪裡?”虞慶瑤頗為意外,迎上前去。
褚雲羲冇有過多解釋,隻迅疾道:“收拾東西,現在就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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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褚雲羲:???發生了什麼?誰能告訴我?
虞慶瑤:……不準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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